《雨季》那首歌早就唱完了，最后一个尾音消散在海风里之后，两个人谁都没有再开口。

陆杰的腰部传来一阵微微的酸痛，维持这个姿势太久，身体终于开始抗议。

但他只是很轻很轻地调整了一下姿态，把重心挪了挪，继续靠在那个柔软的肚子上。他嘴角的笑意慢慢显化，隔着那层薄薄的棉质睡衣，无声地亲了一口。

穆瑞恩感觉到了他细微的动作，也知道这个姿势维持这么久肯定不太好受。他撑着手坐起来，轻轻推开那颗毛茸茸的脑袋，声音放得很轻：“要回去吗？”

陆杰跟着坐起来，摇了摇头说不回去。

忽然想起自己今晚把人叫出来的主要任务是什么了。

他从兜里掏出一袋猪肉脯和一袋辣条，献宝似的举到穆瑞恩面前，问哥哥吃不吃。

穆瑞恩哪见过这场面，谁家好人见人还要随身揣着小零食的？

“我天，我有点佩服你了陆杰。”穆瑞恩发誓，他说这话的时候绝对没有任何褒奖的意味。

但某个人显然是理解错了，只见陆杰兴致勃勃地拆开包装，把猪肉脯递到他嘴边，一副非要亲手喂他的架势。

穆瑞恩想伸手接过来自己吃，没想到陆杰手腕一偏躲开了，脸上的表情明明白白写着“我就要喂”。

他服了，真服了。

最后还是就着他的手咬了一口。

猪肉脯很有嚼劲，味道很熟悉，是他以前吃过的那个牌子。

有一口没咬好，一小块肉脯摇摇欲坠地要掉到他睡衣上。

陆杰手比眼快，稳稳地接住了那块残渣，然后在穆瑞恩示意“丢掉”的眼神注视下，无比自然地把那一块放进了自己嘴里。

穆瑞恩的耳朵瞬间爆红，他有点子没招了。

这人怎么能把这种事做得这么理所当然？

他记得陆杰以前在自己面前明明还是个会害羞的师弟，从来只会在背后偷偷瞄他，被发现了就慌张地移开视线。

现在做这些暧昧的事情简直信手捏来，反倒是他自己开始不好意思了。

陆杰看着他一口一口吃着自己喂的东西，眼睛一眨不眨。穆瑞恩吃东西的时候眼睛会睁得很大看着他，腮帮子鼓鼓的，像一只正在进食的小猫。

怪不得李俊熙那么爱投喂哥哥，原来是这种感觉。

陆杰只觉得自己的心都要被他萌化了，他甚至有点后悔，应该把零食区的小面包也拿过来的，不知道哥哥喜不喜欢。

这边气氛正好，等两人终于决定回去的时候，已经十一点了。

三楼的走廊很安静，只有船体轻微的晃动和远处隐约的海浪声。

穆瑞恩走在最前面，脚步放得很轻。

谁知道经过某个房间门口的时候，咔哒一声，门锁在寂静的走廊里格外清晰，紧接着传来张鹤的声音。

穆瑞恩几乎是条件反射地抓住陆杰的手臂，一把将他拉进了旁边的一个角落里。

两个人的身体紧紧贴在一起，陆杰紧张地心跳加快。好近。

穆瑞恩压在陆杰身上，完全没有注意到环在自己腰间的那只手。

张鹤带着浓浓的困意：“不行了不行了，明天再玩，今天玩不动了，好困。”

朱易安：“怎么不叫崽崽出来？他不是不喜欢一个人待着吗？”

张鹤打了个哈欠，顺手摸了一把眼角挤出来的困泪，含糊不清地说：“我去叫他了，房间里没人。不知道去哪儿玩了，都不叫我。”

朱易安的眼皮跳了一下，但他实在太困，脑子转不动：“可能和其他人在一块呢。你这么一说我也好困，赶紧睡觉吧，明天不到中午别喊我。”

张鹤应了一声：“放心，不到中午我绝不起来。”

两个人一起回了房间。

穆瑞恩听见关门的声音才长长地松了一口气。

这种类似于偷情的感觉也太不得劲儿了，明明他们就是很正常的关系……吧？！

穆瑞恩低头一看，这才注意到自己腰上那只手，他轻轻一巴掌打在陆杰的手背上，声音压得低低的，带着一点恼羞成怒的意味：“可给你逮住机会，上手是吧！”

陆杰抿着嘴笑了一下，那个弧度怎么看怎么像是又爽到了。穆瑞恩嘴角微微一抽，立刻严词申明：“你站在这里不许动，等我先回房间你再走。”

他是真怕啊。

万一被逮住，真是一张嘴说不清楚。虽然确实没什么好说清楚的，但穆瑞恩就是不想被别人发现。

“好，哥哥，我等你回房间再回去。”陆杰答得很乖，眼睛在昏暗的光线里亮得不像话。

穆瑞恩后退两步，回头冲他挥了挥手，小声道别：“拜拜。”

“嗯，拜拜，晚安哥哥。”

穆瑞恩跑着回自己房间，关上门之后背靠着门板，心跳还没完全平复下来。

没过一会儿，陆杰也回到了自己的房间。

徐安洲和李晏殊正坐在一起唠嗑，看见陆杰推门进来，徐安洲立刻拉长了调子开始调侃：“哎哟，我们顶级的恋哥癖终于舍得回来了？和师兄约会的情况怎么样啊？”

陆杰心情好得藏都藏不住，拿上睡衣准备去洗澡，顺带回了句：“不好我能这么晚回来吗？好笨啊徐安洲你。”

“呵，呵呵。”徐安洲咬牙切齿地干笑两声，再一次在心里真诚祈祷师兄还是不要这么快答应陆杰，不然这个人是真的要飞到天上去。

李晏殊笑倒在床上，笑得眼泪都快出来了。陆杰现在说话直率了很多，他其实很欣慰的。

可惜，时过境迁，他们都不是曾经的他们。

游轮第一天。

整个走廊都安安静静的，只有摄像师早早地在外面站了一个小时，架好机器等着拍大家起床的素材。

等了半天发现并没有任何人起来之后，摄像师果断放弃，直接把架子立在那儿让它自己录，自己转身回宿舍补觉去了。

上午十点，最先有动静的是穆瑞恩。

他花几分钟洗漱完，趿拉着拖鞋去找李俊熙，毫不客气地把人从床上叫起来。

这样的事情李俊熙已经很熟悉了，他艰难地从被窝里爬起来，半闭着眼睛跟着穆瑞恩出去陪他玩了一会儿。

半个小时后两个人穿着睡衣回来，李俊熙重新爬进被窝，几秒钟之内就重新陷进睡眠里。

穆瑞恩靠在自己床上玩了一会儿手机，觉得还是无聊，果断出门去了张鹤的房间。结果没叫醒，他自己也钻进张鹤的被子，跟着一起睡了。

等所有人陆陆续续起来的时候，已经十二点了。

第一天的早餐直接变成午餐。

在房间里待着的时候感觉还不是很明显，等大家走出船舱来到甲板上，才发现这艘游轮已经驶出了沿岸，来到了不知名的海上区域。

四面望去，全是看不到边际的海水，在正午的阳光下泛着粼粼的波光。

所有人都兴奋地冲到栏杆旁边，对着大海放声大喊：“啊————”

有人中气十足地喊了一声：“蜂窝煤——”

旁边立刻有人接上，声音穿透海风：“倒闭了！”

这一嗓子直接把后面的五六代师弟们吓得齐齐后退了一步。

他们看了看依旧在尽职尽责运转的摄影机，心里不约而同地想：师兄们这是打算干完这一票就不干了吗？

不过海面上的阳光实在太灼热了，站了没一会儿大家就重新缩回了大厅里，七倒八歪地窝在沙发上当咸鱼。

一时间大厅里格外吵闹，各路声音交织在一起，热闹得像个集市。

四代的人聚集在一起，不知道在说什么，总之笑得非常开心。

穆瑞恩和张鹤刚吃完饭走进大厅，一眼就注意到了那个站着的身影。

他首先看到的是陆杰扬起一个大大的笑脸，笑得眼睛都眯起来，看起来又呆又萌，然后还吐了一下舌头，像是在对谁耍宝。

穆瑞恩看着那个笑容，心情忽然变得很复杂。

他不是很理解地看着陆杰，原来他能笑得这么大方、这么开心。那怎么在自己面前就总是那么拘谨？

不一样，太不一样了。

好吧，穆瑞恩承认自己有点不开心。

他感觉自己被某人特殊对待，而且不是他想要的那种特殊对待。

张鹤用胳膊肘怼了一下他的肩膀：“看什么呢恩崽？”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恍然大悟。

穆瑞恩的目光没有收回来，他问：“张鹤，你说……如果我当初没有出道，也会有人专门拿自己的利益和公司交换，只为再见我一面吗？”

这个问题一出，两个人之间的气氛顿时变得有些不对劲。

张鹤的身体肉眼可见地僵了一下，然后慢慢拉开了些距离。

因为他们都知道这个问题的答案——

不会。

“恩崽，你是不是还在怪我当初……”张鹤犹豫着开口，声音里带着小心翼翼的试探。

那是他们两个人友谊上一道顽固的疤痕，虽然早就愈合了，但它一直存在，偶尔碰到还是会隐隐作痛。

穆瑞恩其实真的没有这个意思。

有些事情他早就学着淡忘了，不然只会一直内耗自己。

他只是看到陆杰为了见曾经的好朋友这么大费周章，稍微地，有那么一点点感慨。

“哎哟，我不是说早就不怪你了，你怎么还提啊？”穆瑞恩连忙打断他，语气夸张地扬起，踮起脚一把搂住张鹤的肩膀就往回走，“刚刚我只是有感而发，绝对没有其他意思，我发誓！”

他一边走一边转移话题：“我昨天晚上看见二楼好像有台球室，去叫熙熙宝贝打两把，今天我一定大杀四方。”

张鹤被他拉着走，忽然想起来什么：“我昨天晚上去找你了，你怎么不在？”

穆瑞恩面不改色地撒谎：“哎呀，昨天晚上我一个人去吹海风了。”

一个人？张鹤斜眼看他。他怎么就这么不信呢。

不远处的陆杰把目光从两人勾肩搭背的背影上收回来，脸上那个灿烂的笑容已经消失得干干净净，取而代之的是一个超绝变脸。

他对着张鹤的后背翻了好几个白眼，把目睹了这一切的六代师弟陈星辰看得目瞪口呆。

哇塞，这瓜好甜啊。

陈星辰默默咬了一口手里的西瓜，又在盘子里拿了一块。

今天的糖分，已经严重超标。

然而，扬言要大杀四方的穆瑞恩今天运气奇差，从头输到尾。

唯一赢的几把，还是靠着他耍赖自己用手把球丢进洞里的。

他无力地趴在台球桌上，额头抵着桌面，发出灵魂深处的嘶吼：“为什么？这到底是为什么？”他怎么能输一整个下午？不理解，何意味？

张鹤和李俊熙对视一眼，小心翼翼地试着安慰：“要不……我们再打一把？这次一定能赢！”

穆瑞恩抬起头，眼神无比冰冷：“这已经是你们说的第五次‘我一定能赢’了。”

但凡你们放一点点水，他都不至于输得这么惨。

张鹤和李俊熙同时沉默了。

这真不怪他们，其实打球的时候已经放过水了，给了穆瑞恩好几次自由球的机会。

但可能是他今天真的不在状态吧，反正结果就是——嗯，全输。

第一天晚上吃饭的时候，陆杰看了好几眼，但目光始终没有和穆瑞恩对上。

等他们四代吃完之后，穆瑞恩才捧着手机匆匆走进餐厅，不过陆杰已经离开了，没有看到。

晚上，他的手机再次弹出消息提示音：“哥哥，今天晚上还要出来吗？”

其实在这条消息之前，陆杰还发了一条。是一张他吃饭时拍的图片，附了一句话，说什么没有见到哥哥很失望之类的。

穆瑞恩当时看了一眼，没回。

现在看到第二条，他面无表情地打字回过去：“不去，睡觉。”

还真当偷情了？不对不对，不能这样说。

他们两个之间清清白白，完全和这个词不沾边，穆瑞恩在心里给自己重申了一遍。

没想到这次陆杰没有坚持，而是很善解人意地回了一句：“好吧，那哥哥早点睡，晚安。”后面跟着一张小猫睡觉的表情包。

穆瑞恩盯着那个表情包看了好几秒。

呵呵，白天看见他连招呼都不打，一到晚上就开始给他发这些。

可真有你的，陆杰。

穆瑞恩带着怨愤关灯睡觉，裹着被子翻来覆去半天，根本睡不着，认命般地叹气。

他从床上坐起来，脱掉睡衣换了一身常服，想了想又套了件外套。

昨天晚上的海风有点凉飕飕的，还是穿上比较保险。

走廊里依旧很安静，偶尔还能听见远处传来师弟们尖叫打闹的声音。

年轻真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