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白毛煞女孩

“哇哇哇——哇哇哇——!”

那哭声又脆又嫩,带着婴儿特有的委屈,穿透孤儿院厚重的木门与呼啸的风雪,直直钻进刘姨的耳朵。她心头一紧,随即无奈地叹了口气。这场景虽不陌生,可每次听见,心底那根弦总会被狠狠拨动。

“贼老天,冻死个人哩!”她搓着早已冻得发紫、几乎失去知觉的双手,凑到嘴边使劲哈气,试图呵出一点可怜的热乎气儿。“这么冷的天,作孽哟,也不怕把孩子冻成冰坨子!”她低声絮叨着对狠心父母的怨怼,手上开门的动作却加快了几分。老旧沉重的铁门栓发出刺耳的“嘎吱——呀——”声,在寂静的雪夜里格外清晰。刘姨推得小心翼翼,生怕那冰冷的铁门扇一个不稳,磕碰到门外那个脆弱的小生命。

刺骨的寒气裹挟着屋外的景象扑面而来,像无数细小的冰针,瞬间扎透她单薄的棉袄。天地间一片死寂的白,厚厚的积雪覆盖万物,屋檐下垂挂的冰凌如同猛兽狰狞的獠牙,参差交错,尖端凝结的晶亮水珠,刚滴落一半,便被冻在半空,成了新的、更尖锐的冰壳。

哭声更响了,带着撕心裂肺的绝望。刘姨急切地循声低头望去,心口猛地一揪——冰冷的青石台阶上,只有一块洗得发白、边缘磨出毛边的破旧蓝布,紧紧裹着一个小小的、颤抖的襁褓。那襁褓实在太小、太薄了。

“造孽啊……”刘姨的声音哽在喉咙里,带着难以置信的痛心,“这孩子的爹娘……心是石头做的吗?这么冷的天,就……就这么丢下她?哎!”她几乎能想象那对狠心人仓皇放下孩子,头也不回消失在风雪中的模样。

那小小的身体蜷缩着,无助地暴露在刺骨的寒夜里。凛冽的北风像无数把淬了冰的细针,无孔不入地扎向襁褓外裸露的每一寸肌肤。孩子的小脸,哪里还有半分婴儿应有的粉嫩?冻得呈现出一种近乎诡异、触目惊心的鲜红,薄薄的皮肤下,细小的血管仿佛随时会因这极寒的酷刑而爆裂。在孤儿院这么多年,冬天被悄悄放在门口的孩子她见过不少,可像这样穿得如此单薄,几乎等于直接丢在冰天雪地里的,还是头一遭!

“不怕,不怕哦,”刘姨蹲下身,声音放得极柔,生怕惊扰了这小小的灵魂,“苦命的娃儿,还好你命不该绝,遇上刘姨我了。”她伸出冻得僵硬的手,屏住呼吸,极其小心地、带着近乎虔诚的温柔,将那冰冷僵硬的小身体抱进怀里。怀抱的暖意似乎稍稍安抚了惊恐的婴儿,撕心裂肺的哭声渐渐低弱,变成了断断续续、带着委屈的抽噎。

“咦……”刘姨抱着孩子,正要转身,目光却凝滞在孩子稀疏的头发上。几片雪花落在上面是寻常,可这……“头发上沾雪了?”她下意识腾出一根手指,想轻轻拂去那些碍眼的“白色”。然而,指尖触到的并非冰冷的湿意,那白色牢牢附着在发丝根部,纹丝不动。

刘姨的心猛地往下一沉。她凑得更近,借着门廊下昏黄摇曳的灯光仔细端详。孩子的头发并非纯黑,而是带着一种奇异的、缺乏生气的浅金色,而那所谓的“雪花”,分明是发根处新长出的、一小簇一小簇刺眼的白!她不敢置信地又轻轻拨弄了几下,那白色如同生就在头皮上一般。

“这……这孩子……”刘姨倒吸一口凉气,一个只在老辈人口中听过的词瞬间跳进脑海,“是‘白毛煞’(白化病)?”

一股更深的、混杂着怜悯与酸楚的情绪涌了上来。孤儿院的孩子,哪一个不是命运多舛?可眼前这小家伙,甫一降生便被父母抛弃在冰天雪地,偏又带着这样不容于世俗的印记,未来的路,该是何等艰难?方才拨弄头发时或许不小心扯疼了她,孩子猛地又爆发出更响亮的哭声,小小的身体在她怀里剧烈扭动挣扎起来。

“哇哇哇——!”

“哎哟,对不起对不起,刘姨弄疼你了是不是?”刘姨慌忙收手,心疼得不行,赶紧把孩子搂紧些,轻轻拍抚她瘦小的脊背,“不哭不哭,乖宝,咱不哭啦,咱们这就进屋去,暖和暖和,好不好?”她柔声哄着,迈步往门里走。

然而孩子的委屈似乎难以平息,哭声反而更大了,小脸憋得通红,仿佛要把所有的恐惧和寒冷都哭喊出来。

“嘘…嘘…小宝贝,乖乖崽,安静下来啦,嘘…”刘姨一边轻声哼着不成调的安抚,一边微微摇晃着身体,脚步放得极轻缓,如同踏在云端。这法子她用了半辈子,对襁褓中的婴孩最是灵验。果然,白发的小家伙在她沉稳的节奏和温暖的怀抱里,哭声渐渐弱了下去,只剩下委屈的哼哼唧唧,最后竟奇迹般地安静下来,只余下睫毛上挂着晶莹的泪珠。

刘姨心下稍安,正要松口气,一块折叠得整整齐齐的白色细棉布手帕,从孩子襁褓的缝隙里滑落,悄无声息地掉在门槛内的薄雪上。

“嗯?”刘姨眼尖,注意到了。她左手稳稳抱着孩子,费力地弯下腰,用冻得不太灵活的手指捻起那块冰冷的手帕。手帕质地柔软。她借着灯光展开,只见一角用深蓝色的丝线,一针一线颇为工整地绣着几个小字:

“……陈莓……女……”

“陈莓……还是个女娃娃。”刘姨低声念着,嘴角不由自主向上弯起,眼角的皱纹也舒展开。她低下头,用自己温热的、粗糙的脸颊,亲昵地蹭了蹭孩子冰凉的小脸蛋,“陈莓……小陈莓,小草莓吗?看看这小脸蛋冻的,红彤彤的,可不就像颗可怜的小草莓?”

她抱着孩子,转身踏进院内,反手费力地关上沉重的铁门,将呼啸的风雪彻底隔绝在外。院内虽也冷清,但好歹少了刺骨的穿堂风。“这天杀的老天爷,冷起来没个完!”刘姨小声抱怨着,紧了紧怀里的襁褓,“是不是啊,咱们的小白莓?”

小小的陈莓似乎耗尽了所有力气,又或许是终于寻得了安全的港湾,在刘姨温暖的怀抱和沉稳的心跳声中,沉沉地睡了过去。那恬静的睡颜,与方才撕心裂肺哭喊的模样判若两人。她自然听不到刘姨的抱怨,即便听到了,这仅五六个月的小人儿,又能说些什么呢?

“贪睡的小家伙。”刘姨低头看着怀中安睡的小脸,无奈地笑了笑,疲惫的眼中却盛满了温柔。她抱着孩子,轻手轻脚朝里屋走去。

这时,走廊尽头一个虚掩着门的房间里,透出微弱昏黄的灯光,一个带着浓浓疲惫的声音传了出来:

“刘姨?是……又有孩子了?”

刘姨闻声,抱着小陈莓轻轻推门进去。院长张华阳正伏在一张堆满纸张的旧书桌前,就着一盏光线微弱、灯罩熏得发黄的台灯,费力地看着手中文件。她鼻梁上架着老花镜,镜片后的双眼布满血丝,眉头因专注而紧锁。

“院长,这都几更天了?歇歇吧,眼睛还要不要了?”刘姨看着对方佝偻的背影和桌上堆积如山的单据,语气里满是担忧。

张华阳闻声抬起头,摘下老花镜,揉了揉酸胀的眉心,长长叹了口气,声音沙哑:“不赶紧把这些缴费单子理清楚,把窟窿填上,供电所那边……唉,孩子们这个冬天就难熬了。没电,暖气也供不上,怎么行?”她的目光落在刘姨怀里的襁褓上,带着了然和更深一层的沉重,“是……又捡着一个?”

“嗯。”刘姨点点头,抱着孩子往前走了两步,让灯光照得更清楚,声音压得更低,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艰涩,“院长……这孩子,怕是有‘白毛煞’。”

张华阳的目光瞬间锐利起来,重新戴上眼镜,仔细看向襁褓中熟睡的小脸,特别是那头在灯光下异常刺眼的浅色毛发。她的眉头锁得更紧,手指无意识地敲击着桌面,显然在急速思考这新情况带来的难题——床位、护理、未来的安置,还有这特殊病症可能引发的麻烦。

刘姨看着对方脸上的为难和凝重,心也跟着揪紧:“是不是……经费上……”后面的话没说完,意思不言而喻。

“嗯,”张华阳沉重地应了一声,目光没离开孩子,声音透着深深的无力,“眼下的开销已经压得人喘不过气,药费、检查费……是一笔不小的数目。而且,”她疲惫地环视了一下狭小的办公室,仿佛透过墙壁看到了拥挤的宿舍,“床位也早就挤得满满当当,加张婴儿床都难。”

刘姨低头看着怀里像只脆弱小猫般的小陈莓,那纯净的睡颜让她心头一软,脱口而出:“要不……这孩子,先跟我睡我那屋?我那张床还能挤挤个小娃娃。至于这病……”提到病,刘姨也犯了难,眉头紧锁,“眼下……只要不危及性命,也只能……先顾着保暖吃饱了?”

张华阳沉默了片刻,目光在刘姨写满恳求的脸上和孩子身上来回逡巡。最终,她长长地、极其疲惫地叹了口气,那叹息仿佛承载了整个孤儿院的重量:“也只能……先这样了。辛苦你了,刘姨。这病……确实急不来,先保住命,保暖,别冻着饿着,其他的……再想办法吧。”声音越来越低,充满现实的无奈。

“哎,也只能先这样了。”刘姨也跟着叹息一声,声音里满是同命相怜的酸楚。怀里的小陈莓似乎被这沉重的气氛惊扰,小嘴一瘪,眼看又要哭出来。

“哎呀,小白莓怎么了?是饿了吗?还是刚才冻狠了?”刘姨立刻熟练地轻轻摇晃起来,用脸颊贴了贴孩子的额头,对张华阳道,“院长,那我先带她下去,看看能不能弄点米汤暖暖胃。你也赶紧歇会儿,身体要紧。”

“好,去吧。”张华阳点点头,重新拿起桌上的单据,目光却有些失焦。

刘姨抱着再次安静下来的小陈莓,轻手轻脚退出了房间,小心带上了门。

狭小的办公室里,只剩下张华阳一人。昏黄的灯光将她的影子拉得又细又长,投在斑驳的墙壁上。

她摘下眼镜,用指关节用力按压着突突直跳的太阳穴。桌上煤油灯的火苗微弱跳跃,映着她写满忧虑和操劳的脸庞。门外,刘姨哄孩子低柔的哼唱声渐渐远去,最终消失在走廊尽头。

寂静重新笼罩,只剩下窗外寒风刮过屋檐冰凌发出的呜咽。

张华阳望着紧闭的房门,望着刘姨身影消失的方向,又一声沉重得仿佛能压垮脊梁的叹息,缓缓地、沉沉地,在冰冷的空气中弥漫开来。

这新添的“白毛煞”女婴,如同窗外无尽的积雪,又给这座摇摇欲坠的孤儿院,压上了一层看不见的重担。

第一次写,哈哈哈,有什么不行指出来吧[求你了][柠檬]

作者有话说

显示所有文的作话

第1章 白毛煞女孩

上一章
下一章
目录
换源
设置
夜间
日间
报错
章节目录
换源阅读
章节报错

点击弹出菜单

提示
速度-
速度+
音量-
音量+
男声
女声
逍遥
软萌
开始播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