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一瞬,宣虞几乎被这番强词攫夺得忘了他才是心境真正的“神主”,而无论当下阴寒的天色,还是初春针砭肌骨、冷浸入脊髓深处的冻雨,都该是他情绪的临摹具现才对。
这其中有几许,是缘于他始终不愿意正视、承认自己内心为这段少年经历受到的伤痛,而习惯开启的自我屏蔽保护:正如他所言不喜欢这样的物象,然却又已被深刻影响内化至组成了他自身的一部分——这耻辱的烙印!
所以绝不是宣无虞被打乱了阵脚:他怎么可能轻信了对方的承诺、善心…这一类不可保证的东西?即便能同步感应、共享到对面人影那在千回百转的暗恋里艰苦的祈望,鼓足勇气终于交付自我的衷情,又完全付诸东流的酸涩、悲哀——这未所认知的状况、相当陌生的体验,强行与他的心灵共振,失序与浇透的雨幕都让原本的辛夷身影逐渐扑朔不清、仿佛在飘忽着变化…一层依稀捉摸不定的虚无,雾般笼罩在她头顶……
但宣虞眯眼,定睛审视辛夷的模样,那别样的心潮便渐渐在理智的主导下分外冷静得褪下了:
——尽管对未来某日正是这厮才迫他陷于如此险境等等恩怨纷扰一无所知,可凭直觉和思考也能判断,眼前这个走了样的“辛夷”的出现,无疑是最明显、凌驾于一切之上的变数!
亦就极大可能是他寻找的解除困境的契机!
除掉他,冒出的念头说:对于修炼的拦路虎、绊脚石,最简单有效的办法,更何况,这不是他脑子失智,发疯自找的?不是讲除了得到他的心别无所求,为此虽死不悔,无畏奉献出性命给自己拿去?那就干脆大发慈悲成全他好了!
宣虞心里冷哂,掀着眼皮嗤出一丝笑——是的,兰因以他为问道涉猎目标、与他叫板的信誓旦旦,死缠烂打、哭哭啼啼等一系列手段,只激起了这个全然不记得他的宣无虞恁地反感、怒意!被他视为“不胜其扰”“自作聪明”,必要付出胆敢如此的代价——他最讨厌莫非别人逼他!
加之其神出鬼没的身法、本领,更显著让宣虞感到了较故旧辛夷而言远甚的威胁!
轰隆隆——雷声从远天响即近临,撼摇着如翳般阴重笼罩的**,愈加泼洒,洗练得断水的光华愈发绽绽,宣虞双指拭过剑刃三尺冰锋,一只只剑灵从原本剑裂的孔隙中涌出。
但另有一道周全审慎的意念,则在规劝压制他:心法牵一发而危患,万万不可恣意而为,恰恰以他已有的经验,修心往往要矫饰本性反道而行……
进退一线之间,剑尖不过与兰因寸许的间距,只差一纵。
“你想杀我?!”兰因震撼,却是还沉浸在自己编排的苦情戏里,展开了臂膀,紧咬牙关:“好啊,就将我殉了你的道吧!”
他未尝不知道嫉妒会让自己的嘴脸变得丑陋,可越对照越显示落差:从前宣虞对辛夷可没有这样直冲着人来、凛然杀意毕露!宣虞是可以对他不好,但怎么能对他比对别人更绝情?
兰因拈酸得痴怨翻涌,负气到眼圈凝出了血红——全然不顾他非那个没有自保能力、已然摇摇欲坠的辛夷,而宣无虞对凌弱,踩踏辛夷来提高自己在江潮生眼里的战略资源“价值”,以为虽非做不可但晦暗不堪的历史等等变量……总之,情之一字,何其害人!对峙的双方各自钻入自己情绪想法的针锋:兰因只觉得他一腔真情实意对宣虞好,却落得这则倒是不及旁人的结果?像吞咽了那至苦涩的毒药,还无可倾诉,欲语泪先流,更是抛给了瞎子看,干脆发狠一茬眼泪,专戳他的痛点诘问:“毕竟你这个人…只会对伤害过、死了的人有留念!昔日你姨母你也是说割舍就放下了,但牺牲抛弃对你饱含爱意的人,哥哥…你所练这么个道法,和他江潮生何异?!”
锵!——于心与心这则“战场”的角力中,兰因确然魔高一尺,俗话说“打蛇精确七寸”:人心灵有弱点才会滋生哺育以其负面情绪为饲的心魔!
言语的力量也可以这样化为利刃穿凿进人的心窝,猝不及防的一记话,引来电闪雷鸣,照得宣无虞为所听到不可置信、瞪大的双眸中在霎那间,竟有一瞬的空白,撕下他的体面,引以为行为准则的绝对理性一齐裂缝,让剑一时没被按捺住奋而试图跃进,稍纵回神间,才硬生生刹住!
宣虞下意识往后撤的步法竟不觉有微许凌乱,背身收剑下,断水仍如同遇到比外部振铄还激烈的冲击铮然鸣金,宣虞紧紧秉在掌中,如同被施了定身术般,他这身姿,全靠腰部发力,翩然如鹤,然而,拂袖振荡那霏霏如雪舞的剑灵,却是纷纷打了个旋,在茫然中渐渐虚化、散作无存。
宣虞泛白的嘴唇嗫嚅,第一次有晌不知说什么,才找到言语武装:“你有什么资格提起她?”
他这么立见为之动摇和纠结,让兰因的心火越发燎烧,他倾注又枉费的,哪里不如宣桃?宣虞对上他,就那么顽固难撬动,只当作短浅的旁骛!连和宣桃相提并论的资格都无!他是想知道他们的阻碍是什么,却没料到自己谁谁都差着一筹!越心里委屈吃味,越忍不住和自己、和他过不去得较真、怄气,阴阳怪气得口不择言:“这一来,你以后便亦决定对不起我时…是不是也得心中交代不了,要郑重祭奠我们逝去的爱情一番才过得去…?”
宣虞一言不发,只是突然抛开了剑,一拳将他掼倒在地。
滂沱的雨势凝结成了冰雹,一如投掷石子般击打起一朵朵飞溅的浪花!两人失去了所有章法在雨中混乱得搏斗。
兰因被宣虞揪住头发,用脚履头狠狠碾进了泥地里,随即又被兰因瞅准空隙抱住腿、腰撂倒,这让所有落得拳脚无可回避、结结实实,可也被藤蔓扼住一样缺乏发力点:“曾经我以为,是时差让我们错过、有复杂的隔阂……”
时光的流动一如相去的银河,诚然不同年华都有每个时段不可取代的魅力,但年长者的生理、心理早都自然经历过了那个正好的点,宣虞从青涩到成熟的这段韶华,客观上有与他无关的纠葛和溃疮——然而他回到过去,圆满弥补彼此遗憾,宣虞还是对自己搪塞排斥、拒之千里:“你内心轻视情爱,却也不只是情爱,你根本不相信一切的感情!你如此坚定决绝执着于修忘情道,因为你觉得一切感情都不干净!不配沾染上你!”
一个太过完美主义的人,无比纠结自己身上的缺陷,怎么可能看得上别人?他又被宣虞糊弄了!
“你从来不肯相信任何人,不愿意接受他人的好意,认为是软弱、破绽!可你其实是一样怯懦的,曾经你找到宣柳的理由不信任你姨母,如今你又找出什么——你不是说我不像她?宁肯自相矛盾,难道不是因为你很害怕我的求爱吗?才宁可如一介幽灵般孤独得踟蹰滞留…表面永远让自己牢牢铭记,实际好自困缩在此间不愿意走出来…!你为什么又闭眼不敢看我?!”
宣虞抬目,兰因终于如愿能看到他隐藏在婆娑下的狂妄、偏执、傲慢与……脆弱了。
兰因这时候忽意识到脱离了他的计划,他可能想错了某些事,搞砸了……但下一刹,他就被宣虞掀开,却不是一挺而起,而像被带离水的鱼一样半弹起身,哇的一声扭身吐了出来——所吐出的是一大口黑血!
交付与他人的信任,终会变成致命的回旋镖:宣无虞在处心积虑谋得辛夷依赖时,无比清楚这点,所以他怎么可能给敌人有机可乘…?他怎么不记得自己什么时候同“辛夷”坦诚对宣桃的愧疚?
——他所犯最大的忏悔不已的错误…对方怎么晓得的?
若水的力量无声无息,将过去已发生过的“未来”犯的另一个错误悄然提档送到他的面前,这种逆转意味着被塑造的思维逻辑全都失灵、行为动机失效,辰砂将业已塑造的人格解体:宣无虞一向的清醒明智乱了套,眼前越发动荡发离,不…!这次岂止是视野在摇撼,分明心神境是自内崩垮了!
仙道强调井然有序的秩序与整饬端庄的美感,归于纯正平和的心境,魔则是动乱与杂垢不伦,走火入魔的剧烈反噬下,宣虞似乎要把血都吐出来——他确是太强硬、太骄傲了,像无所不能,然而本身已是强弩之末,逞强的最后一层屏障比他想做到、也比兰因想象中的容易击溃,兰因终于彻底得剥开了他,只是一把剑再韧性,除了被掰断,是不可能归于弯折的。
心法是道之根基,如玉山崩,全毁了!多年修为顷刻为之破散,由冰化水一泻千里,大量精华灵力流失……
他这一辈子都如逆水行舟,从来没有过顺利,他想忘乎情,因为发生的情也因各种欲念是糟污的,只愿追求纯粹的与道结缘,可从来博晋升的宣无虞,到头来却是栽在了他最看不起的情爱妄念上,全部努力终虚化,付之一无!
好惨痛!多么可笑…宣虞一边呛血,泪水一边源源不断顺沿着脸颊淌下嘴角,盛满溅血的梨涡…他们都以为他是打不倒的,可这一次,他真的好累…又为什么会这么心痛…从身到心精疲力尽纹丝都在疼…再看不清任何,唯有一种执念让宣虞死死盯着,不是想让他怎么也忘不了他吗?现在他是如此之恨他,满心、满世界只有他了——那个碾碎他的尊严、使他再无所有的人,他本能想执剑,可他的剑安在?十年寒霜才磨砺成断水之凛冽,可断水的结局一如为雌雄对剑的芙渠……
宣虞挣扎拿出最后的劲道,用比拇指戴的扳指还光滑、冷硬如死物的手捏住那个人的下巴,摁住他的唇,制止他再继续凑近,也得以看清…冰消雪融之后——那张颇似提桓、辛夷冤孽造业讨债的脸!
——被最爱的人伤之最深,可一切是否早有预征?退让意味着妥协,或许第一次妥协的时候,就注定了失败。
该怨谁?宣无虞此时此刻可又后悔了之前种种?
他不舍得眨眼,尽目前皆黑下去前的最后一份光阴,低喃:“我一定会记住,我一定要教你对所作所为……”
对某种灵素亲和性强的高阶修士,尤其与自然生俱来更亲近的精怪,心性举动确皆可能感应来形成风花雪月的特别气象。
只是瑞芙太息泣涟的潮湿早已模糊在蓬莱的旧历,可许多人却不能不对今天的大雪记忆深刻,那是彻骨**的冷厉,大概宣无虞积攒了一生的眼泪全部随散功化成了呼啸的冰晶,那深湛精纯的冰雪灵性荡然弥漫,不仅将檀金留下的大火余烬扑灭,竟让蓬莱岛连同周遭海域一夜覆盖结冻,抽打在植物上,而令满岛草木瞬间凄凄枯死,生灵沉重哀默。
……前尘往事、因果之流连,若无情犹似有情,命运宛如轮回的漩涡,裹挟着每个人看似不住向前走、从不为何故停驻,却终究必须回头呼应某个重要的拐点:曾经,宣虞蓄意戳破了辛夷童话的泡沫、拿她至亲为把柄,将她拉入了无可渡的地狱,用若水的力量寸寸割裂破碎她的剑心……
她绝望无力得一并同断剑摔倒在那个雨夜里,泪流干了,一遍遍不解缘由得问为什么、要怎么办……这时,一只优美无垢的手握上了她受伤的手腕,男子屈尊俯下身,简单为她做着包扎,辛夷并非不记得这也正是她坠入黑暗的推手,然风雨飘摇,却只有倚靠着他才有主心骨:“师兄,我再也拿不起剑了…帮帮我……”
他体贴的嗓音和有力的手的支持,让她能够听凭放任泄下气:“只要你日后都听我的话去做……”
——幸亏有他,他们毕竟是天地誓盟的道侣啊……
宣虞一会儿还是置身事外的自己,一会儿沦落到将死之境便真切换作了他,但是是被人更小心翼翼得扶起抱在怀里颠簸……浑浑噩噩中,他想要遵从内心蜷缩依偎那安稳热源,喘息着用力揪住那人的衣领不放,然一缕未灭的意识还在万分艰难得提醒着他抵抗:如果有一个人说可以将你带离泥沼,那么…一样可以轻而易举断送你的前景!
他是来毁灭你的……
#眼泪是男人最好的嫁妆
虽然每次立完flag必会迎来倒霉,但还是解释下这次消失这么久的原因:就在元宵节的前一天,下起了雪,不知道有没有这个原因,总之俺华丽丽得cei上了一辆豪车,玛尼就像探囊取物来去连个响都没有,俺却用了一个星期来接纳破财qaq再加上俺的猫做完绝育直到今天还在每天屡教不改乱拉乱尿orz总之久等了,复健成功终于回归了^^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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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71章 乱我心者(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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