容不下什么……?
或许,孩子的长大和家长的刻度是相对逆向的——当曾经依赖他的那个少年自我渐渐高大,会不自觉瓦解权威、又理所应当生出一种倒反性质的傲慢轻视,所以,才会有从师父到哥哥再到夫君、以为是被亵玩还翻不出浪花来的情趣对象。
兰因张口结舌,有好多误会想纠正分辩:譬如他怎么就不仰慕崇拜他了?也未曾把无虞哥哥当玩偶,可是搞情趣助兴难道有甚不好吗?自己不一直情愿当他的娃娃…?宣虞修炼的目标不是晋升化神以证明自己不比任何谁差吗?这一来,我们夫夫同心联手,岂不是要快慰、也互补来快得多嘛?
可惜,他再没有资格咄咄了!缘于不想损失一口,吸了宣虞过于满溢的修为,阴寒的真元让他的经脉壅塞、气机凝结,他现在的情况是无论从哪条通路尝试调运真气,都发现所在关窍就像被毒蛇的獠牙穿透,越动僵冻便扩散越广,机能突发亏损封锁,全身咯吱吱从骨髓深处泛起砭冷,七窍喷血,每一块筋肉皮肤皆在快速青白雕冻,宛如穿上了一套牢锢的禁制铠甲,却竟是连打滚也不能!
——终究在修行一道上,他所会的都是来自宣虞引导教给他,宣虞更悉心研究过他的身体…
由于背光,兰因只能看到宣虞血红欲滴的眼眸,静静伫立在他的法器上,俯视着他罹患恶疾,想出的法子都早已被一一堵死——即便是一直压上身家性命豪赌宣无虞不会伤害一个太爱他的人的兰因,这时候,也不由为之感到了寒毛直竖又心胆俱栗、着魔迷眩般的致命危险与撩拨!
他觉得既然自己敢搞生米煮成熟饭这套路在先,那么以宣虞的脾气秉性,必然是蛮不介意“杀夫证道”的!可他已然失去了抵抗自保的能力!
——还以为只有杵把臼捣坏的道理,兰因心不甘情不愿得睁大眼睛,只见宣虞脚趾正像抬起剪刀那样,嫌恶得把沾满的兰因口水全部蹭回他还在应频繁触动拉伸着的药杵,诚然,兰因无惧□□创伤,是以宣虞就算是给他“断肢”,截处也只是需要稍微多那么一点功夫愈合再生——然则眉间尺的剑锋划过他心口位置,唰的对准了他的紫府!
*
从渊泉中出关的宣虞,抬头望东山际出的月——居然还是澄冽通透的圆轮,只缺减了一弦:原来距离提桓死去、他死生大变故…发生了那么多……实则在列仙陵外才过了不到一日而已。
世间极恶的魔头已除,这本该是多么令人欣喜值得庆祝……如若不是他业已接踵入魔,成为取而代之的那个!
——身为正道三大宗门之一的宗主沦落至此,如何还能胜任?是应忏悔耻辱,彷徨,自惭从此缩在某个见不得人的阴暗里,还是该有担当些干脆主动退位让贤,或许能因为识时务懂大体享有更多点尊重、惋惜?…哪一种都必须做出选择来面对,宣虞独立流涟谷闭眸,静敛所有的气息,而如同一片鬼魅般的剪影,唯有赤手握着眉间尺的白刃,从剑锋到他紧攥的指尖一滴滴满淌的血在下落。
人从某种角度总是在背叛过去的自己,曾经,宣虞多么厌恶此剑的所谓“雄霸天下”,不失为一种深刻的忌恨乃至恐惧,他没有忘,他记得再清不过,年少岁月间太多遍,那些暗影般存在又消失、只剩他还记得的人事旧痕,以至这里每一枝花树的疏动缭乱皆已装在心中,只是经历过足够度量的时间,有过身心荡气还魄的几遭辗转破碎,于是练就得眼界和心胸参悟、容纳变迁与守恒的意义。
剑发出吟啸,却并非标志性的幽谷鹤唳,而像洒然的雨打风吹,生值末法乱局、身世浮沉起伏,山河动荡不安、满城拥雪落絮,尽飘逸过他掌剑那一段月色般飞舞的袍袖,这一刻,他何当散发不整、衣裳的残破,手中是何剑,是否寻常,与他命中之恩怨渊源,剑上之血迹斑斑都属于谁…与这把剑相关的一切牵绊挂碍俱不再重要了。他既能以血泪断铄它,就能彻底征讨把握它——终究不过是一把剑而已!
如果说宣无虞从丢失剑心开始,一直处在剑道由手中有剑领会到心中无剑的瓶颈期,此刻,就像那个狭隘的关卡终于突破了,剑境打开,宣虞调动经脉内魔性躁动难息的魔株,霍然按动剑柄,收剑入鞘!
——是的,非锵然出锋,而是将锋利的剑身归于雄浑的乌金剑鞘!来源于兰因的灵力注入柄间列星纹路,点亮鞘上的焕焕水纹,漾起澎湃的灵力波动,此间天地涤荡于胸襟之中,于是满天卷地的星与海应声流转!
蓬莱战役后收拾局面,虽无主持话事者,但照旧由卓清涟统筹,白日里的恢复工作大体还是有条不紊——如非薛潜添乱,定要让宣虞出来解释清楚兰因所作所为的话,就更井井有序了,卓清涟碍于身份还需好言好语相稳:“请长老通融,那人不过是一介附神之身,仍处于神志不清,我怎么也不能在他伤势明前把他交给您处置…”
“哼!何必推诿,老夫要的可不是他,而是要他宣无虞本人给个公道说法!老夫积玉徒儿被他那祸徒所害…”不过到底有所慑惮亲眼目睹兰因使出的若水剑意,薛潜捋着胡须并没有逼得太狠。
然而卓清涟便是当真推出郗兑给他泄愤,也不可能去劳动宣虞,正在不胜其烦想打发下手替自己挡了时,那被抓住的弟子却压根置若罔闻,而是惊望头顶,道:“卓师兄,那是…甚状况?!”
其实便是他不恰巧瞥见提醒,宗内不论修为高低所有人,也都在下一霎感应到了!
同一时刻,众人举目遥望——剑气直薄云天中心最高处,护宗大阵已应急行起!
“怎么回事?”所有人都不免呆滞、惊疑不定:“是又有魔头打进蓬莱山内了吗?——难道是本已逃走的迦楼罗回马枪杀回来?”
倒也并不全是他们皆已惊弓之鸟:否则怎么会有人独身去撞镇山钟?然说回就算是打进来,也千不该万不该径自朝着镇山钟而去啊!这可不光是蓬莱万万年立派开宗以来的礼器法宝,更是整个护宗大阵的中心,作为法力枢纽,岂非自投罗网?
无数人用眼神跟随着那道如飒沓流星的孤影——盼望看到这个狂徒的坠落,可那道身影纵的剑意实在是、实在是未免太……
很多人亲眼见证却判别不了江潮生与兰因的剑道差距,正是因为维度规则的力量是根本无法企及的,在时空的对照下,受聚集的大自然的伟力、天与水的磅礴都陪衬得渺茫了,人该如何以语言和想象站上比肩呢?人精神创造的文明,就该像若水的华蕴一般,虽有变幻流逝的绚烂,却终究随沙俱下尘土归落沧海桑田……
但如果有人用一剑将这毁灭性海枯石烂的暴力美学完整演绎出过程来呢?千百道剑光以他手中剑的指向为弧度绽开,又如水上书破灭——形成了一道转瞬化为无形的鹤!
然后他毫不犹豫穿越将这顷刻破灭的鹤形甩在了身后!
更多人不确定起来,嘴上喝着:“戒备!”如是外敌入侵,决不能令其得逞,心里却有了另一个直觉的猜测余地!顾不上飞行限制门规,追逐着他而去!
可他们注定赶不上,那个人的自身甚至被其后他挥出的剑芒弥漫了,浩大的白光如水波笼罩天地四合——有长老认出来:“海川剑!是晏剑尊的海川剑!”
——传承了海川剑,继承了若水剑意,这个人是谁,答案已在一念之间。
但他又在干什么?为什么要这么做呢?
越来越多的门人,也追随着向那里活动聚集。
而海川剑的叱咤光晕也在这云霄间里余的驰骋里仿佛潮去,消弭落归无形……
紧接着,他又复现了授业给兰因的剑法…一千道剑?两千道?…计算不过来了…织就的有形剑几乎让护宗阵法的灵蕴光华在那毫无间断的璀璨夺目下黯淡。
因为为人的含蓄内敛,便是此前闻噩耗一路紧急回程、而这时才到的施钩玄、公输祈,也方知宣无虞所学富,原来早无愧剑道宗师。
万剑绽心——放舟刻度,即刻湮灭——只剩下了一把剑,的剑鞘。
镇山剑最终乍一看就这样朴实无华得叩上了镇山钟。
天地俱寂,宣无虞抵住钟壁剧烈喘息,除了他没有人不屏息凝神,可失望紧随而来:这一下轻若雪拂,金石砌就的法钟没有裂纹就罢了,毕竟仙术护体,意料情理之中,但竟然、竟然连分毫灵力的波动都无!
先扬后抑,有的人简直失望得想叹气,但却遽然莫名发现他只有想而动不了——世间怎么可能有这样的安静?宛如、不、确确实实是被冻结住了!
——直到听到第一声钟鸣,镇山钟既而迢递不绝响起,宣虞只留给众人一个背向,却有他与平素一般冷静的人声融入洪钟扩散:“尔等西域猖魔,犯我疆土、伤我蓬莱门徒,我宣无虞必肃清之!”振动经宗阵护法加持,激起小岛内所有钟的共鸣——提桓以百余道钟鸣给宣无虞奏响祸端,他更为其迭代划分敲响丧钟!
何止!何止钟声如波澜喷涌着,不少人才发现,千年来一直在逐渐衰竭的护宗大阵法力在显著增盛,就连覆盖范围都在持续扩大着!而寻找走向源头只能在——始终保持姿势不变的宣无虞,那平平无奇击中的剑鞘不再平静,而是在叠叠释放着:
原来那之前等等剑式非但不是无用的浮华,也没有凭空消失!而是万法归一,于现在频次显灵而出:一击,一击,又一击…!功力全部累加传输给宗阵,让其重现辉煌,岛为之升,海为之喧哗盘旋!
这是——如何撑起宗门恢弘的神威一剑!
竦峙的蓬莱岛拔海崇高,宣虞向整个西洲魔域宣战的声言继续辐散!传往八百里外,几乎要追杀上金翅鸟的脚程,毫无避讳昭告世人不再满足于称霸一方的开疆拓土之心!
蓬莱自前遭与妖族之役,荣光、风骨沉沦至今,此举如何大胆,震慑群雄,就有多么振奋人心,无人见机带头造势,大批弟子热泪盈眶自发而动跪倒:“愿宗主率领我等诛魔,平定天下!
渐渐,蓬莱阖宗门上下数万人尽俯拜于他的脚下,和颂:“为宗门道义效死!”
在钟余音彻底散去后,仍久久不起。宣虞但凡懂得权术之道,便当就机会收揽人心。
可他藏剑于袖,只是略扫了下方一眼,即要转身离去。
大势已不由我——在场格格不入的薛潜难抑悲凉得评价自己的不臣篡位之心,他比诸多庸众看得明白:这就是剑神吗?如果这样,便是晏含景、江潮生在世,也不能赢,可要说心服口服,到底咽不下一惯这口气,在宣虞迈步前出声道:“宣宗主金口玉言,意味着魔道无一例外不可能逃脱严惩?”
这道不和谐的质询如此刺耳,宣虞回首,其实假设有人直视,或许就能发现他脸上身上道道剑伤之外同样无法忽视的吻痕——嘴都快被咬破咬烂了,但就算是薛潜也不由低着头,仅仅感到他专门投来的轻飘飘目光即被骇住,话打了个转未完整说死,在关键点留了马虎眼:“说明不会徇私,袒护某名罪人了?”
“是非功过,谁来做主裁判?你吗?”宣虞轻蔑一笑,随即掠过视线再无停留,步伐和声音远去,或许只有他自己听见,或许他就不为索然无味得回答根本不配匹敌的言语交锋,与之较劲,而是说给自己:“当然,唯由我来定夺…”
明天还有~(希望不是flag)
连理树(以下摘自网页搜索)指枝干或根系交合生长的两棵树木,常比喻恩爱夫妻。其形成源于自然状态下枝条摩擦、根系挤压或藤本植物缠绕导致表皮破裂,愈合后形成共生现象
题名寓意深深被爱、欲纠缠重塑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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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77章 连理接枝(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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