麦子在教特里克茜怎么用刀，意料之中意料之中。客厅的桌子上横七竖八地摆着外卖餐盒，披萨？汉堡？她没法确定。

特里克茜满头大汗，站在一个衣帽店常用的假人身前，手里……她手里拿着的是真刀吗?

“在你使用比较宽的刀时，让刀片横着插进去，不是竖着，否则敌人的肋骨可能会卡住整把刀，”麦子抱着双臂立在一旁，指导着，“刀被卡住的结果要么就是你无法造成足够的出血，要么就是刀脱手，这两者都可能导致你处于劣势。”

“呃，麦子？”克洛伊把身后的大门关上。

“啊哦，”麦子扭过头来，下意识地挡住特里克茜手中的刀，“别紧张，戴克，只是一点小运动而已。

“麦子，她只有十岁。”克洛伊绕过麦子，拿过特里克茜手中的刀。嗯，是真刀。特里克茜噘了一下嘴。

麦子笑一笑，冲特里克茜使了个眼色。特里克茜会意，自己到一边去拿今天要写的作业去了。麦子则一屁股坐到沙发里。“来吧，戴克，我准备好听你的长篇大论了。”

“说得好像你会听我的话一样。”克洛伊也坐在了沙发上，“赏金任务怎么样？”

麦子显得有些困感，她歪头打量一下克洛伊，“能怎么样？坏人在哭着喊妈妈。”

“哦……但我还是想说，特里克茜不需要学那么多……”克洛伊点点头，又清清嗓子，“……这些过于具攻击性的技能。”

麦子两手一摊，往沙发背上一靠。

“她周围的环境并没有那么危险……”克洛伊继续尝试着。

“拜托，戴克，你都不看电视的吗？识骨寻踪？犯罪心理？特里克茜跟我说那些都是真实事件改编的，而且那些电视剧还能拍出十几二十季！集集都不一样！”麦子一脸不可思议，“这地方和我出生的地方没什么两样。对，如果你考虑上那些口蜜腹剑的混蛋，这儿甚至更糟。”

“我一直很想知道，麦子，”克洛伊只好重新斟酌了一下语句，“你和路西法过去究竟生活在什么样的环境里？为什么你会这么注重......安全问题？”

麦子耸耸肩，“反正我生长的地方就是血、暴力、杀戮什么的。地狱嘛，强者生存的地方。至于路西法……”她摇摇头，“他比我大得多，我可不知道他小时候怎么过的，估计就是天堂温室里的花朵那套吧。比我年长点的恶魔说过他以前刚到地狱可吃了不少苦头。”

天堂，地狱。这和路西法一直坚持使用的隐喻挂钩，或许他从前生活在一个与世隔绝的地方，后来因为什么事情而被驱逐。好吧，还是意料之中的模糊不清。

“是什么样的苦头呢......”克洛伊几乎是在自言自语。

麦子奇怪地瞥了她一眼，探手从茶几上捞过一盒没吃完的鸡米花，“不知道，反正据说他刚到的时候翅膀断了，整个人被烧了个半死。那会儿有恶魔看见他挺惨的，就想趁火打劫，整点战利品，”她边吃边道，“天使羽毛那会儿可有大用处，但凡拿上一半根，铸把小刀，就能获得不少追随者；”她把自己的小弯刀在手里转着把玩了一下，“更别提当时恶魔都以饮天使血为荣了。”

克洛伊打了个冷战，她的大脑有些不愿意细想这些隐喻究竟代表什么。天使羽毛可能跟之前路西法丢失的巨大假翅膀有关，获取天使羽毛可能是宗教意义上的，毕竟天使并不存在。但是饮天使血？那些疯子可能真会杀人喝血以满足他们变态的精神需求。

麦子见克洛伊沉默了很长时间，“切”了一声，往嘴里扔了一块鸡米花，“不用急着为他心疼，戴克，他不是那种会让别人占便宜的角色。除了他的家里人，也没人占过他便宜。就我听说，所有想趁乱捞一把的恶魔早就都成灰了。”

克洛伊摇摇头：“你说的成灰是指......”

“死了，死的透透的。”麦子满不在乎地道。

“路西法杀过人？”克洛伊被吓了一跳。这次对话的发展方向有点出乎她意料。

克洛伊心里的声音疯狂地跟她申述：停止这次对话，你问到了一些你不想问到的东西。

她开始怀疑，自己一开始的出发点是不是就是错的？通过把路西法的过去弄得一清二楚，她真的就有保护他的能力了吗？还是只会把事情弄得更糟？

“反正恶魔他杀了不少，”麦子扭过身来，打量着克洛伊的神色，“你今天咋了？平常你可不会问这些有的没的。”

“平常你也不会有心思回答我这些有的没的。”克洛伊挤出一个笑来，感觉有冷气从自己的脊梁骨里渗进来。路西法曾杀过人这个想法让她很不舒服。

她是警察，她知道杀人能给人带来怎样的影响。一个普通的人，如果不能笃定自己杀人是出于合理正当的目的，“自己曾杀过人”这个事实会逐渐改变这个人对自己的看法，从而影响他的一生。

就连她自己，一位正式的洛杉矶警局警员，也无法避免这种影响。在第一次开枪击毙一个连环杀手后，嫌疑人被枪轰去上半部分五官的脸直到现在都是她噩梦中的常客。

接着，她回想起来，自己面前坐着的麦子也曾杀过人。

每个人都有自己的故事，克洛伊只能这样说服自己。

麦子回头看了一眼特里克茜的房间门，“我只是不想让你去找特里克茜的麻烦而已。”

克洛伊回过神来，为了掩饰自己的不安，她看向别处，“看在上帝的份上，你在教她用真刀，麦子。”

麦子听上去很困惑，不是因为克洛伊无法接受她的教学内容，而是因为克洛伊的说话语气，“我是在教她防身术。”她重申道，然后，她一歪头，“好了，戴克，你今天奇怪到家了。到底发生什么了？”

“没什么，就是好奇。”克洛伊忙道。

麦子眯起眼睛，“你明显在说谎。”她站起身来，把空掉的鸡米花盒子粗暴地扔到桌子上。显然，她不想再和克洛伊聊下去了，“虽然我已经不是路西法的附庸了，但我不会随便把他的过去抖给目的不明的人。”她绕过茶几打算离开。

“你知道路西法最近做了什么吗？”克洛伊冲麦子的背影道。

“不感兴趣。”

“他把自己的背划得鲜血淋漓，就为了摆脱一对不存在的翅膀。”克洛伊咬咬牙，“我认为了解一下他的过去对事态会有所帮助。”

“哦，”麦子转过身来，“好吧，这也能解释他给我打的那么多电话。爸爸的宝贝又觉得自己被控制了。”

克洛伊皱皱眉：“什么意思？”

路西法之前向麦子打电话求助过吗？

麦子耸肩，“没什么意思。不过，要是你想要一点安慰的话，我可以告诉你，路西法不是什么有着创伤性过去的弱者，他是个狠角色。我建议你不要在他面前问这些问题，他会受冒犯的。”

克洛伊摇摇头，“关心某个人并不需要那个人是弱者。”

麦子“哼”了一下，“你说怎样就怎样吧。我可以告诉你路西法为什么弄伤他自己的背。”

克洛伊抬起头。

“因为他是个不知道自己拥有什么的傻子。”麦子冷冷道，“你要是想了解路西法的内心，可以去找琳达，我绝对不是最合适的人选。”

与此同时，Fiber酒吧——

“嗨，伙计，”丹向刚进酒吧大门的阿曼纳迪尔招手，“这里！”

由于是白天，酒吧里的人并不多。人们都在安安静静喝闷酒，好像是在一个普通的咖啡厅一般。

“下午好啊，丹。”阿曼纳迪尔为自己找了一把相对合适的高脚椅，椅子被拖动时在起皮的木制地板上磕磕绊绊。

“酒保？来两杯苏格兰威士忌。”丹招呼吧台后的年轻男孩，“这位先生的酒我请。”

男孩懒洋洋地点点头，回身准备两人的饮料。

阿曼纳迪尔笑一笑，“这就是不在人扎堆时来酒吧的缺点，酒保们似乎工作热情不太高。”

丹耸耸肩，“起码这家酒吧还开着，我敢保证光之吧甚至都不开门。”

“确实，”阿曼纳迪尔承认道，“这种时候路西法的酒保可能还在休息。”他挪动了一下座椅位置，以便更好地接过酒保递来的威士忌。“今天找我有什么事吗？”

丹挠挠头发，决定不说出所有原因，“你知道的，阿曼纳迪尔，路西法最近跟克洛伊走得越来越近了。当然，不是说我有任何意见，但是与此同时他和特里克茜也走得越来越近了，但我依旧不知道他的过去，以及他可能会给她们两个带来的影响，所以……”

“你想向我询问路西法过去的情况，比方说他从前是不是个恐怖分子？”阿曼纳迪尔打趣道。

丹噗嗤一下笑出来，“那倒不至于。呃，我只是想让你知道，我无意探查你们家的**，你想和我说什么就说什么，不论如何我都会十分感激的。”

“我明白，天下父母心，丹。不用给自己这么大压力。”阿曼纳迪尔挥挥手，叫丹打消疑虑，“实际上，我十分开心你在一开始就把你的目的和我说清楚了，不然咱们刚建立起来的友谊可就可惜了。”

丹咽了口唾沫，“是啊……”

两杯酒下来，两人都微有些醉意，但又不至于让头脑不清醒。

“所以，丹，你想问哪些关于我兄弟的事情？刚才咱们似乎都在聊我这两天不顺心的事。”阿曼纳迪尔把杯子在手中转着，这个动作倒与路西法十分相像。

“呃……”丹叹了口气，“那我就问啦。”

阿曼纳迪尔点点头表示鼓励。

“你们两个是亲兄弟吗？”丹刚说出这句话就后悔了，“抱歉，我该换个问题，这个问题太冒犯了点。”

“在我看来，这个问题并不冒犯。”阿曼纳迪尔道，表情似乎也显示出他没有受到冒犯，“这个问题很多人都询问过……我们并不是亲兄弟，丹。”

“所以……领养？”丹决定在冒犯的边缘继续试探。

“是的，”阿曼纳迪尔笑出了声，“我能看出你此时很忐忑，丹，你不用担心冒犯我。既然我说了我乐意把我们家的情况跟你分享，我就是认真的。我和路西法都是被领养的，我们的父母从世界各地领养了很多孩子，以后你要是见到我们其余的兄弟姐妹，就能明白这点了。”

“世界各地？”丹张了张嘴，“你在开玩笑吧，你们有多少兄弟姐妹，伙计？”

“几千个？准确的数字我也不太清楚了。”

这句话让丹感到很恐怖。

“那……你们在外面都有自己的工作吗？像路西法和你一样？”或许这只是一种丹不清楚的家庭组建方式，大家以兄弟姐妹相称——

“不，不是的，我们居住在一个比较偏僻的地方，叫作银城。一般情况下我们是不会离开那里的，在银城里我们有各自的工作。只有父亲要求时，我们才会出来。”阿曼纳迪尔的眼神黯了黯，“路西法很早就脱离银城了，而我是最近才暂时离开那里。”

“抱歉，我是不是提到你的伤心事了。”丹有一些负罪感，看来他要尽量不问及阿曼纳迪尔的过去。“你愿意跟我讲一讲路西法是怎样脱离银城的吗？”

“当然，不过说实话，路西法的实际情况与宗教故事所述的情况有很大的相似性。

“宗教里路西法抵制了上帝的权威，拒绝向圣子参拜，被定义为反叛。实际上你要知道，在宗教的描述里，我们的父亲是三位一体的神，记得圣经里上帝自称都是在用复数吗？当时萨米拒绝向圣子参拜，等同于拒绝承认父亲的地位。

“路西法一直以来都是最叛逆的那一个，但拒绝承认父亲的地位？这也太过了一点。除此之外，他还说服了一众兄弟姐妹作他的拥趸，然后……在米迦勒的带领下，我们发生了第一次战争。

“很多兄弟姐妹最后迷途知返了，最后，只剩下路西法一个人与我们为敌。当然，我们赢了，正好父亲创造的地狱刚刚成型，缺少统治者。当时一致认为路西法是最适合担任这个职位的天使，于是我们一同将他赶到了地狱，还合力在天堂下了禁制，使他一回来就会被焚烧致死。

“但是不久以后，路西法带着莉莉丝的子女们发动了第二场战争。它们一路从地狱打到我们眼前，但在银城的珍珠大门前，路西法下令停战，之后整军回到了地狱，再也没回来过。我们都不清楚是为什么。”阿曼纳迪尔喝了一口酒，“或者，我们知道，但谁也不想承认自己是抛弃自己兄弟的人之一。”

“哦，哇哦。”丹努力让自己的语气保持平淡，不让怒火泄露出来。宗教色彩与否，路西法都是被抛弃的那个人，“发生了这么多事情，你们的父亲没有插手吗？”

阿曼纳迪尔摇头：“父亲以一种神秘的方式行事。在此期间，祂从未说过一句话。很多时候，我甚至会想，当时究竟是谁错了？说实话，只有两个人处境相似时，一个人才有可能了解到另一个人的内心。”

“你说的战争，是真的战争吗？”丹甩掉脑子里错综复杂的隐喻，“那种会有死伤的？”

阿曼纳迪尔看了看他，干笑一声：“当然不是。”

“我记得你的格斗技巧很好，”丹指出，“你的兄弟姐妹格斗技巧都很好吗？”

“就我所知，我的格斗水平是最高的。”阿曼纳迪尔道，“但是我们学习格斗只是为了强身健体，不是为了……杀戮，这点你可以相信我。”

不知为什么，丹不是很相信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