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二长手长脚的,一身短打衣,穿在他身上小的太明显,瞧着有些滑稽。
钟青荑也没说什么,站在桌边正要倒一杯水。
可是刚提起,她就知道这壶是空的。
转过身,她看着那还在整理床铺的男子。
“小二,来一壶茶吧。”
二咯咯听到她的话,心一喜,眼一定,下一刻,只见他长指捏着被子的角,使劲一抖,就要去拿水壶,十壶水一文钱……
漫天尘土,盖了钟青荑一脸。
钟青荑用手展开飘向她的沾了灰土的棉絮。
二咯咯看着这满天的飞絮,再看他手上捏着的两个角,心里只道一声:完啦。
被子被他甩破了,要扣工钱了。
该死的!
他心好疼,疼得快呼吸不畅了。
“这一块被子,要五个铜板呢,姑娘,这不能都算我一个人的吧。”
他转过头,笑也没了,一脸的紧张。
钟青荑莫名其妙,这关她何事?
她退后一步,摊摊手,也说出了她想的。
“这关我何事?”
“不是你袖手旁观,我至于拉坏这被子吗。”
他有些委屈,但是是强词夺理。
钟青荑好笑。
不过她没笑。
她只是淡定问出口:“我袖手旁观和你拉坏被子有什么关系?”
二咯咯被她说的一愣,钟青荑就看着他嘴巴微微张开,侧过头认真想了一瞬。
这么认真的想?这小二莫不是傻的。
她倒有些感兴趣他能想到什么了。
只见他睫毛像飞雪一般眨了片刻,之后歪着的脑袋一正。
“如果你不袖手旁观,我就拉不坏这被子。”
……
“二……咯咯。”她喊着他的名字一顿。
二咯咯一点头,“叫我干什么?”
钟青荑忍不住一笑。
他仍然眨着大大的杏眼不解的看着她。
“你可听说过讹人?”
钟青荑淡淡说着,眼里平静。
二咯咯一听,眼睛瞪大,脱口而出:“什么叫讹人!”
钟青荑后退一步,指一指那飘飞的旧柳絮。
从容道。
“这就是讹人。”
二咯咯又不傻,一听完她的话,就知道她的意思是他在讹人。
讹人?他就讹了,讹人能比银子重要吗。
再说他都没讹到她呢。
他的眼珠子转来转去,不知道在想什么。
“嘿,你真聪明,我就是讹人了!”二咯咯一吸鼻子,手放在鼻尖一嗅。
皱着鼻子使劲一吸。
两根眉毛也皱起来。
“好姐姐,小的一日工钱才一文钱,可这被子破了是要小的负责的,一个被子姐姐知道需要赔多少文钱吗?”
在他一句又一句的姐姐声中,钟青荑眼睫毛轻微动了动,姐姐?光看他这副样子,确实十几岁的少年。
小二一双殷切的眼睛正一眨不眨地看着他,上边两截故意皱起来夸张的毛毛虫,她盯着。
她怎么不说话?看我这么可怜她不应该说一句:那被子我替你赔了吧吗。
小二偷偷打量着她,一身素衣,像去奔丧,一身白衣,只有领子那是黑色,是因为领子那容易脏吧。
脸很难看,脂粉未有一点。
二咯咯心里将对面这女子打量了遍。
过了一会,才听到声音。
“哦?需要赔多少银子?”
这难看的女子此刻才开口。
二咯咯表示这女子不仅不好看,脑子也不好使,不够聪明,反应慢好几拍。
他面上却不显,只伸出五个手指,朝着这女子,面容夸张,话里激动,大声道:“五文钱!”
说罢他也不等这面貌脑子都不好使的女子反应过来,上前一步拉上她的袖子。
此时钟青荑好像碰到什么暗器一般,在他靠近她前,一挥袖子。
二咯咯摸着自己的屁股,困惑的看着这女子,屁股上的疼让他一时忘了他要说的话。
他好像还没摸到她的袖子呢。
她一挥袖子,他就感觉一股强硬的风向他扑来,打的他胸口疼,跌落在地,屁股也疼!
后知后觉一手摸着心口,一手摸着屁股,他有点埋怨,话也不客气了,脱口骂到:“你这个女子,怎么打人?”
要不说这个二咯咯看着傻呢,傻子认为的,能是对的吗。
假如旁人看了这女子只是一挥手,自己便受了如此重的伤,怕是连滚带爬赶紧跑了,哪像他一般,嘴上骂着这武功高强的女子,身体还不动,似乎要等着这女子再来揍他一顿。
钟青荑不是那般无礼的人。
但她也不是多么有礼的人。
“抱歉,手滑,我没有想……打公子。”
哦,原来是手滑。
二咯咯脸上顿时轻松了,又是一脸笑容。
正要继续忽悠这脑子慢半拍蠢女子。
只见这女子从空中随手捏了一块旧柳絮,伸到他面前。
又移回去,“你看看,这棉絮。”
说着又凑到他面前。
“这般旧。”钟青荑看他一眼,垂下手,继续说到。
二咯咯成了斗鸡眼。
“五文钱,都是旧絮子,一文钱能买十个这样的被子,五文钱,小二兄弟,你可别被你们老板娘骗了。”
她面无表情说着,提起一边的茶壶,好像才发现,茶壶空的。
二咯咯眨了眨眼睛,才把斗鸡眼去了,就见这女子看着他,对他淡然一笑。
“烦请小二哥拿壶热水来。”
那热水壶已经被这女子一递出来。
二咯咯下意识接过,“好嘞。”,“您稍等。”
他麻溜地接过茶壶起身,又嘶一声,好疼。
一边摸着屁股一边下楼梯。
这小二,不聪明,却总想耍些不入流的小聪明。
除了那张脸,倒是哪哪都遭人嫌弃。
钟青荑无聊想着,坐在桌边发了会呆,打开了窗户。
袖子一挥,屋里乱飞的破败柳絮就都飞到了窗外。
恰好窗外是一条街道,楼上窗户上飞下许多柳絮来。
而一个打着满满一桶水的男子此时快步经过,拿着袖子擦了擦额头,一抬头,就下起了漫天小雪。
二咯咯眨眨眼睛,不对,这哪是雪。
他吸吸鼻子,从脸上拿下一块“雪”来,这哪是雪,这是破柳絮,看着有点熟悉。
啊嚏,他揉揉鼻子,不想了,继续往前走。
女子靠在床边,思绪放空。
该怎么办,是去找媚王夫吗,还是带人去天览山,如果去了天览山,他们必定活不成了,可,她看向自己的手,她的身体,那么冷,在她手中,毫无呼吸,任人宰割。
开了窗没关,屋内有点冷,越来越冷,屋里只有一个女子坐着,一直坐着。
很久。
她的指甲慢慢刺入肌肤里,她还是没有动作。
哒哒哒哒哒,“姐姐,热水来了!”
一身欢呼,复杂,低俗的欢呼声,将她的神识拉回来,这一刻,她才看到这间屋子,看到那打开的窗户,呼呼呼的,她觉得有些冷。
刚关好窗,门就被人打开了。
带着一身的冷气,也带着一壶热水,“姐姐,热水来了。”
钟青荑淡淡点点头,二咯咯眉毛一拧,脸色一变,正要声泪俱下他本来要说的。
“你再去拿一床被子吧。”
女子冷的毫无感情的声音先他一步。
二咯咯呼出一口白气,他想要说什么,又不知该说什么,只能努起笑脸,“好嘞。”
叹一口气,转身。
认命的去拿被褥。
二咯咯去客房拿了被褥,关门的时候一只手顺手关上的,等他走了两步,听到身后好像有什么东西很大声地掉到了地上。
他脚步一顿,犹豫着要不要回头,看着手里的被褥,罢了,不好回头,先去送被褥吧。
还要再夸张一点,从她身上扣点银子来。
要先皱眉,嘟嘴,眼里湿润一点,话语嘛,学着可怜一点,腰也要弯一点,肩膀也要垂下去,要多可怜有多可怜才好。
这是谁教他的呢,二咯咯不知道。
他更不知道,这群人说这些的时候忘了说,这些扮可怜的前提,是那人要看着很阔绰,而那一身白衣黑领的女子,一看全身就没有几个子,若是他们见了,怕还是要热心地送这女子几个路银……
二咯咯刚打开门,就看到那女子坐在桌边,一手扶着额头,闭着眼。
原来催我找被褥是累的不行了。
他想着,手下脚下动作竟然也慢了不少,他轻轻地走到床边,把被褥放好,又轻轻地经过这女子,手脚轻慢地关上了门。
钟青荑已经料定这小二没什么威胁,不是大奸大恶之人,胆子也一般般,寻常人而已,除了太爱钱财,为了钱财不择手段又没有什么手段之外,不足为惧,所以她此刻是真睡着了。
所以她没注意到这小二此刻的温柔,此刻的礼貌。
而二咯咯,也没注意到自己的绅士,他只是做了一件无论什么时候他都会如此的事而已。
人都睡着了,就先不想从她这儿扣点银子了,看看其他吧,要是这时候再来几个客人就好了。
他想了一会,干脆坐在楼梯上,而这个位置好巧就是钟青荑房间的门口。
他想着,瞄准新来的客人,多勤快点,赚个几文钱。
掐着瓜子的客娘动作一顿,看着这掉了的门,和呼呼漏风的房间,又看向这门,她越看,瓜子捏的越碎。
刹那间,她一把捏碎了手里的瓜子,扛起那扇大门就朝起天一阵大吼。
“二咯咯,看好客栈,老娘去售后!”
二咯咯本能站起身,笑得爽朗,答一声:“好嘞客娘。”
说着只见一楼的客娘抱着半扇边走边掉的门,边走边怒骂:“竟然敢卖老娘劣质门,活的不耐烦了。”
“老娘定让你好看,奸商!看老娘揭了你的皮。”
一眨眼,客娘没了踪迹。
看着客娘消失的方向,楼梯旁的二咯咯嘀咕着:“那门,怎么有点熟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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