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们是最早被收留的弃婴。
当时祁渊絮刚到邺城不久,身上那股子温其如玉的气质还十分明显,让人一眼瞧过去就知晓,是个没吃过什么苦的世家公子。
事实也如此,不然也不会在刚上任第一天就因为心软,在无人的破巷捡了两个孩子回去。
这个孩子就是阿芙与阿蓉。
祁渊絮长到现在,别说带孩子了,连抱都没抱过几回,族中小辈见到他都是规规矩矩的。
手足无措下还是陪他来中三州的下人满脸无奈地接过手,带着孩子去进食,又用棉布做了衣裳床单。
简单安排好后,下人问道:“这孩子……公子准备怎么办?”
祁渊絮垂头,看着咿咿呀呀抓住他指尖的婴儿,笑了声,“抱都抱回来了,就养着吧,我也不缺那点银子。”
下人欲言又止,最后还是没说什么。
祁渊絮每日忙完,就过去看孩子,偶尔还会带着一两本闲书,念给他们听。
他看着他们从牙牙学语,到断文识字。
等大了些,祁渊絮就寻思取名,他翻遍了书籍,最后叫他们过来,指着宣纸上的字说:“芙蓉寓意着幸福美满,我是个俗人,没什么远大的抱负,只求你们安康圆满,平安喜乐。”
阿芙听了当场要撕了那张纸,被拦住后嗤笑道:“祁城主你莫不是在嘲讽?生成我们这样哪里来的安康圆满?”
他们是罕见的连体双生,半张脸粘连在一起,生下他们的母亲据说连看都不敢多看几眼,就扔在了破巷。
城内无人敢喂养,觉得这是邪魔诅咒,要不是祁渊絮,估计两人早饿死了。
但阿芙没有感激,甚至在外面听了闲言碎语后还会发脾气道:“祁渊絮,你当然会劝我们不要在意。”
“毕竟被骂的人不是你,被打,在尘世挣扎的人也不是你!”
“你是上三州弟子,哪怕天赋不好也可以来这做个城主,一生荣华富贵!可我们不一样!”
有一次气极了,他还口不择言道:“祁渊絮,你当时为什么要救我们?不如让我们早早死了!”
话说完阿芙就后悔了,他看着祁渊絮愣怔了会,什么也没说转身就走。
第二天他们就听到了,城主收拾东西回了上三州的消息。
那是两人第一次感到慌张,他们无比清晰地意识到,除了城主府,他们无处可去,没了祁渊絮的庇护,他们人人可欺。
就在绝望之际,祁渊絮回来了。
阿芙哭着抱住他,“你去哪儿了?我还以为你不要我们了。”
“你们是我养大的,怎么会不要呢?”祁渊絮温声说:“我回家讨了药,试试将你们分开。”
阿芙委屈的话还没说出口,便被这个惊喜砸得头晕目眩,“真的可以分开吗?”
祁渊絮揉了揉他的头,“嗯,我等会就下去安排。”
他忙了近一个月,最后两人虽成功分开,但脸上却留下了一条狰狞的疤痕,用尽灵药也去除不了。
还是有略通天机之术的好友途经此处,同祁渊絮解释:“脸上疤痕去不掉,是因为他们本就同生一命,共享寿元运道,按道理来说就算分开,也活不长久。”
“我不知晓你用了什么法子将其强行留存,但能活下来已经是万幸,如果偏要去除,恐怕会弄巧成拙。”
阿芙难得软和了性子,扯着衣袖道:“去不了就去不了吧,祁渊絮,能分开我就很开心了。”
本以为此事就这样过去了,没成想有一天祁渊絮忽然说:“我在上三州常见有人在身上绣花鸟鱼虫,珍禽异兽。”
两人摸了下脸,问道:“什么都可以吗?”
“嗯。”
“那我要绣芙蓉。”
祁渊絮笑应了声好,亲手替他们绣了一簇芙蓉花。
那算是他们为数不多和平的日子,后来随着收留的弃婴越来越多,祁渊絮的注意力开始分散。
他每天好像有忙不完的事,要见许许多多的人,因为所有人都知道,新上任的城主心善,只要去他面前哭一哭,就会伸手接济。
阿芙看不惯,拉着阿蓉跑去书房闹,书籍宣纸撒了一地。
“外边那么多屋子,你们却单挑我的书房糟蹋。”祁渊絮板起的脸,在瞧见他们故作凶狠的眼神时软了下来,无奈道:“好好好,我不说了。”
他走过来揽着人,调侃道:“这一个个眼睛红的跟兔子一样,谁惹你们生气了啊?”
“祁渊絮。”
也是那时,阿蓉明白,他们不愧是双生,如出一辙的性子敏感,行事偏激。
最后会选择堕入邪魔,其实也早有预兆。
他们不后悔,唯一对不起的人就是祁渊絮,所以一直躲着,不惜废了半条命假死脱身,也不敢让他看见。
那次重伤让他们清楚,祁渊絮性子温和纯粹,并且有着抚养长大的情分在,不会轻易怀疑,这也是为什么他们能肆无忌惮那么久的原因。
但天下之大,祁渊絮解决不了的事,还有上清殿。
他们不敢再在邺城吞吃人,特意去寻了些僻静的地方,吃完了再装作被野兽侵扰的模样。
他们去的地方一次比一次远,一次比一次少,终于有天压抑在心底的饥饿连同这些天受到的嘲讽委屈齐齐涌了上来。
温热的鲜血滑过喉咙,阿芙喟叹道:“他说得没错,我们合该是做邪魔的。”
“有什么不好?”
是啊,有什么不好的?与其窝窝囊囊一辈子,不如做个让人闻风丧胆的邪魔,从此不用再忍受欺辱。
他们虽放肆,却也知轻重,得了上清弟子要来的消息,这些天也打算消停。
可今日阿芙饿昏了头,将旁的嘱咐全忘了,在城主府随意拉了个不合眼缘的,划了喉咙就开始吃。
正好撞上了前来探查的上清弟子。
刀光剑影间,他们远远望见祁渊絮的身影,不欲纠缠,分开往城外跑去。
阿蓉幻化了容貌走在官道上,就在离城门口只有一条街时,一个女人冲出来死死抱住他的腿,大喊:“这是邪魔!快去找祁城主!这是邪魔啊!”
街上零散的几人愣怔,阿蓉脸色变换,弯腰笑道:“阿娘,你认错了,这哪有什么邪魔呀?”
其余人犹豫了一瞬,最后选择匆匆跑开。
“认错?”女人仰头看着他的眼睛,斩钉截铁道:“我不会认错的,你是邪魔。”
虽然颜色不对,但只瞬间,她知道就是他。
阿蓉眼色阴沉,心底的不悦已经到达了顶峰,蜷缩的指尖已经在想着怎么贯穿过身体。
就在此时,祁渊絮赶来一把将女人扯到身后,长剑出鞘毫不犹豫向他砸去!
阿蓉眼睛霎时一红,反手抽了剑迎了上去。
他们曾切磋过无数次,阿蓉的剑法招式都是跟他学的,他了解祁渊絮,就像了解自己一样。
所以他赢了,长剑穿过胸口,顺着指缝淌下的鲜血,如同一泼冷水将他的理智浇回笼。
哐啷一声剑砸在地上,阿蓉脸色苍白地喊了声:“祁渊絮……”
——
“我没想杀他的。”阿蓉喃喃道:“我只是忍不住。”
抽出剑的那一刻,仿佛其余思绪都离他远去,满脑子只剩下怨恨与杀戮。
所以当看见祁渊絮倒在地上,阿蓉脑子一片空白,他颤抖伸手抱着祁渊絮,想跟他说对不起,告诉他自己知错了。
可喉咙却只能发出无意义的呜咽声,然后无助望着那双清润的眼眸慢慢闭上。
浑浑噩噩间,他想到了先前听到的话,立马让阿芙去城主府将白玉京掳来,自己则带着人出了城。
白玉京低咳了几声,知道这个忍不住是什么意思。
成了邪魔,就像走上一条不归路,只能沉沦。
他敛了眸,不紧不慢地走到祁渊絮身旁,抬手扣在眉心。
还在哭的阿芙瞬间噤声,怕打扰到白玉京。
过了半响,白玉京收回手,轻声道:“我救不了。”
“救不了?怎么会救不了呢?”阿芙猛地扬声道:“你不是仙神吗?”
他死死盯着人,这一路上一直没敢开口问,不是因为相信,而是不敢。
白玉京是他们唯一的希望。
“你在骗我是不是?”阿芙突然神经质地笑了声,“我听见了,有人叫你起死回生白玉京。”
“还有在城主府!”
他像是得了证据一样,几步跳下船扯住袖子执拗说:“在城主府,你问闻星河,是不是因为你才想到死而复生,如果你不能,为什么要这么问?”
脚下的冰面因为动作发出咯吱脆响,碎开了道道裂痕,却无人关心。
“这些也是那个人告诉你的吗?”白玉京歪了下头,“那他可能说错了,我的血的确能治病救人,延年益寿。”
“但不能起死回骸,死物生灵。”
骨子里的冷意让阿芙止不住打颤,他怔怔松开了手,跪在地上。
心中的那点儿侥幸终于被掀开,他恍然想起了,蹒跚学步时,护着身后一寸的手,半夜啼哭时,亮了整晚的油灯。
祁渊絮再也不会醒来了。
所有的怨恨不甘,喜乐欢愉,也都被一同携带离开。
一直沉默不语的阿蓉突然道:“你先前说过,仙神也是会死的。”
“竟然救不了,那就一起陪葬吧。”
铺天盖地的水绸缠绕住手腕,阿蓉一愣,这招他此前也用来折磨人过,曾经高高在上冷嘲热讽的人拼命反抗,却也只能眼睁睁看着自己的手不受控制地划向身体。
他们在地上痛哭流涕,不断道歉,最后破口大骂。
可这次意外没有察觉到任何阻碍,就像缠住的是什么纸人木偶。
白玉京半阖着眼拾起清玉剑,搭在了苍白的脖颈上。
浮光掠过剑身的裂痕与淡淡的血络,脆弱得让人无端想起一碰即碎的薄冰。
——
从远处看,风雨晦暝,水天共色。
白玉京,自刎于江。
——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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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5章 自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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