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日上午9点。
格陵兰的极夜迟迟不肯褪去,整片雪原沉寂在梦乡里,窗外还是黑如深夜。
旦念安慢悠悠爬起身,简单洗漱干净后,独自坐在长桌前,吃着火腿夹花生酱三明治搭配着一小碗滚烫的白菜猪肉馅速冻饺子。
本来他还纠结要不要吃基地的食物,可为了搜寻线索,抱着试试看的心态看看会不会中毒。
吃饱后,他抬手将把连体服拉链拉至顶端,口罩边角塞进衣领处。按下墙侧的户外照明开关,刹那间,大功率探照灯亮起,白光倾泻而出,照在无垠雪原上,亮如白昼。
他从门后取来备用车钥匙,迎着冷冽的寒风,一步一个脚印陷入薄雪,走向不远处醒目的黄色除雪车。
那是一台两米多高的大家伙,车身厚重敦实。他扶住侧边的梯子上爬,打开车门落座,插上钥匙,动作一气呵成却点不起火。
“?”旦念安反复尝试几次都没着,不免得有些疑惑,难道是除雪车坏掉了吗?
“多半是下方的引擎冻住,可以在点火的同时注入解冻剂,或者直接用外置喷枪加热底盘。”几乎跟他形隐不离的Fox隔着耳麦轻声说道。
“………”旦念安托腮沉思,只觉得无论那个方法都不简单,补充解冻剂要找准时机,而喷枪要钻车底下加热。
他果断选择了前者。
指尖再次扭动钥匙,结冰的发动机发出干涩的“咔咔”声,他耐着性子单独尝试,最终在无数次卡顿的响声中,捕获到一丝不易察觉的异样声中,立即抬手倒入管道液。
“轰——”
最终沉默的发动机骤然炸开,发出天籁般的轰鸣声。
震耳欲聋的轰鸣声响彻整个雪原,他依照Fox的指导,慢慢松开手刹,脚尖轻踩油门跟离合,按下除雪作业按钮,眼前的积雪便像湖水般涌到右边。
“好耶!”旦念安欢心雀跃,比想象中要好玩。
Fox可不这么认为,它在耳麦提醒:“小心减速行驶,微调雪犁保持平衡。”
“好哦…”他乖乖应声,继续新奇地行驶着这个大家伙。
可新鲜劲很快就过去。
车内避震极差,当车身碾过凹凸的雪层时,很明显感觉自己坐过山车上,颠簸不断。蓬松的积雪像沙砾般被层层推开,地面平滑光整,别说友人的踪迹,连块塑料垃圾都没有。
旦念安望着平滑的雪面,再次感觉到挫败来袭。
这里没有任何人,也没有尸体。
只有他自己。
“唉——”
都说胃是情绪器官,旦念安除完雪回来后整个人蔫蔫的,像被寒霜打蔫的花苗。
他没胃口全无,只匆匆扒了两口速成土豆糊糊进嘴补充能量,放置在长桌上的巧克力夹心饼都没吃,就打算离开。
临走前,他最后看了眼窗外那座纹丝不动的冰山,不知是跟友人道别又像是自言自语,他唇瓣轻动,空中只遗留一句:
“再见。”
他转身下楼,前往停车区域。
一只机械狗大概15千克的重量,虽会给摩托车带来负重,增加燃油的使用,旦念安还是固执地把损坏的机械狗捆好,连同随性的机械狗一起放上副驾驶。
确定无误后,他通过后视镜,最后望了一眼南部基地,随机扭动把手。
“轰——”
雪地摩托在淡蓝的极夜里迸发出狂暴轰鸣,两道刺目的探照灯照在光洁的雪地上,经过昨天的暴雪后车辙跟荧光剂果然都消失掉。
他哈出一口气,白雾转瞬消散,感觉呼吸都带着冰碴。
好冷。
想喝口热汤了,回去就煮韩式泡面吧。
如果鸡蛋还能吃,那就煎香香来吃。
“已为你规划最优返程路线,避开东侧冰裂隙区域,全程实时播报路况,雪地摩托燃油余量充足,返程途中会持续监测你的体表温度,如有失温征兆会及时提醒。”Fox越发体贴地像一位私人管家。
恍惚间,他想起一句熟悉的广告词:“记住你依旧行驶在最佳路线。”
他想起在过往副本里,自己表现良好。允许问题存在,允许焦虑滋生,允许遗憾发生,那句不断宽慰自我的台词:“让子弹再飞一会。”
可子弹还要飞多久,才能抵达终点?
他甚至想找几片落叶来算个六爻,可是这里除了皑皑白雪,哪里来树叶。
即便深知往事不可追寻,却还是有意无意的希望能找到昨日的影子。
Fox温和的电子音带着电流杂音,不断地在播放风险:“当前风速8m/s,气温-23℃,路面积雪厚度达15cm,易发生侧滑,请注意规避凸起障碍物。”
“注意车辙,已偏移方向60°。”
话音刚落,雪地摩托车突然碾过一块本积雪掩埋的灰石,车身剧烈的抖动起来,旦念安还在分心,猛地打转方向盘,远离原来的路线,车辆随即冲入一片平坦的雪原。
“哇——”
他的叫喊声融在风声里,整个一下子飞了出去,落入蓬松柔软的雪堆里。冰冷的细雪跌落在脸皮上,砸得他眼冒金星,冷汗瞬间浸透打底小衫。
他像具尸体僵在雪地里,连呼吸都忘记了。
如果....
如果他这样就这样被雪给埋住,那他明年会发芽吗?
如果一年不能发芽,那就两年,两年不能的话,那就三年。
他会穿透肥沃的雪地,向上蓬勃发芽,最终附着的血肉都消散,化为森森白骨。
柴鸠说他是自由的鸟。
可他不是鸟,却陷入一张密不透风的捕鸟网,失去了方向。
“蛋蛋——”
耳麦里传来Fox的声音,比平日里语速稍快几分,它在一遍遍叫唤着他的名字。
好奇怪,明明刚刚自己颠簸翻滚这么厉害,耳麦还是固定的良好。听到雪地里还有人喊他的名字,不由得生出几分恍惚。
“你没事吧?”
话音未落,一阵雪粒簌簌地落在脸上,他费力扭头看,连机械狗都下来寻他了。
“我...”旦念安挣扎着起身,感觉有些雪呛进肺里,连声音都哑得厉害,“没事。”
“能靠自己站起来吗?”Fox 的声音像一只沉稳有力的手,按住他紧绷的神经,“天很快就要暗下来,这片区域遍布许多冰裂缝,接下来一定要小心驾驶。”
“好哦。”旦念安心里叹了口气,本来想自暴自弃地像伏特加一样,炽热地摧毁一切,可是刺骨的寒冷跟仅存的理智把他打回温顺原形。
他慢吞吞地爬起身来。
多亏蓬松的雪堆托住他,不然这巨大冲击肯定会脱臼扭伤。手掌一一扫过落肩头、衣袖、领口钻进去的落雪,甚至把整个头盔倒扣下来拍。
这才发现,车头灯光斜斜扫向半米处的地面,一道深不见底的冰裂缝张嘴,静默吞噬着整片雪地,落雪掉下去都瞬间消失。
原来那一瞬间,他离死亡就这么近。
旦念安缓缓抬起左手,发现手掌正在不受控制地抖动起来,慌忙间他试图用右手握紧左手,结果发现两只手不受控制抖动起来。
理智在提醒他,该去去检查雪地摩托,燃油箱有没有损坏,可是劫后余生的他只能无助地跪倒在地上,全身心都在颤抖着。
“呜呜——”
原来中午11点多孤身一人在外面开雪地摩托,真的会死。
最后还是Fox帮他快速完成车辆检测:“已完整扫描,车辆主体结构无损伤,燃油箱完好,可正常行驶,因方才撞击路面凸起障碍物,请接下来降低时速。”
“请蛋蛋路上照顾好自己。”
“嗯。”旦念安抹掉面罩上的冰雪,将防风帽又拉紧些。
耳边回荡着寒风与引擎的轰鸣声,他甚至连歌曲都没有在听,努力保持清醒,不敢再分心开车。
他要回家。
要平安回到北部基地。
不能在什么都没做之前,就倒在这无边无际的极夜雪原里。
借着Fox的定位指导,他重新返回到路线上,刺眼的光柱又切回雪路中央,摩托车朝着北部基地驶回。
这一次,他没有在分心。
出乎意料的是,北部基地两日没有清理积雪,却还是能看见黑色地面,看来这里并未被那场暴风雪波及。
旦念安一边把雪地摩托稳稳停进停车场一边暗自想到。
长途跋涉顶着寒风骑车,特别是滚进雪堆后感觉特别冷,他的后背四肢几乎都冻僵,感觉自己也快变成那硬邦邦的速冻饺子。
要是泡进暖和的温水里,多半能煮熟。
基地的生活用水是靠融雪供给,照理温室灌溉与生活储水应该用得七七八八。可他实在累坏了,今晚只想匆匆吃个泡面,其他事情明天再说吧。
他甚至累到连鸡蛋都不想煎了。
“嘎吱——”
怀里抱着沉重的机械狗,旦念安拖着满身风雪、肩膀撞开密封门。下一秒,一股浓郁的饭菜香味扑面而来。
他愣在门口,不是做梦。
是煎得焦香的鱼味儿,混着炖得软烂的肉汤香。
护目镜上的白雾还没散去,只能隐约能看见厨房暖光下,站着一个陌生的背影。
恍惚间,这个忙碌的背影与小魔的身影重叠起来。
旦念安眼眶瞬间泛红,积压多日的委屈奔涌而出,他喃喃自语道:“哥哥...”
厨房里的身影闻声一顿,分明是听见他的哽咽。
那人转过身来,一双淡青色的眼眸映入眼帘,像极了格陵兰岛的蓝色冰原。身形拔高有力,身穿简约黑色高领德绒衫,袖口随意挽起,露出骨骼分明的手腕,手掌上还沾着一点红色的番茄酱和绿迷迭香。
不是哥哥。
旦念安觉得他莫名的熟悉,像是久别重逢的熟人,但是又叫不上名字来。
“你回来了。”男人的声音一如既往温和低沉,眼里的目光落在他身上,“外面冷,快放下机械狗,洗手过来吃饭吧。”
话音落下,旦念安跟脑海10085,都异口同声喊道:“Fox?!!!”
Fox:呵呵,没想到吧。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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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76章 寻友之我在北极种玫瑰1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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