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释满了百日那天,纪敏终于能抱着他出屋子了。
眉州的春天来得不早不晚。院子里的老槐树冒了新芽,嫩绿嫩绿的,在风里轻轻晃。纪敏搬了把竹椅坐在廊下,秦释裹在襁褓里,只露出一张小脸,正睁着眼睛四处看。
这是他第一次看见天空。当然,他不懂那叫天空。他只是觉得头顶那片蓝汪汪的东西很新奇,比屋里的房梁和帘子好看多了。他盯着看了好一会儿,忽然咧开嘴,笑了。
纪敏低头看见儿子的笑脸,心里软得像泡化了的米糕。她伸手摸了摸秦释的脸颊,轻轻说:“傻孩子,笑什么呢。”
秦释不理她,继续对着天空笑。
秦旭从堂屋里出来,手里端着碗豆浆,看见这一幕,脚步也放轻了。他在纪敏旁边蹲下,凑过去看儿子的脸。秦释的眼珠转过来,定定地看了他两秒——然后,毫无征兆地,尿了。温热的水柱不偏不倚地浇在秦旭的衣襟上,顺着前襟往下淌。纪敏愣了一瞬,随即捂着嘴笑起来。秦旭低头看了看自己被尿湿的衣服,眉头皱了一下,但没有发作。他沉默着站起身,接过纪敏递来的布巾,慢慢擦拭。
秦释却乐了,手舞足蹈地蹬着腿,嘴里发出“啊啊”的声音。
秦旭低头看着儿子那张得意洋洋的小脸,嘴角微微动了一下,似乎想说什么,最终只是伸出手指,极轻极轻地戳了一下秦释的额头。
“你呀。”他说。
两个字,不轻不重。纪敏听出了里面的无奈,和一点点藏不住的柔软。
秦释五个月的时候,学会了翻身。
那天纪敏正在屋里叠衣裳,把他放在床上,用枕头围了一圈。她刚转过身,就听见身后“咚”的一声,回头一看——秦释已经从枕头围成的圈里翻了出来,趴在床沿上,正努力抬起头,眼睛瞪得圆圆的,一脸“我怎么到这儿了”的茫然。
纪敏吓得心都快跳出来了,一把将他捞起来。秦释被抱起来也不哭,反而咯咯地笑,小手拍着纪敏的肩膀,像是在安慰她:没事,没事。
等秦旭回来,纪敏把这事告诉他。秦旭沉默片刻,说:“这孩子胆子大,将来怕是要闯祸。”
纪敏看着他的脸色,小心地问:“你生气了?”
秦旭摇了摇头。他走到床边,秦释正躺在那里啃自己的脚趾头,吃得津津有味。秦旭低头看了一会儿,伸手把儿子的脚从嘴里轻轻拿出来,替他把袜子穿好。
“下次小心些。”他对纪敏说,语气平淡,但手在秦释的小腿上多停留了一瞬。
秦释七个月的时候,会坐了。
刚会坐的那几天,他坐得东倒西歪的,像个不倒翁。李氏给他缝了一个布老虎,塞了棉花,鼓鼓囊囊的,秦释抱着它,总算能稳住一会儿。他就这么坐在廊下的草席上,怀里抱着布老虎,嘴里咿咿呀呀地自言自语,也不知道在说什么。
周氏来看外孙,带了两个热乎乎的米糕。她一进门就看见秦释抱着布老虎坐在那儿,小脸圆滚滚的,忍不住笑了。
“哎呦,我的小祖宗,你怎么一个人坐这儿?”
秦释抬头看见周氏,认出来了——这个老太太每次来都给他带好吃的。他立刻丢了布老虎,伸出两只胖手,嘴里喊着“啊、啊”,意思很明显:快抱我。
周氏笑着把他抱起来,亲了一口他的脸蛋。“又重了,你娘给你喂什么了?”
纪敏从厨房出来,手里还沾着面粉,笑道:“阿娘,别总惯着他,抱习惯了就放不下了。”
“放不下就放不下,”周氏理直气壮,“我抱我外孙怎么了?”
纪敏摇了摇头,不再劝了。她知道,跟母亲讲道理是讲不通的——当年她生秦释的时候,母亲也是这样,恨不得一天来三趟。
秦释被外祖母抱着,心满意足地靠在她的肩窝里,看着院子里槐树的影子一寸一寸地挪。阳光暖洋洋的,他的眼皮越来越沉,不一会儿就睡着了。
周氏感觉到肩上的小身子一沉,便放轻了脚步,慢慢地踱着,嘴里哼着不知名的小调。
纪敏站在厨房门口,看着这一幕,眼眶忽然有点热。
秦释九个月的时候,长出了第一颗牙。
那天纪敏喂他吃米糊,勺子递到嘴边,秦释不张嘴,反而用力一咬,勺子发出“咯”的一声。纪敏抽出来一看,勺沿上居然有个浅浅的牙印。
“明向!明向!”纪敏喊秦旭,“你快来看!”
秦旭放下书走过来,纪敏把勺子举给他看。秦旭接过勺子,就着光看了好一会儿,然后蹲下来,捏着秦释的下巴让他张嘴。秦释很不配合,扭来扭去,秦旭的眼神一沉,秦释便老实了,不情不愿地张开了嘴。
下牙床正中,一颗米粒大的小白点,倔强地冒了头。
秦旭盯着那颗牙看了半天,嘴角微微动了一下。他没有说话,松开秦释的下巴,站起身,把勺子还给纪敏。
“长了。”他说。
就这么两个字。但纪敏注意到,他转身回堂屋的时候,脚步比平时轻了一些。
秦释一岁生日,就是之前写过的抓周礼。那天秦明和秦亮都来了,各包了一吊钱。秦明逗秦释叫“叔”,秦释不理他,埋头啃手里的那支笔。秦亮笑着说:“这孩子将来定是个书呆子。”
秦旭站在一旁,没有说话。他看着儿子满手墨汁地抓着笔不放,眼底有一丝光,很快又隐去了。
抓周之后,秦释的成长就更快了。
一岁两个月,会站了。扶着墙能站一会儿,站不稳了就一屁股坐在地上,也不哭,爬起来再扶。
一岁三个月,会迈步了。跌跌撞撞地走两步,扑进纪敏怀里,然后回头看看自己走了多远,得意地拍手。
一岁半的时候,他已经能在院子里自己走了,虽然偶尔还是会摔,但摔了也不哭,自己爬起来,拍拍身上的土,继续走。
李氏每次看见他摔了,都心疼得不行,恨不得跑过去抱起来。秦旭拦着她,说:“阿娘,让他自己爬起来。”语气平淡,但拦着李氏的手没有松开。
秦释摔倒了,爬起来,拍拍手,又摇摇晃晃地往前走,嘴里还喊着“走、走”,给自己打气。
秦旭站在廊下看着,脸上的表情没什么变化。但那天晚上,他对纪敏说了一句:“这孩子,摔了不哭。”
纪敏问:“这是好还是不好?”
秦旭想了想:“都好。”
秦释一岁半的时候,说话还不太利索,但已经能蹦出一个个字了。
“爹”——喊秦旭,喊完自己先笑。
“娘”——喊纪敏,喊完就往她怀里钻。
“婆”——喊李氏,老太太听了能高兴一整天。
“吃”——这个字他说得最清楚。每天早上醒来第一件事,就是坐在床上喊“吃、吃、吃”,三连击,声音洪亮,跟打鸣似的。
纪敏有时候故意逗他,假装没听见。秦释等了一会儿,没等到吃的,便换了个策略——他开始喊“娘、吃、娘、吃、吃、娘”,把两个词混在一起,一边喊一边拍床板,节奏感极强。
纪敏实在忍不住,笑着去给他热米糊了。
秦释见母亲走了,满意地点点头,自言自语:“吃。”然后躺回枕头上,翘着两只小脚,等着开饭。
秦旭在隔壁听见这一切,放下手中的书,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提起笔,在纸上写了一行字:“此子口齿伶俐,恐日后因言获祸。”
写完又觉得不吉利,揉了丢进纸篓。
秦旭二十七岁发愤读书,这话说起来不过一句话,真正过起来却是日复一日的清苦。
家中收入全靠两样:一是纪敏父亲纪守诚陪嫁的几亩薄田,租给别人种,一年收几担租子;二是纪敏自己接手了娘家布庄的几台织机,在家织布,织好了由纪家铺子代卖。她每日天不亮就起身,浆纱、理线、上机,手脚利落得不像个刚生了孩子的人。
秦旭也曾过意不去,说:“要不我去找个营生,一边做事一边读书。”
纪敏正在织机前理线,头也不抬:“你去找营生,谁在家教儿子读书?”
“可是你太辛苦。”
纪敏这才抬头看了他一眼,笑了:“我在娘家做姑娘时,一天能织两匹布。如今有了儿子,减成一匹半,不算辛苦。”
秦旭还想说什么,纪敏已经低头继续理线了。她的手指在纱线间穿行,又快又准,像在弹琴一样流畅。秦旭站在门口看了一会儿,默默转身回了书房。
他不说那些客套话了。但他每天读书的时间,比前一天多了一个时辰。
秋天的时候,纪守诚来了一趟,给女儿带了一匹新布,说是今年新染的颜色,卖得很好,留一匹给外孙做衣裳。
纪敏接过布,摸了摸,笑着点头。纪守诚走到院子里,看见秦释正蹲在地上玩泥巴,便蹲下来逗他:“你爹在看书,你娘在织布,你在干啥?”
秦释抬头,一脸认真地回答:“我在做泥碗。”
“泥碗能干啥?”
“吃饭。”秦释说得理所当然。
纪守诚大笑,拍了拍外孙的头,转身对秦旭说:“这孩子将来不是种地的料,你看他做的那泥碗,歪歪扭扭的,连只蚂蚁都装不住。”
秦旭本来在廊下站着,闻言走过去看了一眼秦释的“作品”,嘴角弯了一下。“是歪了点。”
秦释不服气:“歪了也能吃饭!”
“那等你长大了,做了真的碗,看歪不歪。”秦旭蹲下来,伸手帮儿子把泥碗的边沿捏圆了一些,“碗要圆,才能盛得住东西。”
秦释歪着头看了半天,忽然说:“那爹写文章,也要圆吗?”
秦旭愣了一下。纪敏在屋里织布的声音停了片刻,又继续响起来。
秦旭沉默了一会儿,说:“文章不用圆,文章要正。做人才要圆。”
秦释显然没听懂,低头继续捏他的泥碗去了。秦旭站起身,看了一眼屋里织布的妻子,又看了一眼玩泥巴的儿子,抬头看了看院子里的老槐树。
秋天的阳光从树叶间漏下来,落在泥地上,一块一块的,像铜钱。
他没有进屋去读书,而是站在廊下看了儿子玩了好一会儿。
那年冬天,眉州城里传来消息,秦旭托人送去的文章,被主考官批了一句“辞气浮露,去古远矣”。八个字,把一年多的准备判了个落第。
秦明把信送到的时候,秦旭正在院子里劈柴。他接过信,看完,没有撕,没有叹气,只是叠好了塞进袖子里。
秦明小心地问:“明向哥,你没事吧?”
“能有啥事?”秦旭又抡起斧子,“考官说我的文章‘去古远矣’,那就是我还得再读读古人的书。他说得对,我这两年读得杂了,根基不稳。”
秦明张了张嘴,不知道怎么接话。
秦旭劈完最后一块柴,把斧子靠在墙根,拍了拍手上的木屑。“今天不看书了。秦释呢?”
“在屋里睡觉呢。”纪敏的声音从厨房传来,“你吵醒了试试。”
秦旭笑了一声,没进屋,从厨房窗台上拿了一块米糕,坐在院子里,对着槐树啃。
秦释那天下午醒了,跑出来找父亲。他看见父亲坐在石头上吃米糕,便凑过去,也想要一块。
秦旭掰了一半给他。
父子俩坐在院子里吃米糕,都不说话。秦释吃得脸上粘了米粒,秦旭伸手替他擦掉。
“爹,你今天怎么不看书写字?”
“今天不想看。”
“为啥?”
秦旭想了想,说:“因为今天的米糕比字好看。”
秦释看了看手里的米糕,又看了看父亲,然后认真地说:“米糕是甜的,字是苦的。”
秦旭笑了。这是他第一次在儿子面前笑出了声——那种从嗓子眼里滚出来的、带着热气的笑声。秦释不知道父亲在笑什么,但看他笑,也跟着笑,笑得满嘴米糕差点喷出来。
纪敏在厨房里听见了父子俩的笑声,手上的织梭停了一下,嘴角弯了弯,又继续织了起来。
那天晚上,秦旭把那封写着“去古远矣”的信拿给纪敏看。纪敏看完,没有安慰他,只是说了一句:“那你就读得更古一些。”
秦旭点了点头。
他点灯,铺纸,研墨。但下笔写的第一行字,不是文章,是抄给秦释的《千字文》。字写得比平常大一些、工整一些,像刻碑一样。
“天地玄黄,宇宙洪荒……”
他抄着抄着,嘴角不自觉地翘了起来。
秦释两岁生日过后,秦旭开始教他认字——不是写,是认。
他用炭笔在薄木片上写字,做成字卡,一张一张拿给秦释看。
第一天,他拿出一张写着“人”的字卡。
“这是‘人’,”秦旭说,“你我都是人。”
秦释盯着那个字看了半天,然后指着字卡说:“腿。”
秦旭眉头一皱:“什么?”
“腿,”秦释认真地说,“叉叉腿。”
秦旭低头看了看自己写的“人”字,撇捺分明,像极了人的两条腿。他忽然觉得儿子说得也没错,嘴角弯了一下,随即又收住了。
“这是人。”他又说了一遍,语气比刚才松了一些。
秦释看了看字卡,又看了看父亲。秦旭今天脸上没有那种压着眉头的严肃,反而有一点点笑意藏在嘴角。秦释便也放松下来,端端正正地坐好,盯着那个字看了很久,然后伸出手指,在空气中比划了一下“人”的笔画。
“人。”他说。
秦旭点了点头。“记住了?”
“记。”
秦旭又拿出第二张字卡:“这是‘天’。”
秦释歪着脑袋看了一会儿,忽然指着屋顶说:“天,上面。”
秦旭愣了一下,随即笑了——真笑了。“对,天在上面。”
秦释看见父亲笑了,自己也跟着笑,拍着手说:“天在上面!爹在下面!”
秦旭伸手揉了揉他的脑袋:“你也在下面。咱们都在下面。”
“那谁在上面?”
秦旭想了想,指了指字卡:“字在上面。”
秦释被这个回答逗乐了,乐了好一会儿,才继续看下一张字卡。
他又拿出“地”“日”“月”几张字卡。秦释学得很快,每张看两三遍就能记住,但他总有自己的理解——
“日,圆的。”他指着窗外。
“月,弯的。”他比划了一个弧度。
“地,”他跺了跺脚,“踩的。”
秦旭听他解释完,没有再板着脸纠正,反而说了一句:“你记得住就行。”
他转身要走,秦释忽然拉住他的衣角。
“爹。”
“嗯?”
“爹,你今天笑了好几次。”
秦旭低头看着儿子——两岁的小人儿,仰着脸,眼睛亮晶晶的,像发现了什么了不得的秘密。他没有回答,只是伸手摸了摸秦释的头。
“明天继续。”他说。
但秦释注意到,父亲转身的时候,嘴角又翘了一下。
景和五年春,纪敏的肚子又鼓了起来。
秦释趴在母亲膝边,盯着她的肚子看了很久,然后伸手轻轻摸了摸。
“娘,这里面又有什么?”
纪敏正在缝小衣裳,闻言低头笑了:“你猜猜看。”
秦释皱着眉头想了想:“又是弟弟吗?”
“你希望是什么?”
“妹妹。”秦释说得斩钉截铁,“秦安说他弟弟老抢他东西。妹妹不抢。”
纪敏笑出了声,手里的针差点扎到自己。秦旭正好从外面进来,听见这话,嘴角动了动,在门边站住了。
二月初八那天夜里,纪敏开始阵痛。
秦旭披衣起身,吩咐丫鬟去请接生的阿婆。秦释被吵醒了,迷迷糊糊地坐在床上揉眼睛:“爹,娘怎么了?”
秦旭站在门口回头看了他一眼:“你娘要生了。你在屋里等着。”
秦释缩回被窝里,听着隔壁传来母亲的呻吟声,翻来覆去睡不着。他爬起来,蹑手蹑脚走到门边,推开一条缝。廊下的灯亮着,丫鬟端着热水跑来跑去。父亲站在产房门外,背挺得笔直,攥着衣角的手却微微发抖。
秦释从没见过父亲这样。他轻轻叫了一声:“爹。”
秦旭回过头,看见门缝后那张小小的脸。“回去睡觉。”
“娘疼不疼?”
秦旭沉默了一下:“疼。”
“那她会不会有事?”
秦旭看着儿子的眼睛,声音忽然软了一些:“不会。你娘很厉害。”
秦释点了点头,轻轻关上门。他回到床上,不知过了多久,听见一声响亮的啼哭,一下子坐了起来。天已经蒙蒙亮了,他光着脚跳下床跑出去。
阿婆从产房里出来,怀里抱着一个红色的襁褓,脸上笑成了一朵花:“恭喜阿郎!是小郎君!”
秦释跑到父亲身边踮起脚尖。秦旭蹲下来把襁褓放低了一些。秦释凑过去一看——红红的皱巴巴的,小嘴一瘪一瘪的,像只小猴子。
他愣了一下,脱口而出:“不是妹妹吗?”
阿婆大笑:“小郎君,你娘给你生了个弟弟!”
秦释盯着那张小脸看了半天,表情从失望变成好奇,又变成一种说不清的东西。他伸出手轻轻碰了碰弟弟的脸,秦至的嘴动了动,像是在回应。
“弟弟。”秦释说。他想了想,又说:“那也行。弟弟就弟弟吧。”
秦至洗三礼那天,秦明和秦亮都来了,秦安也跟着。秦安凑到襁褓边看了半天:“你弟弟?”
“嗯。”秦释的语气里还有一点点遗憾,“我本来想要妹妹的。”
“妹妹有什么好的?”
“妹妹乖。”
秦安看了看秦至:“那你弟弟不乖吗?”
秦释想了想:“现在还看不出来。”
大人们听见了,秦明笑得直拍大腿,秦旭端起茶杯遮住了嘴角。秦至满月后,纪敏抱着他出屋子的那天,秦释坐在廊下,看着母亲怀里白白嫩嫩的弟弟,忽然觉得好像也没那么遗憾了。他伸手碰了碰秦至的手背,秦至的小手动了动,握住了他的手指。
娘,他抓住我了!”
纪敏低头笑了:“他喜欢你。”
秦释安静下来,看着握着自己手指的小拳头,凑到弟弟耳边小声说了一句:“虽然你不是妹妹,但你来也行。以后我保护你。”
秦释两岁多的时候,秦明带着秦安来串门。两个孩子第一次见面,秦释正蹲在院子里看蚂蚁搬家,嘴里念念有词:“一只,两只,三只……”秦安挣脱父亲的手跑过去蹲在旁边:“你看啥子?”
“蚂蚁。搬家,把吃的搬回家。”
秦安伸手就要去抓,秦释一把抓住他的手腕:“别抓!抓了它们就不搬了!”秦安被他的气势镇住了,乖乖缩回手。两个孩子蹲着看蚂蚁搬家看了小半个时辰。等蚂蚁们终于把米粒搬进墙缝,秦释才站起身,腿蹲麻了踉跄了一下。秦安扶了他一把。
“谢谢。”
“不谢。下次还能一起看不?”
秦释想了想点头:“你来,我带你。”
秦安高兴得直拍手。从那以后,他每次来秦家第一件事就是找秦释看蚂蚁。过了些日子秦释已经认识二十多个字了。秦明来串门时秦旭让儿子认字卡给堂叔看,“人天地日月山水木火土”一张一张认过去,最后一张“风”卡住了。秦明笑着逗他:“这是什么字?”秦释皱着眉头看了半天,忽然说:“吹的。”秦明哈哈大笑,秦旭端起茶杯喝了一口,遮住了嘴角的笑意。
秦释两岁半学对句。“天对地”“日对月”“山对水”“春花对秋月”都答得飞快。秦旭又问“晨钟对——”,秦释想了一会儿,大声说:“吃饭!”
秦旭眉头一挑:“什么?”
“晨钟对吃饭!钟响了就该吃饭了!”秦释理直气壮。
纪敏在厨房笑得勺子都掉了。秦旭盯着儿子看了好一会儿,放下书:“今日就到这里,吃饭。”秦释欢呼一声从凳子上滑下来噔噔噔往厨房跑。那天晚上秦旭对纪敏说:“这孩子脑子转得快,就是太跳了。”
纪敏问:“这是好还是不好?”
秦旭想了想:“都好。他比我小时候好,我像他这么大的时候还什么都不会,整天在外面疯跑。”
“那你现在不是也会了?”
秦旭沉默片刻也笑了:“也是。”
秦释两岁零八个月,秦亮带秦安又来串门。秦安掏出一个草编蚂蚱递给秦释:“给你。”秦释眼睛全是光:“你编的?”“我爹编的。”“哦,那回头我也学,编了给你。”两个孩子跑到后院,秦释爬上青石板清了清嗓子:“我教你认字。”他捡起树枝在地上写了一个“人”。“这个念‘人’,你我都是人。”秦安看了一会儿也捡起树枝画了个圈:“这是什么?”秦释认真地想了想:“日。太阳。”秦安说:“不是,这是饼。”秦释愣了一下,然后笑得蹲在石板上直拍。秦安不知道他在笑什么,但看他笑也跟着笑。两个小孩对着笑了好一会儿,谁也说不清在笑什么。秦旭在堂屋里听见笑声,手里的笔停了一瞬,继续写。那个字比前面的都轻了一些,笔画里像藏了笑意。
两岁十个月,秦安带了一个竹蜻蜓来。秦释第一次见这东西眼睛瞪得滚圆,搓了一次又一次,每一次都飞得更高更稳。竹蜻蜓终于穿过槐树枝叶飞到蓝天下悠悠地转着,秦释仰头看着,忽然安静了。
“秦安,你说竹蜻蜓能飞到多高?”
“房子那么高?”
“不对,比房子还高。比山还高。比云还高。”
秦安张大了嘴:“那得多高啊?”
秦释没有回答。他看着天空,心里涌起一种说不清的感觉,好像有什么东西在很远很远的地方等着他。竹蜻蜓落下来,他伸手接住塞回秦安手里:“再来!”
秦释三岁生日过后,秦旭才开始教他握笔。第一堂课秦旭在纸上写了一个“人”字端端正正。“照着我写的描。”秦释接过笔握得歪歪扭扭像抓一根树枝。秦旭绕到他身后握住他的小手把笔扶正:“拇指顶住,食指中指夹住,无名指小指抵着。”秦释的手太小了,笔杆显得又粗又长。他努力握住笔,手背上挤出几个肉窝窝。秦旭看了笑了:“你这手像你娘。”
“娘的手也小?”
“小,但是巧。你娘织的布眉州城里有名的。”
秦释握笔更用力了,像是要把娘的巧也握进手里。“描。”秦旭松开手。秦释趴在桌上小脸贴着纸,一笔一划描那个“人”字。第一笔歪得像根倒下的树枝,第二笔歪得像拐杖。“不好看。”“再描。”第二遍好了一些。“再描。”第三遍描完,秦释抬起头脸上沾了一小块墨渍眼睛亮晶晶的:“爹,我写好了。”秦旭看了那个歪歪扭扭的“人”字,从他手里抽出笔,在纸上写下“秦旭”“秦释”四个字端端正正。
“这是你的名字。”
秦释盯着看了很久:“秦、释。爹的名字和我的名字第一个字一样。”
“因为你是我的儿子。”
秦释想了想忽然笑了:“那我以后也要写很多字。”
“嗯。”秦旭顿了顿,“写不好也没关系,多写几遍就好了。”
“那爹的文章呢?写不好也多写几遍吗?”
秦旭愣了一下然后笑了:“对,多写几遍。”
秦至在旁边“啊啊”叫了两声,伸手来抓笔。秦释连忙把笔举高:“别抓!这是爹的笔!”秦旭看着两个儿子,把纸往旁边挪了挪。
这一年腊月又下雪了。秦旭抱着秦释站在廊下看雪,秦释裹得像个球,伸手接雪花,化了又接。“冷吗?”“不冷!”声音闷在围巾后面,“天对地,雪对——对——”
“雪对风。”
“雪对风。爹,风从哪里来?”
秦旭想了想:“从很远的地方来。”
“很远是多远?”
远到你看不见的地方。但它吹着吹着,就到了眉州,就到了咱家院子里。”
“那它累了怎么办?”
秦旭笑了:“它不累。风不会累。”
“为什么?”
“因为风是自由的。自由的东西不会累。”
秦释没听懂,但他记住了“风是自由的”这五个字。很多年后他被贬到千里之外,被关在四面高墙里的时候,会忽然想起这一天,想起父亲抱着他说:风是自由的。
此刻他只是个三岁的孩子,伸手接了一片雪花,六角形的,在手心里躺了一瞬。“爹,你看,花。”
秦旭低头看了一眼那片雪花,又看了一眼儿子。屋里传来纪敏的声音:“别在外面待太久了,秦至醒了在找哥哥。”秦释从父亲怀里挣下来,一颠一颠跑回屋里去了。秦旭站在廊下看着儿子跑远的背影,又看了看漫天的雪,站了一会儿才转身跟了进去。
屋里秦释正趴在床边看着刚睡醒的秦至。秦至揉着眼睛看见哥哥,咧嘴笑了露出两颗小牙:“兄、兄!”
秦释得意地摸了摸弟弟的头:“我在。你醒啦?”
秦至伸出胖手去抓他的袖子。秦释也不躲,就那么让他抓着,回头对纪敏说:“娘,弟弟什么时候才能跟我一起写字?”
纪敏正在收拾东西,闻言笑着说:“等他像你这么大的时候。”
“那还要好久。”秦释叹了口气,然后低头看秦至,“不过没关系,我等你。到时候我教你写‘人’字——‘人’是叉叉腿,我爹说的。”
秦旭正好从门外走进来,听见这句话,脚步顿了一下。他什么都没说,转身去书案前坐下,铺开一张新纸,提笔写下“人”字。这一笔一划,比之前写的都端正。
窗外的雪静静地下着,眉州的冬天很长,屋里却暖洋洋的。秦至抓着哥哥的袖子不放,秦释盘腿坐在床上给弟弟讲蚂蚁搬家的故事,讲得手舞足蹈。秦旭在书案前抄书,纪敏在灯下缝衣裳,一家人的影子投在墙上,交叠在一起,分不清谁是谁。
多年后秦释写到“此心安处是吾乡”时,想起的或许就是这样一个寻常的冬夜。那时候他还不知道,这样的日子后来成了他一生回望的方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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