发布会后的喧嚣退去,记者那句“情书”和仍悬在耳边,更挥之不去的是那个角落里骤然出现又消失的身影。他指尖捻着票根的模样,深灰色衬衫下随意又带着力量感的轮廓,搅乱了这本该属于我季西湄在国内影坛真正意义上的首秀夜晚。
真的要命了。
“西湄!这边!”
好友唐栖正用力朝我挥手,我和她约了西餐。
刚落座,唐栖就迫不及待地倾身过来,一双精心描绘过的杏眼里闪烁兴奋的光芒。
“怎么样?我的大导演!首战告捷,感觉如何?”
她放低了声音却压不住那股子急切,“我刷爆了手机!热搜前五你占仨!”
“季西湄新片发布会。”
“昨日湖畔争议解。”
“季导回应情书论。”
“……啧啧,这关注度,不愧是拿了银熊奖回来的!”
她先捧了一句,随即。
“不过嘛,最劲爆的……还是那个提问环节!”
“那个记者……啧,问得可真够刁钻!”
“博眼球罢了,国外见得多了。首秀嘛,总要有点惊喜。”
“少来这套!”唐栖显然不吃我这套。作为相识多年的闺蜜兼资深经纪人,她可太了解我了。
“季西湄,在我面前还装?国外见得多是国外,这可是你衣锦还乡的处女作主场!意义能一样?”
她身体又往前凑了凑,“而且,别转移话题。那个提问是够狠,我隔着屏幕都看到了,深灰色衬衫,坐在阴影里,那气场,隔着屏幕都冻得我哆嗦,啧,熟得很呐!”
“背影瞧着可有点眼熟啊?”
唐栖乘胜追击,声音压得更低,“别跟我说你忘了。徐暮舟!”
她越说越激动,“不过当年你出国之后,我也就没有听过他的消息了,人间蒸发了一般,连我哥都不知道。”
唐栖的哥哥唐征,一典型公子哥,仗义又很逗,家世好又没半分架子,读书那会和徐暮舟好得能穿一条裤子。
“对了,咱哥呢,在哪潇洒呢。”我想转移话题。
“你少转移话题,我哥不是重点。重点是,徐暮舟,七年,音讯全无,偏偏在你季大导演载誉归国、万众瞩目的首部国内电影发布会上,他像幽灵一样冒出来了?这时间点,这地点,这身份,季西湄,你跟我说这是巧合?”
“信息量爆炸了好吗!”
徐暮舟。
这三个字,已经很久没听人提起过了。
我抬眼,撞上唐栖的目光。
“看来我猜对了。”她满意地靠回椅背,抿了一口香槟,“说说呗,什么情况?他什么时候回来的?现在混哪一行?总不会真是观众吧?那身行头,那派头,可不像啊。”
“他现在是汐行影业的老板。”
“噗——”唐栖一口香槟差点喷出来,幸好及时捂住了嘴,杏眼瞪得溜圆。
“我也才知道。”我举起手机给她看制片人刘临发来的消息。
“徐暮舟?汐行影业?那个去年刚成立就签了顶流小生聂斯、挖走金牌制片人林盏、势头猛得让几大老牌都紧张的新锐资本?”她飞快地消化着这个爆炸性消息。
完了,这下好玩了。
“我的天,季西湄,你这国内首秀的剧本,真是跌宕起伏啊!汐行影业……你这《昨日湖畔》该不会正好签在他们家院线吧?”
我沉默,这圈子兜兜转转,资源交错本是常态,只是这常态套上我和他七年前的旧事和如今的身份,就显得格外讽刺和沉重。
“嗯,他们的排片资源和宣传渠道,目前是最优解。”
我说起来像是在分析一个纯粹的商业决策。
“最优解?哇哦——”唐栖拖长了声音,“这何止是最优解,简直是戏剧冲突拉满的神来之笔!前任摇身一变成了掌握你电影命脉的资本大佬,还坐在台下听你在剖析情书,季大导演,你这发布会开的,表面风平浪静,底下简直是修罗场啊!他当时什么表情?不会真的被那记者问道点子上了吧。”
她连珠炮似的追问,每一个点都打在我的神经上,真的让人有点脑袋疼。
“没什么表情。”我放下杯子,“他是投资者,评估完项目,觉得无趣,就走了。”
“冷静?无趣?”
“季西湄,你骗鬼呢!一个无趣的投资人,会特意跑来参加一个导演,尤其是你这个特定导演的新片发布会?还坐在那么个引人注目的角落?”
她扫了我一眼,“还有你现在,搅咖啡搅得心不在焉,杯子都快被你捏碎了,这叫‘没什么’?”
“唐栖,”我真的想终结这场剖析,“别问了。七年了,什么都变了。他是汐行老板,我是导演。仅此而已。他出现,或许只是出于商业考量,或者真的只是碰巧路过。”
“碰巧?”唐栖重复着这两个字。
“在你季西湄三年磨一剑、承载无数期待与解读的回归之作发布会上碰巧出现?在你这部电影被媒体生拉硬拽解读成‘写给旧时光的情书’时碰巧坐在台下?西湄,你是在国外待久了变天真了,还是在我面前装糊涂?”
她顿了顿,收起几分玩笑。
“听着,不管他出于什么目的,现在形势很微妙。你是载誉归来的国际名导,风头正劲,但根基在国内尚浅。他是手握资源、势头凶猛的新资本。你们之间还隔着七年前那笔糊涂账,于公于私,这关系你必须处理得滴水不漏。”
这是属于她经纪人职业的精明与敏锐。
“我知道。”唐栖的话敲在心上。
可是我和徐暮舟之间哪是一句“处理关系”就能轻易平息的。
七年了。
当初不告而别、远走他乡的是我。
如今衣锦还乡、坐在资本高处俯视的,是他。
这剧情跟电影似的,但我这次不是导演,我成主角了。
有点滑稽,有点无奈。
“好了好了,不逼你了。管他什么汐行东行的,管他什么都行,咱们季导的作品过硬才是王道!《昨日湖畔》我看过粗剪,是部好片子,观众会买账的!来,先吃点东西,特意给你点的。”
“不过说真的,西湄,”她咽下食物,说道,“七年没见,你这变化,啧,简直是脱胎换骨啊。”
她上下打量着我,眼神坦率得让我有些不自在。“以前那个穿着宽大T恤、抱着碟片窝在沙发里的小电影疯子呢?现在坐我对面的这位,是季导了。”
“瞧瞧这气场,这举手投足间的范儿,在国外镀了层金,拿了个银熊,整个人都不一样了。更,怎么说呢,”她搜索着形容词,“更沉着了,更有棱角了,也更有女人味了。”
唐栖说的是事实,七年的时光,足以重塑一个人。
柏林的风雪、巴黎的咖啡馆、纽约拥挤的地铁、片场里无数个不眠不休的日夜,它们像无形的刻刀,磨去了青涩的毛边,沉淀出一种更为凝练的气质。曾经那个会因为一句暧昧情话就脸红心跳、抱着靠垫当盾牌的少女,如今能在镁光灯下从容应对刻薄提问,能用精准而疏离的语言筑起一道无形的墙。是成长,也是某种自我保护。身上的套装剪裁得体,妆容精致却不张扬,这些都是看得见的变化。
更深层的,是眼神里那份被世事淬炼过的冷静,以及眉宇间沉淀下来的、属于创作者的独特韵味。
“怎么?被我的魅力震住了?”
“魅力确实有增无减!所以啊,季大导演。”唐栖被我逗笑。
“老实交代,这七年,在浪漫的欧洲,在奔放的美利坚,就没点艳遇?那些金发碧眼的帅哥、才华横溢的同行,就没一个能打动我们季导的芳心?”
她问得直接,眼神亮晶晶的,充满了对国际情史的好奇。
“艳遇?”
“忙着拍片,剪片子,跑电影节,应付影评人,还要跟各路投资人周旋,时间恨不得掰成八瓣用。哪来的闲情逸致搞艳遇?你以为拿奖是天上掉下来的?”
这回答半真半假。忙碌是真的,疲惫是常态。
至于情感,那是一个刻意被回避的领域。异国他乡的夜晚,并非没有过短暂的温暖或试探性的靠近,但它们最终都像柏林冬天玻璃上的呵气,转瞬即逝,无法留下任何深刻的印记。
内心深处,似乎总有个角落是封闭的,拒绝着新的闯入者。
那些金发碧眼或才华横溢的身影,都是模糊的背景板。
“少来!工作狂也有春天好吧?我看你啊,就是眼光太高,或者”她话锋一转,“心里头,还装着某人?”
我沉默。
“季西湄,别骗自己,也别骗我。七年了,你心里是不是还有他?”
“唐栖,”我的声音有些发紧,“七年,足够发生太多事。人是会变的,感情也是会死的。当年是我先走的,一声不吭,断了所有联系。换了谁,能不恨?能不忘?”
“他现在是汐行娱乐的徐总,是资本方,是能影响我电影作品命运的人。你觉得,他心里还能剩下什么?旧情?别开玩笑了。更大的可能,是等着看我这个负心人的笑话,或者,利用这段过去,为他的商业版图添砖加瓦罢了。”
这番话,是说给唐栖听的,更像是在说服自己。把一切归咎于可能的“恨意”和“商业利用”,似乎比承认某种更复杂难言的情感要安全得多。
“至于我”
“那段感情,早就结束了。在我决定离开的那一刻,就结束了。现在,我只想我的电影能被观众看到、被理解。”
唐栖看着我,沉默了几秒,她没有再追问下去。
“行吧,季导说得对,电影才是正事。”
“别猜了。都过去了。”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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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章 汐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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