医院的消毒水味还没散干净，徐暮舟就拽着我的书包带子往公交站走。夕阳把他的影子拉得老长，我盯着他后脑勺翘起的一撮头发，忍不住伸手去按。

“别闹。”他头也不回，手往后一挡，精准抓住我的手腕，“病号要有病号的自觉。”

“医生都说没事了。”我抽回手，“还有，谁准你拽我书包的？”

徐暮舟终于转身，校服袖口卷到手肘，露出线条分明的小臂。他挑眉：“季同学，我翘了两节课陪你看病，连拽书包的资格都没有？”

“我又没让你陪。”我小声嘀咕，却看见他嘴角翘了起来。

“行，那我回去告诉老周，有人伪造家长签字请假。”他作势要走。

“徐暮舟！”我一把扯住他的书包，“你敢！”

他笑得肩膀直抖，从兜里掏出手机晃了晃：“录音了。”

“......”我扑上去抢，他高举着手机后退，我跳起来够，突然喉咙一痒，弯腰咳了起来。

徐暮舟立刻收了笑，手机往兜里一塞，扶住我的肩膀：“没事吧？”

我摆摆手，咳得眼泪都出来了。他拧开矿泉水递过来，另一只手轻轻拍着我的背。

“慢点喝。”他皱眉，“这周作业我帮你写，你好好休息。”

“你会写语文作文？”我呛了一下，“上次你写的那个《论物理之美》，被老王批了一顿。”

”那是他不懂欣赏。”徐暮舟一本正经。

我笑得直咳嗽，他赶紧又给我拍背。公交站牌下等车的老太太笑眯眯地看着我们：“小年轻感情真好。”

“她是我妹。”徐暮舟面不改色。

“我是他爸。”我立刻接上。

老太太一脸凌乱地走开了。

回到家，客厅里传来锅铲碰撞的声音。我妈系着围裙从厨房探出头：“西湄？怎么这么晚？”

“学校补课。”我低头换鞋，把病历本往书包深处塞了塞。

“洗手吃饭。”我妈转身又进了厨房，“今天做了你爱吃的番茄牛腩。”

我爸坐在沙发上看报纸，闻言抬头：“你妈特意早下班做的，说你这段时间学习太辛苦。”他推了推眼镜，“对了，月考成绩单呢？”

我手一抖，书包差点掉地上。上次月考我因为发烧，物理最后一道大题没写完。

“在、在学校。“我支支吾吾，“老周说要贴在墙上......”

“是吗？"我爸眯起眼，“我刚才碰到俞一桉爸爸，他说成绩单都发下来了。”

厨房门”砰“地打开，我妈举着锅铲冲出来："季西湄！你物理会没及格？"

“怎么会！”我后退两步，“就是......”

“就是什么？”

“就是比上次低了二十分......”

“季！西！湄！”

晚饭在鸡飞狗跳中开始。我妈一边给我夹排骨一边数落：“你说你要学电影，好，我们支持。但文化课也不能落下啊！”

“就是。”我爸附和，“当导演也得会算账，不然怎么管剧组经费？”

“爸，导演不用亲自算账......”

“那也得懂！”我爸敲桌子，“你知道张艺谋数学多好吗？”

我咬着牛肉腹诽，张艺谋知道他被这么举例吗？

手机在口袋里震了一下。徐暮舟发来消息：「到家了？」

我偷偷回复：「正在接受批斗，物理考砸了。」

他秒回：「活该，让你发烧还熬夜看电影。」

「那片子值得！」

「值得个鬼，你自己都说没看懂。」

「......你作业写完了？」

「写完了，你的也写了。」

我正要回复，我妈突然敲我碗：“吃饭不许玩手机！”

“是唐栖问作业......”

“唐栖？哦~原来是这样。”我妈假笑。

怎么感觉话里有话。

我低头扒饭，手机又震了。我妈眼疾手快一把抢过，我心脏都要停跳了，屏幕上赫然是徐暮舟刚发来的消息：「好好休息，明天早上我给你带豆浆，别喝凉的。」

我妈把手机往桌上一拍：”季西湄，解释一下？“

”就......同学关心......“

”徐暮舟是吧？"我爸推眼镜，“上次来帮你搬书那个高个子男生？”

我头皮发麻：“我们就是普通同学......”

“普通同学叮嘱你好好休息？”我妈冷笑，“普通同学记得你不喝凉豆浆？”

“那是因为......”

“因为什么？”

我急中生智：“因为他欠我钱！”

"......哈？"

"他弄丢了我的《公民凯恩》蓝光碟，原版带签名的那种！"我越说越顺，"所以他现在得随叫随到，直到赔我钱为止！"

我爸一脸狐疑，突然想到了什么：“徐暮舟父亲是徐启年吧。”

"徐暮舟家里最近确实遇到困难。"我妈叹了口气，“他爸爸的事，挺不容易的。”

我愣住，没想到是这个走向。

“所以，”我爸拿出钱包，“这钱我们不要了，那孩子够难的。”

“对对对。”我猛点头。

"但是！"我妈一指我，"从今天起，晚上九点前必须到家，手机我要随时检查。"

我爸补充："还有，月考物理必须回到年级前十。"

"......"

临睡前，手机又亮了一下。徐暮舟：「还活着吗？」

我：「托你的福，喜提宵禁 手机监控 物理前十kpi。」

徐暮舟：「......我的错。」

我：「知道就好。赔我两份城西那家生煎。」

徐暮舟：「你趁火打劫？」

第二天早读，我顶着黑眼圈进教室，唐栖立刻扑过来：“卧槽，湄湄，你又熬夜看电影啦？”

我正要说话，教室后门传来一阵骚动。徐暮舟拎着两个塑料袋走进来，校服外套随意地搭在肩上，额前的碎发有些湿，像是刚跑过步。

“哟，徐少爷！”俞一桉从座位上弹起来，“今天怎么这么早？平时不都踩着铃声......卧槽！”他突然瞪大眼睛，“你买了两份城西生煎？那家不是要排一小时队吗？”

全班目光齐刷刷射过来。徐暮舟面不改色地走到我桌前，把其中一个袋子放下：“赔你的。”

唐栖倒吸一口冷气，俞一桉的嘴张得能塞进鸡蛋。我耳根发烫，低头翻开袋子，除了生煎，还有一盒退烧药和一张便利贴，上面龙飞凤舞地写着：「药，一天三次。」

“哇哦~”唐栖在我耳边阴阳怪气，“赔碟片要这么周到啊？”

我踹了她一脚。

徐暮舟已经回到自己座位，正低头翻书，一副事不关己的样子。阳光透过窗户洒在他侧脸上，睫毛在眼下投出一小片阴影，嘴角却微微翘着。

老周突然出现在教室门口：“徐暮舟！物理组办公室，现在！”

物理组办公室里，老周推了推眼镜：“市里竞赛提前了，下周六。”

徐暮舟点头："我知道了。”

“这次你和季西湄都去。“老周从抽屉里拿出一沓资料，“这是往年真题，你拿去复印两份。”

“好。”

老周突然压低声音：“听说你家里......有事？”

徐暮舟的手指在资料上停顿了一秒：“解决了。”

“需要帮忙就说。”老周拍拍他肩膀，“别影响学习。”

”嗯。“

回到教室，徐暮舟把资料放在我桌上：”老周给的，下周六竞赛。”

我翻开一看，密密麻麻的物理符号看得我头晕：“这么厚？”

“嫌多？”他挑眉，“那你别......”

“谁说嫌多了！”我立刻把资料抱在怀里，“我就是感叹一下。”

徐暮舟轻笑一声，从书包里掏出个笔记本递给我："重点我都标了，看这个快。"

我翻开笔记本，里面是工整的公式推导和解题思路，边角还画了些小涂鸦，一个扎马尾的女生趴在桌上睡觉；另一个女生举着物理书追打一个男生。

"徐暮舟！"我踹他椅子，"你这画的什么？"

他稳稳坐着，纹丝不动："写实主义。"

唐栖从后面探头看了一眼，立刻爆笑："传下去！徐少爷给西湄画情书！"

"唐栖！"我和徐暮舟同时吼她。

俞一桉从前排转过身："什么情书？我也要看！"

"看个屁！"我一把合上笔记本，"这是学习资料！"

"哦~"俞一桉挤眉弄眼，"那徐少爷怎么不给我画一份？"

徐暮舟头也不抬："你颜值不够。"

全班哄笑。俞一桉捂着胸口作中箭状："徐暮舟！你重色轻友！"

老周突然出现在门口："吵什么？整层楼就你们班最闹！俞一桉！下课来我办公室！"

俞一桉哀嚎一声瘫在桌上。徐暮舟趁机把笔记本翻到最后一页，指着一道题："这题你会了吗？"

我低头看题，突然发现下面还有一行小字：「放学给你补课。」

我抬头，徐暮舟已经转回去了，后脑勺那撮翘起的头发随着他写字的动作轻轻晃动。阳光透过窗户洒在他肩膀上，校服布料泛着柔和的光。

我悄悄在下面回复：「补课要交学费吗？」

笔记本被推回来，下面多了一行字：「嗯，一个生煎。」

我抿嘴笑了，在下面画了个猪头。

放学后的气象站比平时更安静。徐暮舟坐在旧沙发上，面前摊着竞赛题，眉头微蹙。夕阳透过铁皮屋顶的缝隙洒进来，在他脸上投下斑驳的光影。

我轻手轻脚走过去，把一盒葡萄汁放在他面前："喏，学费。"

他抬头，嘴角微扬：“就这？”

“爱喝不喝。”我作势要拿回来，他却抢先一步拧开瓶盖灌了一口。

“题做得怎么样了？”他问。

“还行。”我在他旁边坐下，“就是电磁学那块还有点懵。”

徐暮舟拿起笔，在草稿纸上画了个示意图：“这样看，是不是清楚点？”

他的笔迹干净利落，解题步骤清晰明了。我盯着纸上的公式，突然意识到，徐暮舟讲题的方式和老周完全不同，他总能找到最简洁的路径，就像他这个人一样，直接、有效、不绕弯子。

“懂了？”他侧头看我。

“嗯。”我点头，“你讲得比老周好。”

“那当然。”他得意地挑眉，“老周那套太迂回。”

“徐少爷，谦虚点会死啊？”

“会。”他一本正经，“谦虚不符合我的人设。”

我笑着踹他一脚，他灵活地躲开，沙发发出吱呀的响声。窗外突然传来一阵脚步声，我们同时僵住。

“有人？”我压低声音。

徐暮舟示意我别出声，轻手轻脚走到窗边，掀开一角窗帘往外看。片刻后，他松了口气：“野猫。”

徐暮舟走回来，似笑非笑地看着我："紧张什么？我们又没干什么坏事。"

"谁紧张了！"我松开手，"我是怕被保安发现。"

"放心，这地方我初中就发现了，从没被人打扰过。"他重新坐下，"继续讲题？"

我点点头，往他那边挪了挪。他的气息混合着淡淡的葡萄味，在狭小的空间里格外清晰。笔尖在纸上沙沙作响，他的声音低沉温和，像夏夜的风。

讲完最后一道题，天已经暗了。徐暮舟合上笔记本："回去吧，再晚你爸妈该担心了。"

"嗯。"我收拾书包，突然想起什么，"对了，你妈妈......身体好些了吗？"

他的动作顿了一下："好多了，下周出院。"

"那就好。"我犹豫了一下，"如果需要帮忙的话......"

“季西湄。”他打断我，声音很轻，"谢谢。"

路灯亮起来的时候，我们并肩走出巷子。徐暮舟坚持送我到家楼下，在拐角处停下："就送到这吧，免得你爸妈看见。"

"嗯。"我点头，"明天见。"

"明天见。"他转身要走，又突然回头，"药吃了吗？"

"......忘了。"

"就知道。"他从兜里掏出药盒，"现在吃。"

我乖乖接过药片，就着他递来的矿泉水吞下。路灯下，他的眉眼显得格外深邃，睫毛在眼下投出细密的阴影。

"走了。"他挥挥手，转身融入夜色。

我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渐渐消失。

那一刻，我突然希望时间能停得久一点。

再久一点。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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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章 阴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