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老宅鬼影
傅家老宅藏在老城区最深处,远离闹市喧嚣,被一圈青砖高墙团团围住。车子开到巷口便无法再进,傅清妩只能下车步行,沿着狭窄而潮湿的青石板路一路向内。
越往深处走,周遭便越是安静。车水马龙的喧嚣被层层高墙隔绝,只剩下风吹过树叶的沙沙声,以及自己脚步踩在石板上的沉闷声响。空气里飘着潮湿的霉味、陈年木头的沉气,还有一丝若有若无的冷香,像极了母亲留下的那半幅梅花拓印。
巷子尽头,两扇朱漆大门静静矗立。
大门早已斑驳破旧,红色漆皮大片剥落,露出底下灰暗的木质底色。门上的铜环氧化发黑,纹路里积着厚厚的灰尘,轻轻一碰便簌簌往下掉渣。门楣上“傅府”两个大字被风雨侵蚀得浅淡不堪,若不仔细看,几乎难以辨认。两侧的石狮子缺耳断鼻,石面布满裂痕,却依旧保持着当年的威严,无声诉说着这个家族曾经的辉煌与如今的落魄。
这就是她的家。
一个她活了二十年,却从未踏足过的故乡。
傅清妩站在门前,指尖微微发颤。背包紧贴后背,里面的梅花拓印像是有温度一般,隔着布料轻轻贴着她的肌肤。她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头翻涌的情绪,抬手,缓缓叩响了门上的铜环。
“咚——咚——咚——”
沉闷的声响在空寂的巷子里回荡,一圈圈荡开,惊起了檐角几只停留的麻雀。
许久许久,门内才传来拖沓而苍老的脚步声,伴随着一声沙哑而警惕的询问:“谁啊?这么早,是谁来了?”
吱呀一声,大门被拉开一条缝隙。
开门的是傅家老管家张伯。老人头发早已全白,梳得整整齐齐却依旧挡不住稀疏,脊背微微佝偻,脸上布满深刻的皱纹,一双眼睛浑浊却依旧带着几分当年的精明。他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旧布衫,袖口磨出了毛边,一看便知这些年过得并不宽裕。
张伯的目光落在傅清妩脸上,先是一愣,随即瞳孔骤然收缩,像是看到了什么难以置信的东西。他踉跄着后退一步,双手微微颤抖,嘴唇哆嗦着,半天说不出一句完整的话。
“你……你是……”
“这位小姐,你长得好像……好像夫人年轻的时候……”
傅清妩心头一软,上前轻轻扶住老人的手臂,声音温和而清晰:“张伯,是我。我是傅清妩,傅家五小姐。我回来了。”
“五小姐!”
张伯瞬间红了眼眶,浑浊的泪水顺着皱纹滚滚落下。他猛地想要弯腰行礼,却被傅清妩稳稳扶住。老人哽咽着,声音抖得不成样子:“五小姐……你可算回来了……老奴等你,等了二十年啊……老爷夫人在天有灵,终于把你盼回来了……”
“张伯,这些年,辛苦你了。”傅清妩轻声道。
一进庭院,一股凉意扑面而来。
庭院极大,格局气派,一眼便能看出当年的风光。只是如今早已荒芜,青石板缝里钻出密密麻麻的野草,长得比脚踝还要高。中央的莲花池早已干涸,底部裂出一道道细纹,积着发黑的落叶与灰尘。两侧的花木无人修剪,枝桠横斜疯长,将阳光遮得严严实实,整个院子都透着一股压抑的阴沉。
正厅的匾额“仁心堂”暗沉无光,边缘积着厚灰,像一滩凝固了二十年的血。
傅清妩目光缓缓扫过院落,每一处都带着熟悉又陌生的痛感。这是她的家,是她血脉相连的根,可她却像一个外人,站在一片荒芜之中,手足无措。
“大小姐和二小姐,这些年,回来过吗?”她轻声开口,打破了沉默。
张伯的脸色瞬间沉了下去,叹了口气,眼中满是复杂:“大小姐……自傅家出事那一天起,便再也没有踏进过这个家门。外头的人都说,她投靠了余家,拿着傅家的资源换了自己的荣华富贵,是傅家的叛徒。老奴不信,可……可她真的一次都没回来过。”
“二小姐倒是回来过几次,”张伯继续道,“每次都是深夜悄悄来,一个人站在院子里哭,哭够了就走,什么也不说,什么也不问,老奴想留她吃饭,她都不肯多留一刻。”
傅清妩沉默。
大姐傅清岚,究竟是真背叛,还是另有隐情?
三姐那句“别信大姐”,到底是提醒,还是陷阱?
二姐傅清漪,又为何只敢深夜归来,不敢露面?
太多的疑问,压在她心头,沉甸甸的。
“张伯,”她缓缓开口,“三姐沈清渝的事,你听说了吧?外界传她坠楼身亡,是真的吗?”
张伯脸色一白,下意识左右看了一眼,压低声音,语气凝重:“五小姐,这话在外面可不能乱说。老奴在傅家待了一辈子,傅家的人是什么性子,我最清楚。三小姐那么聪明沉稳,怎么可能会轻易寻死?这里面一定有问题,一定是沈家……”
老人没有说完,但意思已经很明显。
三姐沈清渝的死,绝非意外。
她是被逼无奈,是布局脱身,是用一场假死,给自己换一条生路。
傅清妩眸色一冷,心底最后一丝侥幸也彻底消失。
沈、余两家,当年到底对傅家做了什么?
她们五姐妹,又到底藏着怎样的秘密?
“张伯,家中可有什么地方,是不准人靠近的?”她换了个话题。
张伯眼神微微闪烁,犹豫了片刻,才压低声音道:“别的地方都没事,唯独后院那间梅印阁。夫人当年临走之前,特意严令,任何人不得靠近,不得窥探,就连老奴,都不准靠近半步。阁楼的钥匙,也在夫人离开后就不见了,这么多年,从来没人打开过。”
梅印阁。
梅花拓印。
傅清妩心头猛地一跳。
所有线索都指向了那里。
母亲留下的秘密,傅家灭门的真相,一定就藏在那间阁楼里。
“我知道了。”她不动声色地点点头,没有再多问。
张伯连忙领着她往西侧厢房走:“五小姐,西厢房一直给你留着,年年打扫,日日通风,就等着你回来住。老奴这就去给你烧水、收拾、做饭……”
“不必麻烦,张伯。”傅清妩拦住他,“我自己来就好,你年纪大了,早些休息。我只是回来住一段时间,查一些事情,不用特意照顾我。”
西厢房干净整洁,陈设简单古朴。一张木质大床,一张老旧书桌,一把竹椅,一个衣柜,都是当年留下的旧物,却一尘不染,显然被张伯精心照料了许多年。窗台上摆着一盆干枯的梅枝,没有叶子,没有花朵,却依旧倔强地立在那里,像傅家不肯折断的骨气。
傅清妩关上房门,将背包放在桌上,一样样取出里面的东西。
半幅梅花拓印、母亲的遗书、银针包、一部备用手机。
灯光下,那半幅拓印的断口格外刺眼。
五份拓印,五姐妹一人一份。
如今三姐假死,她那份拓印,是被她带走了,还是落在了沈家手里?
大姐、二姐、四姐手中的拓印,又是否安好?
她指尖轻轻抚过拓印上的梅枝,纹路深浅不一,像一串被打乱的密码。
崔老夫人说,唯有五份合一,才能解开傅家百年秘方的核心。
可现在,五人分散,有人潜伏,有人躲藏,有人假死,有人对立。
信任,在她们之间,成了最奢侈的东西。
傅清妩闭上眼,脑海飞速梳理着所有信息。
二十年前,傅氏制药是国内医药圈的龙头,手握独家秘方,口碑极佳。沈、余两家联手,制造假药案,栽赃傅家,一夜之间让傅氏破产,父亲气急攻心撒手人寰,母亲被迫将五姐妹分散送走,自己也下落不明。
大姐傅清岚投靠余家,手握部分傅家旧部,成为商圈新贵;
二姐傅清漪依附林家,低调潜行,不参与任何纷争;
三姐沈清渝被沈家软禁,最终假死脱身;
四姐傅清姀进入余家情报核心,神秘莫测,立场不明;
而她,在崔家学医二十年,藏得最深,也最晚入局。
五姐妹,五条路,五种心思。
有人为复仇,有人为自保,有人为布局,有人为真相。
入夜,老宅彻底陷入寂静。
静得能听见自己的心跳声,静得能听见风吹过瓦片的轻响。
傅清妩刚将拓印贴身藏好,窗外忽然掠过一道黑影。
速度极快,轻捷如猫,却带着明显的人形轮廓。
她猛地睁眼,银针瞬间扣在指尖,转身厉声喝问:“谁?!”
窗外一片死寂,只有树叶沙沙作响。
她快步走到窗边,猛地推开窗户。
外面空无一人,月光被云层遮住,庭院深处漆黑一片,只有梅印阁的方向,树影摇晃,阴气沉沉。
“五小姐,怎么了?”张伯的声音从门口传来,端着一盆热水走进来,神色担忧,“是不是吓到了?老宅野猫多,晚上总在屋顶乱窜,老奴明天就把它们赶走。”
傅清妩收回目光,指尖依旧紧绷。
不是野猫。
那道影子,绝对是人。
有人在盯着她。
从她踏入傅家大门的那一刻起,就已经被盯上了。
“张伯,这宅子里,除了你我,还有别人会进来吗?”她淡淡开口。
张伯手一顿,低声道:“白天偶尔会有收破烂的、闲逛的靠近,但都被老奴赶走了。晚上……应该没人敢来。傅家败落后,外头都传这宅子闹鬼,一般人躲都来不及。”
闹鬼。
傅清妩唇角勾起一抹冷笑。
这世上最可怕的从不是鬼,而是藏在人心里的阴谋,是披着人皮的豺狼,是你最亲近的人,手里握着刺向你的刀。
三姐假死前那句“别信大姐”,恐怕不只是简单的提醒。
大姐傅清岚,很可能早就知道她会回来,早就守在了这里。
“我知道了,张伯。”傅清妩不再多言,“你先去休息吧,晚上不用管我,我习惯晚睡。”
张伯点点头,转身离开,轻轻带上了房门。
屋内再次陷入死寂。
傅清妩关紧窗户,反锁,拉上厚厚的窗帘,将所有光线隔绝在外。她只留一盏昏黄的小灯,灯光微弱,勉强照亮书桌一角。
她将银针握在手中,坐在床边,闭目养神。
耳朵却竖得笔直,仔细捕捉着院子里每一丝细微的声响。
风吹过瓦片,轻响。
虫鸣,断断续续。
还有……极其轻微的、踩在青石板上的脚步声。
很慢,很轻,几乎难以察觉。
却一步步,稳稳地,朝着西厢房靠近。
不是张伯。
张伯的脚步拖沓,带着老态,绝不可能如此轻盈沉稳。
来人,是冲着她来的。
傅清妩缓缓睁开眼,眸中冷光一闪。
她没有动,没有起身,没有发出任何声音。
只是指尖的银针,扣得更紧了。
门外,脚步声在门前停住。
一片死寂。
没有敲门,没有推门,没有说话。
对方就那样静静地站在门外,像是在隔着门板,静静打量着她。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
空气压抑得令人窒息。
忽然,一声清冷而玩味的女声,隔着薄薄的门板,轻轻飘进房间里:
“五妹,欢迎回家。”
“只是你回来得,太早了。”
傅清妩心脏猛地一缩。
是大姐傅清岚。
她果然就在这里。
老宅寂静,鬼影幢幢。
五姐妹的生死棋局,从她回来的第一晚,便已刺刀见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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