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6章 连绵

许青山所在的医院并不难找,次日天一亮,陈玉华便过去。

她刻意穿了一套不打眼的衣服,看上去和医院里来来往往的病人家属差不多;只需从前台稍微问一下,就得知了许青山的病房所在。

ICU病房她不能入内,但能透过玻璃窗看见一个躺在病床上,靠机器维持着生命的男人。

那是一个长相并不出众,只能说长得比较温文儒雅的男人。

男人看上去体型并不魁梧,相对来说还有些瘦削;生命体征稳定后也不需要继续戴着氧气面罩了,只是一直醒不过来,就这么面容宁静地沉沉睡着。

陈玉华就这样看着,不出声。

她并不觉得许青山和小南长得像。

但不可否认的,她能感觉到,这是个心地并不坏的人。

说她以貌取人好,说她莫名其妙也罢,兴许就是女人不可言说但总能灵验的第六感,她确实能感觉到许青山是个好人。

没有什么必要多待下去了,陈玉华准备离开;却在离开的时候,与一个人擦肩而过。

她愣了愣,虽然是极快的一眼,但她还是看见了那人一晃而过的侧脸。

很好看的侧脸,眉目深邃,刀削般的骨相,周身的气质太沉静,如同一潭死水。

她不由得顿住了脚步,看着那人的背影。

那个方向,是许青山的病房方向。

他是许青山的家属吗?陈玉华有些疑惑。但他们只是过客,就那么萍水相逢匆匆一面,她也不能够上前去一探究竟。

再者,许青山也没有什么奇怪的地方。

她这样想着,继续离开医院了。

……

对于黎宫祥,熙沅多少有些无法评价。

看不出是好人还是坏人——也不对,确切地说,应该是看不出他的立场,他们这些人不存在纯粹的善与恶。

她看着面前有些怡然自得的黎宫祥,不太能理解为什么对方会突然找上她来。

她不会蠢到以为黎宫祥是真的来找她闲聊。

“这里的奶茶好不错,你真的不试下?”黎宫祥看着她端着一杯无糖咖啡,饶有兴致地问她。

熙沅偏了偏头说:“我减肥。”

“你又不肥。”黎宫祥端着一贯的笑容,抿了抿杯里的奶茶。

熙沅蹙眉,单刀直入:“你想做什么?”

她是还记得上回黎宫祥拆自己的台的,尽管事后陈伯没有说什么,但显然是有些怀疑她来了。

黎宫祥托起下巴,道:“你指的是什么?”

“你脚踏两只船,不对吧?”熙沅说。

黎宫祥险些被她这句话呛住,他缓了缓,道:“你要是不会讲话,可以不讲的。这讲得我好像渣男。”

“反正你做的嘢没差。”熙沅并不觉得自己说得有什么不对。

黎宫祥看着她,笑出了声:“你真是,不识好歹。我帮你,你居然这样讲我。”

“帮我?”熙沅皱眉。

黎宫祥也不喝奶茶了,把杯子往桌面上一搁,道:“你太明显了。”

“你想帮陈阳辉,都不是这样帮法。”他整理了一下自己的袖口,慢条斯理。

“你现在都只是被陈伯认为你能力不够,有的东西,就算不讲,陈伯一样会知道。”黎宫祥看了她一眼。

而他也没有再过多向陈伯说有关于陈阳辉的事情——尽管陈阳辉已经开始怀疑起赵棠的倒台真相了,但这恰恰是黎宫祥想要的结果。

怀疑的种子已经种下,剩下的就是浇水,等待发芽,然后汲取养分,一步一步长成参天大树。

熙沅看了看他,问:“你之前,是跟着赵棠做事的?”

“是啊。”黎宫祥对此并没有什么隐瞒的意思。

熙沅挑了挑眉:“赵棠对你很不好?”

“挺好的。”黎宫祥重新端起热奶茶继续喝。

熙沅看着他的眼神还是带了些许狐疑,只是不再问了。

黎宫祥也不急着跟她说什么,热奶茶还有些烫,他就这么一小口一小口地抿着。

事实上,赵棠能被陈阳辉这么干掉,确实有人在推波助澜,原因很简单,赵棠那个蠢货,知道了一些不应该知道的东西。

那个蠢货,黎宫祥敛了敛眸,但凡能继续没头没脑一身蛮力下去也就没有陈阳辉什么事了,再怎么样,那边也不会狠到直接就这么丢弃了这枚培养了蛮久的棋子。

但细想也是,一只将来可能被人揪住,反过来利用从而带来无限危险的棋子,也就不再趁手,不能再继续用了。

“连你都察觉到不对路,就看人家有没有点反应了。”黎宫祥蓦然来了这么一句。

熙沅这下也懒得再看他一眼,专心喝完了自己杯里的无糖咖啡。

……

蔡明姝是晚上去看望的萧成礼。

夜间的疗养院没有什么人,安静到有些出奇。她走在走廊处,抬眼是冷白灯光,以及颇有些无尽头的前方。

她本不想来,面对萧成礼,她已经不需要再去伪装什么,也就懒得去看见那张面孔。

然而表面功夫还是需要做的,她不得不继续顶着好大嫂的名头去看萧成礼。

尽管她什么也不做,只是在萧成礼病床旁边坐着安安静静地削苹果。

啪嗒。

一声轻响,蔡明姝循声望去,只见一个小护士匆匆而过。

她缓缓皱起眉头。

这个时间点还有护士值班也不稀奇,但这么着急的,就显得多多少少有些奇怪了。

疗养院的夜班护士她见过,一般是慢悠悠推着小车,偶尔停在某间病房门口签个字,从不会在走廊里跑动。

而眼前这个身影消失得极快,连脚步声都像是被走廊放大,徒留一股焦急的余韵在空气中。

蔡明姝停顿片刻,看着那个小护士匆匆忙离开的背影,一种算不上很好的感觉突然涌上心头。

几乎是下一秒,她用最快的速度跑到了萧成礼的病房门前,没有丝毫停顿地,哗啦一声拉开了门!

可是已经晚了。

月色下,萧成礼胸前的水果刀显得那样刺目。刀身没入大半,只余一节刀柄露在外面,月光照在刀柄上反射出一小片冷冽的光,鲜血从伤口处洇开,深色地浸染了浅蓝条纹的病号服,导致那片血色比夜色更深沉。

窗户玻璃被人打碎,空荡荡;萧成礼还有些气息,没死透;他的胸口剧烈起伏着,呼出的气混杂不堪。

蔡明姝一把摁下了紧急呼叫铃,尖锐铃声破碎寂静。

面对萧成礼睁大的双目,她抓起萧成礼的衣领,低声怒吼:“是谁?你有没有睇到?!”

可萧成礼已经进气多出气少,加之他哪怕是没受伤时也口齿不清,此刻也只能是徒劳地睁大双眼,抽着粗气看着蔡明姝。

很显然,她再怎么问也问不出什么来了,可是只能这么眼睁睁地看着萧成礼死吗?

蔡明姝攥紧了手,眦目欲裂,她抬起萧成礼的头,抓过被子用力按压在他胸口周围,持续施加压力。被子的布料很快被血浸透,温热湿润的触感从指尖传上来。

她没有松手,她知道自己此时这样做也无济于事,可她不能什么都不做,就这样看着萧成礼咽气。

萧成礼双目已经开始迷离,他被囚禁在疗养院的这些天里,整个人早就瘦的不成样子,往时凌厉阴鸷的双目,也早就浑浊不堪。

此刻他浑浊的双目看着蔡明姝,颤抖着举起手,指向了房间的某个角落。

他指向角落的动作用尽了全部力气,指尖在半空中颤了又颤,却始终固执地指着同一个方向。

不等蔡明姝开口问,他便再也撑不住,咽了气。

那只手重重垂落下来,搭在床沿边上,微微晃了一下,然后彻底静止。走廊里传来凌乱的脚步声,紧急呼叫铃引来的医护人员正朝这边赶来。

蔡明姝没有回头。

她的手还按在染血的被子上,掌心温热,身下人却已没了气息。是医护人员过来松开了她按在被子上的手,扶着她,让她缓缓站直了身体。

这发生的太突然了,医生与护士不一会儿便宣告了萧成礼正式死亡。

蔡明姝深吸一口气,将染满血的双手在身侧攥紧,指缝间,全是冰冷黏腻的触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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