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连十几天,沈桐君几乎没怎么出过房门。许怀淑担心沈桐君会闷出病来就跟林韫之想办法带着沈桐君出去散散心。
许怀淑跟林韫之商量着要带沈桐君出去逛街,又或是做头发、下馆子,但这些意见通通被林韫之否决了。沈桐君从不迷于享受,仅仅是做这些她是不会跟她们出来的。倒不如去寺庙上香,一来可以让她散心,二来可以让她对家人的哀思有个可以寄托的地方。
这天早上,许怀淑端着一盘点心和一杯牛奶来看沈桐君,“阿桐,今天难得不下雨,伯母想去城外的长安寺进香,你跟韫之陪我去一趟好不好啊?那寺庙清净,环境好,景致也不错。这些日子你总闷在房间里,身子骨都怕要僵了。不如跟伯母一起去散散心?一来给你父母和弟弟供一盏长明灯祈福,二来也当透透气,看看山色,心里或许能舒畅些。”
沈桐君接过点心和牛奶,乖乖应一声:“好。”
长安寺大雄宝殿内光线幽暗,鎏金佛像低垂着眼眸,悲悯的目光笼罩着下方渺小的人影,倾听他们的内心的**。
许怀淑跪在正中的蒲团上,沈桐君则在许怀淑右手边的蒲团跪下。没见到女儿,许怀淑回头看向门外,只见林韫之倚靠着门口望着她们,“韫之,你不来拜拜?”
沈桐君也随着她望向林韫之。
林韫之摆摆手,摇头晃脑着说:“女儿我跳脱三界外不在五行中,无欲无求,双目空空,你们拜吧。”
许怀淑侧目看她,训道:“少胡诌!给我过来!”说着,她撇了沈桐君一眼,给林韫之递去眼神。
林韫之随即望向沈桐君。她转过头来望向自己,忧愁之中透着笑意,让人心疼也让人心动。
林韫之走进大殿,在母亲左边跪下双手合十,阖上眼帘,嘴唇无声翕动,“佛啊,如果你……哦不不,是您……如果您真能显灵,求您保佑我的父母,让他们健康长寿。求您保佑桐君,让她愿望成真,让她平安喜乐,把所有最好的东西都给她,哪怕从我这里匀也好。最后就是……”
她心头轻轻颤动一下,心底最深处的那个甚至不敢清晰成型的念头,钻出缚茧怯怯地爬上枝头,藏在叶片遮挡的阴翳之中,“求您……容我留在她身边。不是以姐妹的身份,也不是以朋友身份……而是以一种,能让她觉得有所依靠的身份。我不贪心的,只要……只要我能一直在她触手可及的地方就好。”林韫之不知道这愿望是否太过僭越,可这就是她的心中所愿。
虽然佛像庄严的面容在烟气后有些模糊,却比任何人的目光都更让沈桐君无所遁形。
她的愿望可以说是一种无法消解的执念:“求佛祖……求所有能听见的神灵……让我的父母,我的弟弟,还有沈家上下枉死的冤魂,早登极乐,莫再受苦……若有地狱,让那些凶手去千万倍的受!
第二……求一个公道。让真相大白,让元凶伏法。我不求能够手刃仇人,只求天理昭彰……让我沈家上下四十二口,能早日申冤……
第三……求您保佑韫之平安喜乐,保佑林伯父、林伯母健康长寿,保佑林家的家业蒸蒸日上。
最后……”
这最后一愿,她迟疑了很久。巨大的变故几乎吞噬了她对未来所有的想象。最后,在意识的最深处,一个模糊的愿望,轻轻浮起。
她对着那无边的、沉默的慈悲,吐出最卑微也最艰难的一点祈盼:“即使离别的一刻终将到来,也求您让我能尽量长久地陪在韫之身边。”这念头太轻,轻得像一声叹息,迅速被更沉重的东西覆盖。
三人起身时,林韫之动作最快,她立刻跑到两人身后,一手扶母亲起身,另一手稳稳托了一下沈桐君微微发软的手臂,指尖触及的肌肤一片冰凉。她贴心地问道:“姐姐,你冷吗?”
沈桐君借着她的力道站稳,摇摇头,唇畔勾起似有似无的笑,轻声说道:“不冷。”
“小师父,你们住持在哪里啊?”许怀淑叫住了一个路过的小和尚。
小和尚双手合十,向三人行礼:“阿弥陀佛,住持此刻在念经堂,施主找我们住持有什么事吗?”
许怀淑整理一下身上的披肩,说到:“我想跟贵寺住持聊一下捐赠事宜。”
小和尚抬头看看天光,估算了一下时间:“估计再有一会儿住持就出来了。施主可随我去念经堂。”
“好。”许怀淑转过头来跟韫之和桐君两人说道:“这长安寺后山景致不错,听说那里还有几棵百年的银杏树,还有棵神树在那,你们姐妹俩去走走吧。记得中午到斋堂去。”
“好。”
后山,一切都浸在梅雨季湿漉漉的青色之中。
石阶的边边角角覆着厚厚的青苔,沈桐君侧过身托起林韫之的手腕:“这几块石板有点滑,要小心。”触及她温热的皮肤,沈桐君下意识瑟缩一下,她总在想这样做合不合适。可再一想,她身为年纪稍长的一个,照顾妹妹理所应当。她便一点点加力,将韫之扶得更稳。
林韫之深深吸一口空气:“空气真好。今天要比上次晴天清凉许多。”
沈桐君:“总归没那么闷了。”
“嗯。”
……
林韫之指着远处的几棵参天大树:“姐姐你看,那几棵银杏好大啊,不会就是妈妈说的百年银杏吧。”
沈桐君顺着她指的方向看过去:“应该是了。我们走近一点看看吧。”
“听说那几棵树是明朝时种下的,三百多年了,能保留到现在真是难得。”
“是啊。”
“最远的那棵还挂着红丝带,应该就是妈妈说的神树了。”
……
平时沈桐君够寡言少语了,不过跟林韫之在一起的时候也能说很多话。只是现在,就连林韫之也撬不开她的话匣子了。
沈桐君最近经常出神,眼神似乎是落在周围的景物上,似乎又穿透了景色落在空虚的某处。对她,林韫之总是隐隐地担心着。心想着,把手轻轻提起,习惯性地双手握着沈桐君的手,就像小时候她经常双手牵着她跟在沈桐君的身后。
沈桐君的脚步几乎不可查地顿了一下,她仿若被迷了心智,一种想要贴近的冲动如同山间悄然升起的雾,瞬间笼罩了她的心。但下一刻,家破人亡的惨象,以及林伯父林伯母的再造之恩将这份悸动,蒸腾殆尽。
她很迷茫,她不知道这份感情是对还是错。
林家对她恩重如山,她一个家破人亡、一无所有的孤女,非但报答不了,反而生出要将林家唯一的女儿拖进自己这片苦海的念头,这本身就是忘恩负义。
她常常在深夜惊醒,一身冷汗。梦里有时是父母血淋淋的面孔,质问她为何不思报仇,却耽于这种私情;有时是林伯父失望的眼神,像看一件彻底朽坏、玷污门庭的东西;更多时候,是韫之明亮坦荡的眼睛,在知道真相后,一点点黯淡下去,变成恐惧和厌恶。
她能给林韫之什么呢?她连自己明天的安稳都是林家给的。林韫之应该有门当户对、光明正大的婚事,有被人祝福的未来,而不是跟着她,在旁人的指指点点里过日子。
每次林韫之对她好,靠近她,她心里就拧着疼。一边贪恋那点温暖,一边又恨不得把她推开得远远的,怕自己身上这不干净的念头,会毁了林韫之。
她想,也许……等父母的仇报了,等自己多少能立住脚,不再完全依附林家时……可随即又苦笑。到那时又怎样?世道不会变,人心里的成见不会变。她们俩,终究是没路的。
这份感情,就像在飘风扬雪的战场上偷偷生起的一堆火。既怕光亮引来灾祸,又舍不得熄灭那一点仅有的暖意和盼头。她就守着这危险的温暖,在恩义、伦理、恐惧和对那点光亮的渴望之间,日夜煎熬,不知该熄灭它,还是任由它烧下去,直到烧毁一切。
她们继续前行。此刻的沉默之中似乎多了什么,像绷紧的弦,时时颤动。行至树下,两人仰望着这棵三人合抱的大树,历经三百年的时光,依旧枝繁叶茂。透过枝丫,望向湛蓝的天空。
沈桐君长长地叹了一口气:“好想变成弥漫在天地之间的空气,那样是不是就没有烦恼了。”
“姐姐,你不会想出家吧!”林韫之惊呼道。本来她提议带沈桐君来寺庙散心,是想让她放松心情的,不会就这样让她看破红尘了吧。
沈桐君转过头来看着忧心忡忡的林韫之:“干嘛突然这么问……我没有想要出家……我只是觉得有点累。”
“那……你需要抱抱吗?”
“?”沈桐君怔住。韫之这是在拿自己当小孩子哄?
林韫之不由分说,上前将沈桐君拥进怀里:“我这样抱着你,你的心情会不会好一点?”她不会安慰人,只能用这些笨拙的方法哄沈桐君开心,可就这一点足够让沈桐君为之动容。沈桐君轻轻环住她的腰身,就一会儿,就让她放肆这么一会儿。
林韫之在她耳边娓娓道来:“你看这满山的花草树木,生一季,落一季,树还是这棵树。
他们走了,可他们把你留在了这世上,这不是抛弃,是交付。从今往后,你看见的每片天,走过的每段路,都不只是你一个人在感受。你替他们看,替他们走。记忆不是压在身上的石头,是扎在心里的根。疼是因为扎得深。扎得深,才站得稳。
他们只是换了个方式陪着你。在你以后的每个紧要关头,每回觉得撑不下去却还是坚持住的时候,那就是他们在给你力量。所以,活得扎实些,明亮些,这才是对他们最好的交代,比眼泪和愧疚都好。”
沈桐君在她耳边轻笑:“想不到你年纪轻轻的,却对生死这种宏大的命题有这么深刻的见解。”
“我把我毕生所学都用出来了……有帮到你吗?”
沈桐君笑意更甚:“林老师可是用了毕生功力,当然有效了!”她慢慢收紧拥抱林韫之的胳膊,在韫之耳边柔声道:“我好多了,谢谢你。”
不错不错,桐君的声音是向上扬的,自己的努力还是有效果的。只是……她刚刚说话时,温热的气流喷在她耳朵上,让心里痒痒的。
林韫之脸颊微红,喜笑颜开道:“客气什么呀。”
沈桐君离开她的怀抱,再贪恋,也要适可而止。
林韫之看向不远处的石桌石凳:“姐姐你累吗?我们要不要去那里歇歇?”
“好。”
林韫之一会儿看她一眼,时刻关注沈桐君的表情变化,沈桐君被看得直想捂脸。“你……你不必总盯着我。我真的没事了。”
林韫之也觉得自己这个样子很傻,摸着脑袋好笑地说道:“没事就好。”
风吹过境,银杏树上积累的雨水簌簌落下,落在头顶、沾湿衣服、滴在皮肤上,冰冰凉凉的。
周围是大晴天,树下却下起了小雨,
林韫之起身拉起沈桐君的手:“姐姐,我们还是走吧。好不容易才等来的大晴天,咱们别在这里淋雨了。”
“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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