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是,等林韫之见到乔叙平,别说保证,连所谓的礼仪都不想要了。
乔叙平早早地在法租界的咖啡馆等着,他还是穿着那身驼色西装,头发梳得一丝不苟,正紧张地望向门口。见进来的是林韫之,他明显一愣,随即起身迎接。
“林小姐请坐,”乔叙平招来侍者:“林小姐想喝些什么?”
林韫之也算是这间咖啡馆的老主顾,侍者简单询问意见,便按照她的习惯上了一杯黑咖啡。
乔叙平坐到对面,推了推眼镜:“请问……沈小姐她……”
林韫之抱着胳膊:“乔先生,桐君姐她今天实在不得空,特地让我前来致歉,并替她处理一些误会。”
处理误会几字说得虽然轻,却让乔叙平面色一僵。乔叙平强笑:“林小姐言重了,不知这误会从何而来啊?”
林韫之品了一口咖啡:“乔先生都把情书寄到我们家了,这误会可大了。”
乔叙平笑容几乎僵在脸上,“鄙人那日在礼堂遇见两位,对沈小姐的风度钦慕不已,此心拳拳,天地可鉴……”
“又来了!”林韫之轻轻搅动杯子里的咖啡,低声念了一句:“腐儒。”
她浅浅地翻了个白眼,继续说道:“既然你有胆量来追求桐君,不如来聊聊,你家里有多少资产?桐君若是真的选了你,你又能给她什么。”
乔叙平清了清嗓子,正正衣襟,语调庄重得显得有些刻意:“林小姐既问起,鄙人不敢隐瞒。寒舍虽非钟鸣鼎食,却也是诗礼传家,世代清流。家严生前乃前清禀生,以教授蒙童为业,门下桃李虽不敢说遍天下,却也润泽乡里,德化一方。所谓富贵不能淫,贫贱不能移,此等精神遗产,不是寻常商贾之家的金山银山可以度量的。”
他微微抬眼,观察林韫之的脸色,话锋一转,带上几分惋惜:“至于沈小姐……才学品貌自然是上乘,只是有时抛头露面,与人争论学问,锋芒太盛了。这古人云,女子无才便是德。这并非真的要女子愚昧,而是担心才气过露,恐失坤顺柔婉之本,将来持家,易生牝鸡司晨之虞。如果得一位良人引导,收敛光华,安于内室,方是福气。”
之乎者也……我的天……
林韫之原本百无聊赖望着河面,听到此处,捻着咖啡匙的手指微微一紧,指头泛出青白。她缓缓转回头,脸上的笑容彻底冷却,眼神像装了刺刀,随时要把眼前这个封建余孽攮个透心。
林韫之压着火气:“乔先生这番清流高论,像极了我家江南老宅年久失修的门轴,转动起来,全是一百年前的吱呀怪响。”
乔叙平脸色一变,想辩驳,但是林韫之没给他这个机会。
林韫之语速不急不缓:“你说你诗礼传家,我信。只是好奇,今时今日,令尊教授的德化,可包括了让女儿也念新式学堂?还是只教她背《女训》《女诫》,等着换一份丰厚彩礼,好继续供养您这清流的体面?”
乔叙平如遭针刺。
林韫之目光越来越凌厉:“您惋惜桐君锋芒过盛,那真是巧了,我们喜欢的就是她这份锋芒。生逢乱世,尤其是姑娘家,宁肯做拍击礁石的浪花,也别当随波逐流的浮萍。至于您心心念念的坤顺柔婉、安于内室……我倒是觉得,你只是想找一位识文断字的高级保姆,兼不要薪水的管家,最好还能倒贴嫁妆,供养您继续活在前清禀生的旧梦里,对吗?”
乔叙平脸色胀紫,声音发抖:“你……你怎能这么曲解!简直……简直有辱斯文!”
林韫之直接把汤匙拍在桌子上:“斯文?斯文要是您这样,家无担米之储,胸无济世之策,却有脸为了娶妻,对一个素昧平生的姑娘评头论足,侮辱贬低,妄图高攀!那这斯文,不如跟你这渣滓掺和在一起倒进黄浦江里喂鱼。”
“你!”乔叙平想要反驳,却被千言万语堵住嗓子眼儿,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林韫之不屑地嗤笑一声,叹一口气,摇摇头,拿起咖啡杯浅浅地品一口,抬眸审视着乔叙平:“你看,既然想高攀,那为何不把戏演得周全一些?想借一场婚姻改变境遇,这不丢人,上海滩每天都有无数人在谋划。可你偏偏要摆出一副‘我下娶,我来拯救你于不德’的姿态。这就让人觉得太厚颜无耻了。
既要攀高枝,又放不下你那自诩清流的身段,连句坦诚的赞美都不想给,反而急着贬低人家,只为让周围人觉得她没那么好,配你正合适。这样前后矛盾,眼高手低,落在明眼人里,不会觉得你品格清高,只会觉得你……算计露骨却连戏本都写不圆。
吃相难看倒在其次,关键是让人一眼看穿底牌,显得十分没用。我要是你,要么就彻底收起那套不合时宜的规训,真心实意去欣赏一个人的光芒。要么,就老老实实退回自己的世界里去,继续做那润泽乡里的旧梦。两头都想要,两头都够不着,最后演成一场尴尬的独角戏,何苦呢。
乔先生,攀高枝也是个技术活,最忌讳的,就是演技太差,还自鸣得意。您说,是不是这个道理?”
乔叙平的脸由红转青,最后涨成一片难堪的紫红。林韫之那句无用至极像一把烧红的铁钎,刺穿了他赖以维持体面的最后一层屏障。
他猛地抬起头,眼睛里布满红丝,先前那点强装的斯文彻底碎裂。他刻意拔高声音,引得邻座侧目,“是了!是了!说到底,林小姐的冷嘲热讽,归根结底不就是嫌乔某家贫,配不上沈家的泼天富贵么?”
他像是抓住了什么“真理”,语气反而带上了一种自暴自弃的、悲愤的“正义感”。
“你们这些住在公馆、锦衣玉食的千金小姐,哪里懂得什么是清流,什么是风骨!在你们眼里,只怕月入千金的商贾,也比满腹诗书的寒士更高贵! 自古流传下来的金科玉律,到了林小姐嘴里,倒成了一百年前的吱呀怪响!是,我们清苦,我们没本事像令尊那样在上海滩翻云覆雨、手眼通天……
林小姐今日替姐出头的架势,好威风啊……
哼,我邀请她,她不来,却让你到这里百般羞辱我,想不到江南富商居然是这种家教!
你们林家教出来的女儿,手腕厉害,眼界也高得很!只看得见上海滩的银行大楼,看不见弄堂里还有饿肚子也要供孩子念书的无用之人!
也罢,也罢!算我乔叙平痴心妄想,高攀不起!沈小姐那样锋芒毕露的新女性,自该去配那些……那些西装革履、能带她出入十里洋场的有用之才!何苦来沾染我这穷酸的封建余孽……”
话还没说完,面前的人一杯咖啡泼得他满脸都是,乔叙平眼睛还没睁开,一只杯子拍到他头上砸个粉碎。
周围的客人都被这边的惨叫声吸引了注意,瞠目结舌地看着满脸是血,倒在地上呻吟的乔叙平。
林韫之风轻云淡地用手帕擦去手上的咖啡,起身俯视着倒在脚边的乔叙平:“乔先生,你似乎弄错了一件事。家里自小教我们的就是明辨是非、自尊自爱,而不是像你现在这样,对你根本无法理解更不配评判的东西指手画脚。”
她打开手包捏出一沓钞票甩在乔叙平脸上:“到医院去好好看看你的狗脑袋。”
林韫之转身离开之时,听见乔叙平在身后喊:“我要让今天发生的一切见报!让天底下所有人看看你们这群为富不仁的人是什么嘴脸!”
她冷笑道:“好啊,大记者。你最好把我们今天的对话一字一句如实见报,如果你敢扭曲事实,你就会知道什么叫做偷鸡不成蚀把米,什么叫做胳膊拧不过大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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