裴知意蹲在后台的纸箱上数心跳。

一百零二，一百零三，一百零四。后门的弹簧坏了，风一吹就吱呀吱呀地响，混着隔壁火锅店飘进来的牛油味，一百零七，一百零八。他的手指无意识地抠着吉他背带边缘的线头，那根线头已经被他抠出了一个小毛球，白乎乎的像朵营养不良的蘑菇。

"小裴。"纪燃把脑袋探进来，嘴里还叼着半片薯片，"该上了。"

一百一十二。裴知意抬头看了他一眼，眼神有点发直。

"你深呼吸了吗？"

深呼吸了。

"你数到多少了？"

一百一十三。

"到一百五我就来捞你。"纪燃把薯片咬碎，嘎吱一声，"今天台下只有三个人，怕什么。"

裴知意更怕了。三个人是什么概念，比他们乐队成员还少一个。这种人数对比让他产生了一种荒谬的倒错感，观众还没台上的人多，那他到底是演给谁看的？空气吗？

一百二十。

"走吧。"纪燃一把把他从纸箱上薅起来，手法娴熟得像薅一只蹲久了的猫。裴知意被拽着走了两步，又回头看了一眼他那盆放在调音台旁边的绿植，塑料的那种，叶子绿得发假。小翠安安静静地杵在那里，和他一样不说话。

林听澜已经站在台侧了。他今天穿了件黑T恤，后背印着一行已经洗到模糊的英文字，贝斯斜挎在身前，低着头在看自己的鞋尖。沈雾坐在键盘后面玩手机，头都不抬，声音从手机后面飘出来："台下三个，两个是隔壁火锅店的员工，一个是保洁。"

"还有一个呢？"纪燃问。

"姜迟。"

"那咱们是给四个人演。"纪燃把最后一片薯片塞进嘴里，鼓棒在指间转了一圈，"比上周多一个，进步。"

裴知意觉得这不能算进步。上周好歹还有对情侣在门口站了半首歌，虽然后来那男的说"这唱的什么玩意儿跟杀鸡似的"拉着女朋友走了。这周连杀鸡的观众都没了，只有来蹭空调的保洁阿姨和火锅店两个被老板派来"看看动静"的倒霉蛋。

但灯光暗下来了。火锅店的红油味儿被劣质烟机抽走了一部分，剩下的和排练室的灰尘搅在一起，变成一种说不上好闻但裴知意熟悉的、安心的气味。他攥紧麦克风架，指节泛白。

沈雾弹了第一个音。钢琴的清亮像是把排练室的浊气劈开了一道缝，紧接着纪燃的鼓跟进来，不是从轻的开始，直接就砸，砸得地板震了三震。火锅店那两个人互相看了一眼，往后退了半步。

然后裴知意张嘴了。

嗓子从胸腔里撕出来的时候，他就不怕了。那些后台的心跳、深呼吸、抠线头的小动作全被震碎在第一个高音里。他闭着眼，额前的碎发被空调风吹起来，灯光打在他侧脸上，恍惚间像是被什么烫了一下。底下的保洁阿姨停下了拖把，拖着的那道水痕在舞台灯光下泛着潮湿的光。

林听澜的贝斯线果然又缠住了。他在台上甩头甩得太凶，肩带滑了半边，贝斯往下坠，线绕着他小臂打了个结。他用牙把那截线叼开，吐掉，抬头的时候和裴知意的视线撞上。

裴知意正唱到那句词，"我们烂在这里，像没人捡的烟蒂"。他看见林听澜看了他一眼，然后低头弹了一段riff，不是谱子上写的，是他临时加的，低沉的、带着颗粒感的震动顺着地板爬上来，爬进裴知意的脚底。

沈雾的键盘追上去。三个人在现场即兴里撞成一团，听起来快要分崩离析了，各自往各自的方向跑，但某个瞬间，又鬼使神差地拧在了一起。

火锅店那两个人中的一个掏出手机。

三分钟后，演出结束。裴知意腿一软差点跪台上，纪燃从后面一把薅住他的后领子，跟提溜小鸡崽子似的把他拖下来。保洁阿姨终于把那条水痕拖干净了，抬头问姜迟："小伙子，你们明天还演不？这空调挺凉快的。"

姜迟站在调音台后面，手里攥着半张纸，一个礼拜前的支出单。他看着台上那四个从不同方向跌下来的人，嘴唇动了动，最终只发出一声长长的叹息。

"演。"他说，"明天的观众还是你。"

但那天晚上，火锅店那两个人发的视频在抖音上有了两千个赞。两千个。Meltdown乐队成立以来最高的数据。评论区第一条写着："这他妈什么乐队？主唱嗓子能劈叉啊。"

姜迟凌晨三点刷到这条，从床上坐起来，给他唯一还留着联系方式的前同行发了条消息："帮我查个东西。"

对方回得很快："查什么？"

"查查国外有没有人转这个视频。"

他等回复的间隙回头看了一眼乐队群。群里最后一条消息是沈雾发的，一张照片，拍的是裴知意下台之后蹲在角落里抱着那盆塑料绿植，脑门抵着塑料叶片，表情像刚跑完一场马拉松。

林听澜回了一个句号。

纪燃回了一串"哈哈哈哈哈哈"。

姜迟把手机扣在枕头上，觉得自己大概是疯了。他养着四个赔钱货，其中三个精神状况存疑，唯一的正常人整天吃薯片吃到嘴角起皮，下个月的排练室租金还没着落。

但他把那条视频又看了一遍。

裴知意唱到那句"我们烂在这里"的时候，灯光正好打在他仰起的下颌线上。林听澜的贝斯在他身后，低音像一堵墙，沈雾的键盘从墙上开了一扇窗，纪燃的鼓是砸碎窗框的风。

保洁阿姨拖地的那道水痕映着光。

就那一秒。姜迟觉得他看见了一点不一样的东西。像废墟下面埋着还没灭的火星子，不知道什么时候会烧起来，但那个温度是有的。

他把手机重新拿起来，给那个前同行又发了一条。

"别查了。我亲自去问。"

然后他看了一眼时间，凌晨三点四十七分。排练室租期还有十三天。他卡里还剩一万三。

姜迟闭上眼睛，在黑暗中骂了一句："操。"

然后笑了。

完美开头！O(∩_∩)O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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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章 台下三个人，其中一个在拖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