许芍逸第一次尝到酒的味道是在十六岁。一杯调制酒，好入口，或许是家承的酒量，她一点也不觉得酒醉人。

那是夏天的一个深夜，昏黄的包间里坐着一群差不多年纪的男女，看上去都在二十岁左右。室内点着壁灯，零星的光让无窗的房间里有了亮度，能隐约看清陈设了茶几和沙发。一个托盘小半露在茶几外面，上面是五六杯掺了雪碧的红酒，旁边还有几个喝完了的空杯子。杯子旁散落着酒瓶，看上去和红酒无关，标签是外语，但闻到瓶口的气味就能明白里面是酒精饮料。年轻人们应该已经玩了好几轮游戏，有的坐有的躺，还有一对小情侣正在房间的最角落小声聊天，其中的Omega时不时打情骂俏两声“讨厌~”，让放着背景音乐的房里稍微有了点人气。

就在这对小情侣附近，十六岁的许芍逸正冷着脸对着自己的手机屏幕戳来戳去，看到父母回复的“玩得开心”后脸色才缓和一点。今天是她朋友的成年礼加生日宴，聚过餐后，这群人并不想散伙，定下来唱歌时还又来了几位生日者的熟人。那对小情侣就是之后来的，玩游戏的时候就已经像浆糊一样黏黏糊糊胶在一起了，现在更是不在意外人眼光，直接在许芍逸背后玩起了情人游戏。

AO间信息素碰撞难免擦出火花，这两人还算有点常识，准备向其他人告别去附近的酒店就寝。他们来自外地，是专程为了这个成年礼才多在这里留过今天的。生日的那位已经醉得不省人事了，看见喝橙汁的许芍逸，那位娇俏的Omega男孩单独过来请她帮忙传话感谢，又在手机上发了告别信息，这才和自己的对象勾肩搭背离开了包间。

“好，我会告诉他的。”许芍逸笑眯眯应下，等他们离开，看了看包间里还有没有清醒的人，接着准备一个一个给他们家里人打电话接人。

就在她又将一个人交付给家里来的司机后，她收到了隋稞的信息，问她今年暑假有没有空一起去看极光。许芍逸和他在同一所高中，隋稞比她大两届，快毕业了，这个暑假将是他最后一个无压力的长假。许芍逸刚想回复，一个穿着西装的黄毛在会所门口拦住她，神神秘秘问她是不是刚从6118包间出来。

还不等她回答，这个黄毛从西装外套里摸出一叠资料，放柔语气解释道：“你放心，我不是找你的。我们公司平时做点帮人周转资金的生意。你只要告诉我这个资料里的人在不在包间里就行了。”

许芍逸让他把资料一张张展示给自己看，像是在确认合法性。她看到名字的时候就心跳加速了，那上面正是今天的寿星的名字，接下来是借款合同、身份证复印件、银行流水、征信报告……

“你……你打算做什么……”许芍逸努力克制着自己有些发颤的声音，“我和这件事没关系……”

“别怕别怕，我们冤有头债有主。”黄毛嘿嘿一笑，“不过你要是说了假话可不行。”

许芍逸还在犹豫该不该回答，她的手机突然响了。她先看了一眼黄毛，黄毛很客气地让她先接电话。她看向屏幕，上面正好是寿星家人的来电。

“喂？裴叔叔晚上好。”她尽量字正腔圆，“你们什么时候派人来接人呀？我都在这里等了好久了。”

“再过十分钟司机就到了，还有你方阿姨。”那边的人亲切地回答到，“小芍，今天和裴秀哥哥玩得还开心吗？”

“开心的呀。”因为口不对心，许芍逸的表情有些狰狞，“阿姨亲自来接吗？可哥哥是Alpha，我扶不动他……”

“没事的没事的，司机会帮忙。”不清楚对面情况的男人语气爽朗。

许芍逸回复了“好的谢谢”后挂断了电话。在此期间，黄毛一直笑眯眯看着她，可谓耐心十足。

“你确定是这个人吗？”许芍逸最后选择了放弃隐瞒。

黄毛笑着点头：“如果你还有需要确认的信息，我可以给你看他的学籍信息和押在我们这里的两本房产证。你不知道小姑娘，他真的是很能花钱啊。”

“……他在里面，但是等会儿他家里人会来。”许芍逸一咬牙，说了真话。

黄毛闻言笑容更加灿烂了：“方慧也会来？那正好。小姑娘，你这么聪明，应该不会被这种男人骗吧？”

方慧是裴秀母亲的名字。许芍逸心里更凉了，忍不住问：“他们家是向你们借了很多钱吗？”

“准确来说是他们母子借了很多钱。老狐狸没借，毕竟太熟了，拉不下脸来我们公司了。”黄毛没立马去包间，“里面还有其他闲杂人等吗？”

“还有他的几个朋友没回家。”许芍逸没之前紧张了，直言不讳说了情况。

黄毛点点头：“那你早点回家吧小姑娘，希望我们没有再见的机会了。”

他说完，准备前往包间门口蹲人。正在这时，方慧踩着高跟鞋进来，看到许芍逸，又看到前面黄毛的背影，立马停住了脚步。

“芍逸准备回家了吗？”女人的脸上堆着笑，就像不认识黄毛一样朝许芍逸的方向走。

她不知道黄毛已经知道了裴秀的位置，还打算尽可能快地送走许芍逸然后再来处理自己家的烂摊子。没想到许芍逸刚刚点点头，走廊里就传来裴秀的哀求声。

“哥，大哥，我家已经在准备钱了！”

“你松手，行行好！我妈一会儿会来，来了你先找她，她手里还有一点！”

“不是，我还得送我朋友回去，您先别着急，别急啊——”

黄毛没有亲手拖着裴秀出来，看样子其他地方早已经有了他们公司的人。他手里是一杯刚才放在茶几上的雪碧红酒，裴秀一开始帮许芍逸“调制”的，说是体谅她的年纪。她直接顺坡下驴说前台和自己熟悉，已经点了橙汁做人情，没想到这杯酒现在有用了。

“嗯？裴夫人来啦。”黄毛端着酒走过来，像是不知道她已经到了一样。

情况紧急，方慧尖叫着“芍逸快走”，仿佛要保护她似的，实则既不看儿子也不看黄毛，牵着许芍逸就往门外跑。许芍逸试着挣开她的手，她也顺势松手拔腿就跑，看到大门口又围上几个人之后后退几步，陷入慌乱中。

因为先前的礼遇，被卷入的许芍逸反而没那么慌，试图找个机会悄悄开溜。没想到母子俩没一个忘记她。裴秀开始大喊“有什么冲我来别动许小姐”，方慧则朝她后退，分不出是要将她扯进来还是要护住她。

“许……芍逸？”黄毛看向她，“凌滩许还是挺多人才的，许小姐怎么会和这种人在一起？”

他说着让押着裴秀的人将他摁到地上开不了口，接着蹲下身，将酒杯放在对方的脸面前。

“你是Alpha吧？”黄毛问到，“还不上钱，稍微帮我们个忙。尝尝鲜。”

“芍逸！芍逸！帮帮我们！”方慧尖叫起来，“他们不是什么好人，在拿欠债人试药！你家里和保护协会——”

“许小姐家里和协会有关系？”黄毛看向她，还是笑眯眯的。

许芍逸没说话，只听见方慧在尖叫，说她们家有权有势，说她们家已经决定和裴家联盟。她看向黄毛，黄毛还是笑眯眯看着她。

“许小姐不说话啊。”见她不说话，黄毛让人把裴秀扯起来一点，强迫他张开嘴。

方慧还在尖叫，抓着许芍逸的肩膀让她救救她们：“芍逸，芍逸，你今天来不就相当于父母同意了吗？”

“我知道你家家大业大，看不上我们小门小户，但只要你这次帮了我们，我们全家都给你当牛做马——”

“他们一直知道我们为什么让你多和裴秀相处，帮帮我们，往后你让我们做什么都可以……”

许芍逸被她喊得心烦，一把推开她。方慧没想到她有这么大的力气，只记得自己见到过的许芍逸应当是个瓶盖都拧不开的柔弱姑娘。但她看着少女的背影，听见那句“什么药？我来喝吧”的时候，她几乎想朝她跪下了。

“什么药？”许芍逸朝黄毛走过去，“我来喝吧。”

黄毛一愣，用一种看傻子的眼神看她：“你和她们应该非亲非故吧。”

“我想请你做个见证。”许芍逸和他对视，“我喝，抵下的债转到我名下。”

“芍逸？”刚松一口气的方慧反应不过来，想去拉许芍逸。黄毛那边的人将她拽住，似乎在考虑这笔交易的可行性。

“他们家可不一定还得上钱。”黄毛嘲讽完站起身，手里还是那杯雪碧红酒，“我们不像那些小公司，很守规矩的。你想帮忙，我还得先去准备知情同意书，你跑了怎么办？”

“手续结束之前我和他们母子一起跟你们走，结束了你们送我回去就行。”许芍逸语气很轻松，看上去并不惧怕周围彪形大汉围成的包围圈。

没理会重新尖叫起来的方慧，黄毛让人把裴秀和方慧押出去。等母子二人离开，黄毛看向许芍逸。

“小姐姐，你刚才的害怕难道是装的？”会所现在恢复宁静，仿佛先前无事发生，“那就跟我们走，别耍花招哦？”

“你又不会主动害我，我耍什么花招。”许芍逸陈述自己的理由，“你们能让全会所对你们视而不见。你知道凌滩许有几家。你还把裴秀母子当狗耍。”

“协会才是你们的敏感词，但你没害怕。”

“为什么不直接帮他们还钱抵债？那样你就不用以身试毒了。”黄毛没接她的话，带她走向自己的车。

“为了有个交代。”许芍逸同样没多解释。她能意识到这个人是个聪明人，也和自己一样是个有秘密的人。

“叶怀。”黄毛报上了自己的名字，“凌滩许……许志严的女儿吗？印象里只有他们家有这么大的孩子。”

“请叫我许芍逸。如果以后有我能帮得上忙的事，也可以随时来凌滩的福全茶馆找我。”少女跟在他身后，声线平稳。

那杯雪碧红酒的缘分下，她和叶怀正式有了合作。但她没想到，叶怀会在林汶曦带来的场合里露面，还有着一个让她难以高攀的身份。

他们心照不宣地没打招呼。即使林汶曦亲自牵着她的手，那么那么刻意地让她看见这个人，让她意识到自己隐瞒的事情已经露馅。

“小林，好久不见。这位是……？”对方早已恢复黑发的形象，还像模像样留了中分刘海。

林汶曦没给他们机会装不熟：“许芍逸，你派遣的暗线，我的妻子。还需要我介绍点别的吗？”

叶怀还是那样爱笑。许芍逸低下头，林汶曦抓住她的那只手攥得很紧，像是早就不满她的隐瞒那样。

“蒋凯琳的事情与我无关。你知道的，我的药申请到批号了。”叶怀说完端起酒杯致意，表示自己失陪了。

林汶曦仍旧抓着许芍逸的手。

“你没什么要和我解释的吗？”林汶曦问到。

回答她的只有沉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