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树不想把话说得太冗长,但确实有必要把细节完完全全地铺陈开来,否则谁知道滉星会在哪个关键点挑他的毛病呢?
“记住夜森看到滉星丢弃蛇尸的这一大前提——滉星没有明确给出支撑的证据,但从人物动机以及那些微妙的言论、心理大致能猜出这个结果。”夏树说,“然后,我们从滉星的叙述顺序把事件一一理清吧。首先是滉星遇袭事件,我需要一个人来当我的备忘录,帮我列举出这起事件里的关键点。”
夏树平直而沉重的目光压到纪向阳身上,似乎从一开始他就决定折磨这位倒霉的仆人,他没有一丁点容许反驳的意思,话里话外都是既定事实般的不可动摇。
“别害羞,你知道厕纸和屁股是命中注定的好搭档吗?我不太想成为厕纸,所以就把我当做那个需要被擦的屁股吧,你知道失去了厕纸的屁股会有多糟糕,对吧?”夏树说。
隐隐有几声嫌弃声从不同的方向传来,蒋信咋舌骂了句“恶心”,而那个被称作厕纸的人仿佛置身于肮脏不堪的旱厕里,嫌恶压过了理性,他再难自持引以为傲的沉稳,崩坏的裂痕最先炸开在他凌厉疏离的眉眼间。
“你还是称我为助手比较好,作为为朋友,我不反对帮你一点小忙。”纪向阳把情绪收得很紧,因刺激收缩的瞳孔归于宁静,像落雪消融的冬天,抹去了全部的痕迹,“我认为的关键点是——绿色眼睛、腿上的伤痕、两边树林里投掷的石头。原本还有一个困扰滉星最深的问题——袭击者如何潜伏到村外,但我认为这个问题他自己就给出了答案——一条通往村外的密道,足矣以最小的力气避开所有视线。”
“没错,苍首堂紧挨着村庄边界,因此暗室里的密道可以直通村外。”夏树给予肯定道,“夜森是从什么时候消失的?事件发生之初就找不到他的踪迹,除了那条密道他还有别处可去吗?这样一来滉星遇袭事件的袭击者是谁就清晰明了了——在夜森霸占密道期间只有他能通过密道。”
夏树又补充道:“那条密道的知情者寥寥无几,所以不用质疑夜森是否会容许他人通过,即便他有这个心,也有其他理由阻碍他这么做。”
“什么理由?”叶久问。
“他的‘室友’。”笑意浮上夏树的眉梢,他翘起的嘴角很克制,顽皮却在眼里闪闪发亮,“这位‘室友’正好能解决第一个关键点。我其实很不理解,都剖析到这个地步了,你们居然一点联想都没有吗?我可不会把答案直接摆在你们面前,来玩无奖竞猜吧,我给你们一个提示——巨大。”
无奈摆在叶久并不张扬的五官上,他希望能说服夏树的幼稚心:“夏树,这是你发表推论的回合,我们是倾听者,允许思考,但不必被你拽进你的思路里跟随着你走。”
“我知道啊,但是有点互动才不显得沉闷,如果不让我稍稍兴奋一点我可能会变成瞌睡超人。”夏树合拢双手在脸边做出安眠的姿势,他向叶久眨眨眼,带着点小坏心思,像在暗示‘不听从我安排的话就别怪我会做出什么惊世骇俗的举动了’。
蒋信突然骂了句脏话:“你知道有时候别人猜不出答案不是因为笨,而是那个答案本身充斥着荒谬,别告诉我这个‘巨大’指的是一条巨蟒?”他不可置信倒吸一口凉气,仿佛说出这个猜想就是一件荒唐到让人窒息的事。
夏树笑了,欢快的笑声里溢出得意和肯定,“对啊,就是一条巨蟒。”
“这种时候我想用你的口头禅来回击你——太蠢了,夏树!”叶久感到智商被冒犯,愤愤地说。
“别生气嘛,要怪就怪让我产生这种愚蠢想法的滉星,除此之外我又找不到更好、更适配的解释。”夏树收敛了笑,轻佻的推脱里仍残留着黏糊糊的笑意。
“一条听话又巨大的蟒蛇,真是天才般的想法!”蒋信阴阳怪气地讽刺。
“谢谢夸奖,我从小就觉得自己是天才,即使历经被上帝不断往脚底扔香蕉皮的二十几年我也偶尔还是会这么觉得。”夏树说,“被人驯服的蟒蛇我没见过,但我小时候跟着我爷爷到我家山上的核桃园摘核桃时见过一条蟒蛇,那条蛇比我的腰围还粗,像滉星那种有野生动物出没、又信奉蛇神的村庄里,有人偷摸圈养一条蟒蛇也没奇怪到哪里去吧?”
“我都不知道该从哪里吐槽……”叶久深深地叹息一声。
“上帝扔的香蕉皮一定让你摔坏了大脑,就你那种只有骨头、连表哥都调侃你像竹节虫的身材,和你腰围同等粗的蛇居然可以被称之为巨蟒吗?究竟是你太看得起自己,还是你眼里的‘巨大’就这么回事?”蒋信的冷笑轻轻响起,像针一样势必深入他人骨骼。
夏树白眼一翻,抱着手把所有不满和不屑都融于一声“哈?”之中,“天呐,你除了讽刺我的体型还能再讽刺什么?又不是我自己想变成这样的,我一生都致力于把自己塑造成肌肉猛男,显然,上帝认为我更适合变成‘幽灵’。管你信不信,直到上初中前我都拥有健康的肤色和体型,甚至脸上都有些婴儿肥,我的家人们想让我健康,所以总是让我补足营养,我小时候一直都是老一辈们都爱的、有福气的体态。”
“真的假的?”蒋信明摆着不信,他把求知的目光抛向默不作声的周秋纪。
周秋纪注意到了,却不想理会。直到蒋信侧着身子,好整以暇地打量着他,作势要开口明明白白地提问时,他才在措不及防之中低低地应了句:“嗯。”
“哇哦!”蒋信故作惊叹,又挖苦道:“但你现在就是没有福气也没有健康,我甚至怀疑你连维持身体正常运作的肌肉都没有。”
夏树:“至少我有正常的作息、规律的饮食,还有你翘首以盼的爱,我早说过我是所有兄弟姐妹里最受长辈喜爱的那个,即使没福气也没健康,但事实就是如此。”
“呕~”蒋信夸张地捂住嘴讽刺。他扭转身体,扶着脑袋注视着房间的角落,把一颗棕黄色的后脑勺留给周秋纪。
他似乎被夏树的话戳中内心深处的痛点,从而失去了拌嘴的兴致。
周秋纪微不可察地叹了口气,他知道夏树说的是事实,也知道夏树被惹怒后往往会不顾分寸地挖掘出他人脆弱的心,肆意践踏之上昭示自己的胜利。
他心里有一部分认为蒋信是自讨苦吃,毕竟蒋信说的话也没动听到哪里去,但他此刻最能共情的反而是蒋信。
他判断出蒋信成长在一个不那么能汲取到爱的环境里——夏树也抓住了这个在蒋信意识形成中生根发芽、伴随他一生的痛处。
周秋纪成长在典型的东亚家庭里,夏树的生活对他来说是虚幻、不可触及的美梦,他羡慕,但更自卑。
所以他能共情此刻的蒋信,步入社会至今,他知道夏树的家庭环境是极少数的存在,更多的是像他这类被寄予众望,但不被允许试错的人。
蒋信的背后或许存在坚如磐石的支柱,但那个支柱推着他往既定轨道走,并不理会他的反馈。
夏树一句轻飘飘的话,没有添油加醋,没有炫耀,却能让因为他的处境而艳羡的人心碎不已。
“假设所谓的巨蟒存在,那么咬伤滉星腿的就是它吗?你自己也说蛇的咬合力不容小觑,我想这条巨蟒一口就能咬断滉星整条腿。”周秋纪说。
如果周秋纪不问其他人也会发问,但周秋纪讨厌现在这股气氛,让他的胃回到了高一那年因为成绩落后而被压力绞杀的时候,他急不可耐地想打破这种处境。
“我可没说咬伤滉星的是巨蟒。”夏树不满地努了努嘴。
某道沉默的门破天慌的发言让夏树嗅到一丝不对劲,回想自己的所作所为,他立马确信自己无意中中伤了他。
天呐,什么时候他又变得如此脆弱了?他还是更欣赏他一开始和自己争执、愤怒又鲜活的样子。
“所以是什么?”周秋纪又问。
“先别急,让我慢慢说。滉星的袭击事件由夜森和巨蟒配合,夜森一定花了不少时间照顾巨蟒,可能从小就开始接触它。他和巨蟒之间应该存在某种指令,知道印度魔术师吹笛控制蛇的表演吗?就是类似这种的指令。”夏树说,“夜森先在有蛇出没的一侧树林布置一个投掷机关,机关的开关设置在那棵供巨蟒躲藏的树下,巨蟒收到指令后按规定路线爬行,期间带动机关,石头就会自动投掷出。夜森藏身于另一侧树林里,他和那条蛇应该提前演练过这个计划,以防中间出岔子导致计划败露,所以夜森选择一起潜伏,必要时候保证巨蟒可以全身而退。正因如此,察觉到滉星忽略一方敌人,势必逮住那条巨蟒的时候夜森才用石头砸了滉星的脑袋创造时机让巨蟒逃脱。”
“听起来夜森并没有让巨蟒袭击滉星。”纪向阳说。
“嗯,夜森的动机不是杀死滉星,而是吓唬他。”夏树说,“夜森平日里能忍受滉星对蛇神不敬,但看到滉星杀蛇并丢弃让他产生了愤怒,他认为这是亵渎,所以故意用巨蟒威慑滉星。”
叶久有点小诧异地说:“我以为夜森和滉星志同道合,对信神都有极大的反抗情绪。”
“夜森很早就不和滉星一起去学校了对吧?他反抗他父亲,并不意味反抗从小灌输给他的信仰,我认为他之所以不去学校是反抗新意识的形成。”夏树解释。
叶久点点头,暂时接纳了这个说法。
“夜森故意设计让滉星看到巨蟒,但看不真切,他和巨蟒早在滉星杀蛇后的一周内反复试验过距离,把误差控制在最小。巨蟒没有袭击滉星,那滉星腿上的伤是怎么来的?我想只有一个答案了吧。”夏树期待地看着纪向阳。
纪向阳不得不配合道:“滉星自己刺伤了自己。”
夏树笑了,笑里藏着胜利感,让纪向阳恍然大悟自己的失误。
“错了!”夏树提高音量宣布,“是另一条小蛇袭击了滉星,夜森怎么可能蠢到让巨蟒去咬滉星,且不说滉星会不会被咬断腿,大型蛇的毒液量也很多,滉星必死无疑。”
叶久:“为什么要让一条小蛇去咬滉星,这不是多此一举吗?夜森究竟能控制多少蛇,他是什么先天驱蛇圣体吗?”
“我说过,夜森的目的是威慑,不是杀死。一个无毒的伤口以报滉星杀蛇之恨,巨蟒的作用是威慑并让滉星由此产生敬畏。滉星此时并不知晓袭击者的身份,他还要有一段时间才会意识到。他看到巨蟒的眼睛,蛇眼的高度让他意识到对面体型巨大,可能是一个成人,某个瞬间他联想到蛇神,但他第一反应和你们一样,觉得这样体型的蛇存在村庄附近是种荒谬。夜森不是什么蛇大王,他只是出于对蛇神的敬仰有点小爱好,我想他背地里饲养着不少蛇,说不定滉星杀死的那两条也在其中。那条咬伤滉星的小蛇随便往哪个树林里蹿都无所谓,反正不容易被查觉。”
夏树又将笑容对准纪向阳,灿烂的笑逐渐转变为一种嘴角晃动、潜伏着算计的笑。他歪着头,露出白皙无暇的脖颈,“你的回答不完全错误,滉星确实刺伤了自己,用匕首撕拉伤口以掩盖蛇的牙印。这个小心机没有瞒过澜光,澜光看过伤口后就辨认出伤口由匕首造成,并且匕首没有立即拔出,而是搅动拉大了创口,所以澜光一开始就怀疑滉星在自导自演。”
纪向阳憎恶夏树这种乖张的举动,他的眼神停留在夏树颈边那块光洁的皮肤上,微微眯起眼睛,“滉星为什么要这么做?”
“白痴,他怎么可能任腿上留着蛇咬痕,村民们可是信奉蛇神啊。”夏树嘲道,“滉星本就被唾弃,如果因此被视为不详,连累家人被排挤怎么办?”
纪向阳没有任何回应,他厌恶夏树的暗讽,他只希望是自己的错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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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0章 解 谬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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