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6章 解 画像与钥匙的双重接力

他的爱慕由新奇感所生——滉星十分清楚。

就像他自己承认的,时旭与他成长环境中的大人们不同,时旭是特别的。

他从小就展现出异于同龄人的活力,那些莫名的恶意让他悲伤,他一度压抑自己的本性,以为只要像流火或者笠阳他就能得到喜爱。

但是有一天,他的妈妈,那个在他心里有着高大形象,永远会包容理解他的妈妈告诉他:你不必得到所有人的喜爱,上天将你赐予我,你的一切都是最珍贵的存在,你不必为他人的不爱悲伤,我会把所有温暖、所有爱教给你,你也不必怀疑自己的特别,你有自己的见解,自己的光明之路,而我会一直守护着你。

妈妈的话给了他前所未有的信心,他深信自己是特别的,以至于有些自大,但他不讨厌这份自大,这正是构成他的一部分,构成这个不完美、却是妈妈心目中最特别的他的一部分。

现在他还会觉得自己特别吗?

不。

他早就认识到自己只是汪洋大海里的一片浮萍,没有人再认为他特别,他的所有价值都由他人评估,那些分走他灵魂与情感的画作、雕塑全都被明码标价定格在一方小小的空间里,照着凄冷而透明的光。

他总是想象,如果妈妈还在会和他说些什么?会怎么批评他麻木不仁的生活?

成年后和时旭的相遇是场意外,由稻星精心策划,意在让他振作的意外。

他无法面对时旭。

从前他畏惧时旭,但敢于表达反抗,现在他也畏惧时旭,但不敢反抗、不敢直视、也不敢去揣摩。

时旭来得快去得也快,什么都没留下,还拿走了那把被他珍藏、象征着那颗永远都无法找回的蓬勃心脏的绿色钥匙。

也许不是什么都没留下,他还厚着脸皮拿到了对方的联系方式。

可是他还有什么理由去打扰时旭呢?

他们都有自己的生活,于时旭而言,他不过是一个曾出现在他生命里的不服管教又调皮的顽童。

那把钥匙不是偷来的,是时旭交由他保管的。不过是一把备用钥匙,方便他把泡好的茶送给时旭而已,那并不意味着什么,只是他畏惧时旭,能把时旭要求的干净打理到位,泡出时旭满意的茶水,所以……

他不是没有怀疑,他也带着一点希望想过,他的叨扰或许让时旭困扰,他自以为冷漠的眼神或许让时旭纠结,所以那把钥匙落到他手里,所以……

现在,那些都不重要了。

稻星失误将他最为宝贵的画作卖出,他在这里只想拿回那幅独特、描述着记忆深处的妈妈的画作。

所有人都想从夏树身上得到某样东西,他不觉得自己特别到脱颖而出,夏树也不会乖乖将画双手奉上。被推搡着加入这场游戏的周秋纪将是他最有力的棋子,如果是这个即使夏树不承认也依旧有特殊意义的人,没准能帮他取回那幅画。

事情因为蒋信的一句挑拨朝着一团糟的方向发展,滉星不希望他们过多纠结自己的恋情,也不希望他们揪着敏感话题谈个没完。

他清了清嗓,收获一个鄙夷的白眼和大部分注意力,“夏树反对澜光偷走了绿钥匙?”

“当然。”夏树不假思索地回答,“澜光根本没有机会去偷绿钥匙。滉星和澜光分别后奔走四处,见了很多人,和时旭相遇时钥匙还在他脖子上,怎么可能一眨眼就到澜光手里?滉星的钥匙于村公所事发后才察觉不见,我现在就可以明确地说钥匙是稻星拿的。从火场出来,第一个接触滉星的人就是稻星,稻星在滉星知觉脆弱时拿走了那把绿钥匙,因为他明白钥匙属于时旭,也明白滉星心仪时旭。身为一个哥哥,他怎么可能放任自己的弟弟迷恋和自己同岁的成年男人,何况这个成年男人和他还有一些恩怨。”

周秋纪微微蹙眉,似在思考夏树的话。

叶久这时候又抓住关键发问:“滉星妈妈夺走的是什么东西?”

“说实话,这个问题也曾让我苦恼。滉星未在文中为澜光配备任何具有象征性的物品,我只能自我想象。”夏树坦言道,“把时间往后推迟,滉星的绿钥匙消失后他被关禁闭,那时他用一把替代品冒充护身符留下,所谓的替代品就是早些时候他忘记还回去的笠阳家的钥匙,但这把钥匙后来也被替换。笠阳家的钥匙在某个时间节点被换成滉星家的钥匙——这点稍后我会详细解释。滉星家的钥匙最终被转交给稻星,而滉星得到一把伪造的绿钥匙。滉星推测伪造的绿钥匙是时旭的手笔,但真的如此吗?”

夏树有节奏地停顿下来,然后自己回答:“时旭只是钥匙的传递者,他只是得到,然后决定利用,就像夜森想利用澜光,澜光也想利用夜森一样。”

周秋纪听明白夏树的意思,夏树认为澜光见过滉星的绿钥匙后做了一把伪造品,这把伪造品被滉星妈妈吞下肚,几经周折后落入滉星手里。

时旭是否通过钥匙参透滉星妈妈的死亡是个谜,是否通过传递钥匙向滉星传达信息也是未知。很显然,滉星将伪造的钥匙注入了私人感情去解读,这一解读从根本上误导了观众,他竟然顺着滉星的视角把假钥匙认作是时旭的情感切割,以及参破笠阳之死的隐喻。

但是如果顺着夏树的思路去理解依然会碰壁。

“可是后来伪造的钥匙能打开祠堂的暗室。”周秋纪提出挡在思路前的壁垒。

夏树应声“嗯”了一下,声音平直短促,“你也没好好听我说话。我不是说了吗?时旭想利用那把钥匙。滉星已经告诉你了,时旭对进入祠堂有强烈的抗拒,把钥匙替换成暗室的钥匙一部分原因是让滉星替他验证猜想。”

“我不明白。”周秋纪低着头承认,“太多不明白了。澜光制作一把一模一样的假钥匙的动机、假钥匙属于哪一道门?时旭又是如何拿到钥匙?他究竟明不明白假钥匙与滉星妈妈的死亡息息相关?”

夏树苦恼地扣了扣脸,被一连串问题砸得有些烦躁,“澜光的动机是换走滉星的钥匙,他认为滉星与时旭走得亲近大为不妥,他们都是他的朋友,他不希望滉星发现他偷走了钥匙,所以用假的替换。如果滉星在这之后发现钥匙无法打开那道连结他与时旭的门,滉星除了惊慌根本就没有勇气再要求时旭打开另一扇门,澜光希望滉星内心受挫后多少能认清现实。另一个动机则是引诱流火,用滉星的物件以滉星的名义引诱流火上当再轻巧不过。把春树的事稍稍透露,失去镇静的流火必然成为待宰的羔羊。假钥匙属于哪一扇门没有探究的必要。时旭也不知道假钥匙和滉星妈妈的关联,钥匙由某人隐藏身份送到他身边,他以为这就是滉星丢失的钥匙,所以替换成暗室的钥匙送了回去。”

“神秘人是谁?他怎么得到的钥匙?”周秋纪追问。

“这点放到笠阳事件再说,现在我们把心思重新拉回滉星妈妈的事件上,这件事远还没结束。”夏树正了正色,说:“滉星妈妈身上的创口分为四处——首、腹、指、后脑。最后一项不必再说,腹你们也意会了吧?断首发生在剖腹前,理由一样,澜光认为钥匙会卡在喉咙里,无果后才转向肠胃。指上有四处断口具有生活反应,分别是左右手的拇指与食指。抛开这点,把注意力集中在断口出现的位置,五指的第二条指节线并不处在同一水平,那在什么情况下它们会对齐呢?”

夏树的话让几人纷纷盯着自己的手研究。

周秋纪看着自己的五指张开又并拢,他的手指不算修长,是一双指节清晰,掌心分布不均的薄茧,宽厚而结实的手。他的中指侧缘留着长年握笔磨出的厚茧,指节被压得稍稍变形,在五指中极为丑陋。作为一双长期与纸张和键盘打交道的手,他的手过于粗糙,全仗那些工作之余纷杂紊乱的思绪,他只有累到无法思考才能感到安稳,起码他的身体结实不少,不再像上学时那样容易染病。

手指一握一松间,周秋纪领悟了什么。他不急于说出结论,把视线拉长至其他人身上——

谢侑趴在桌上张着嘴神游天外。蒋信盯着手看了一会,厌倦似地放下等待他人的终论。滉星注视着对面的某个人,眉峰微拢,藏不住心里的不耐。

他不过是多停留了刹那,那双深沉的眼就与他对上,慌乱下他定住一般直直地回望着,恐怕那一瞬情绪的松懈早已暴露他的慌张。

他根本没理由慌张,尽可以心平气和地移开眼。他恨身体的自主反应,让他像个白痴一样强装镇定。都是夏树的错,夏树喜欢冷不防地吓人,他几乎被这种行为吓出了条件反射。

重整心态,周秋纪以最平常的神态回转眼神,回答了夏树的问题:“握拳时。滉星妈妈抢夺钥匙之后钥匙被紧紧握在手里,这种情况下指节的第二条线会差不多齐平,钥匙的锯齿一定在她的指节上留下了印子,这就是手指被切断的理由。”

夏树轻哼一声以示回应:“好了,我来把事情的经过还原。滉星妈妈凭微弱的意志抢夺过钥匙,这时她并未吞下,澜光急于夺回钥匙,但无论如何也掰不开滉星妈妈所有的手指。情急之下,澜光决定使用一点刺激手段让滉星妈妈无法施力,掰开手指后立马切断它。正如秋纪所说,钥匙的锯齿在指节上留下了印记,澜光也看到了,所以沿着印记切下,一举两得。人在死亡前的意志力不容小觑,濒死的滉星妈妈在肾上腺素的作用下没有屈服,即使被切断两指她也只是倔强地把钥匙转移到另一只手里。澜光的应对行动如上所述,滉星妈妈被迫承受断指的剧烈痛苦,已经山穷水尽、退无可退了,此时不能交出钥匙的执念是唯一支撑她灵魂的动力,所以她选择把钥匙吞进腹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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