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半深更,半山寂寂。
整栋江宅沉在浓黑夜色里,无灯无火,无声无息。密闭浴室隔绝了一切风声虫鸣,热水蒸腾的白雾弥漫四野,潮湿闷窒,压得人呼吸都带着滞涩的沉。
江逾白半浸在温热的池水中。
黑色衬衣被水汽浸透,软软贴覆在肩背,勾勒出成年后冷峭孤绝的轮廓。他是天之骄子,是江城顶级Alpha,生来拥尽旁人几世难求的荣华、容貌、天赋与顺遂。
可唯独一桩事。
唯独一个宋听梧。
成了他余生岁岁年年,溃烂不愈、至死方休的绝症。
腕间刀口猩红翻卷,温热血珠簌簌坠入清水,一朵朵凄艳的血色玫瑰在池中层层绽开、缱绻、零落。
皮肉痛觉早已麻木。
真正蚀骨焚心的,是经年不散、越沉越烈的悔。
若天道真有重来之机。
他愿以神魂为祭,不求余生,不求安稳,只求重回最初,补尽所有错,护尽所有亏欠。
意识彻底涣散、坠入黑暗的刹那,一道纯白圣光轰然劈开死寂。
白雾浩荡,神影悬空。
至高神明俯瞰尘寰,眸底盛满对蝼蚁众生的淡漠与戏谑,万古清冷,从无半分悲悯。
“你愿献祭魂魄,逆转前尘?”
江逾白抬眼,视线破碎,字字沥血:“愿。只求归梦初始,不负少年。”
“献祭之后,大梦终局,魂飞魄散,永世无归。”神明声线轻漫,“不悔?”
“不悔。”
一声应允,轻如落尘,却敲定一场逆命交易。
“许你重归少年盛夏。前路善恶,旧梦对错,你自重来。待心愿圆满,我必来取债。”
话音落,天旋地转,时空倾覆。
刺骨死寂尽数褪去,滚烫盛夏热浪轰然席卷周身。
蝉鸣聒噪,樟叶簌簌,炽烈日光泼满整栋教学楼走廊。
蓝白校服平整贴身,手腕光洁无痕,少年鲜活温热的躯体稳稳立在十七岁的风里。
江逾白回神了。
回到了所有恶意初生、所有错局开篇、所有遗憾落笔的这一天。
走廊尽头,碎光铺地。
宋听梧抱着一摞厚重课本,垂眸缓步,脊背纤细挺直,长睫垂落,掩住眸底细碎情绪。少年一身干净温软,眉目澄澈,气质纯粹如雪,是最干净的顶级Omega,亦是他此生唯一的执念与救赎。
“宋听梧。”
江逾白出声,声线压着两世沉淀的微颤。
前路少年脚步倏顿,徐徐转身。
日光落满他白皙侧脸,瞳色透亮懵懂,他轻轻歪头,软糯清甜的声线随热风漫来:“怎么了,江逾白?”
一瞬落地,前尘翻涌。
就是这一眼,这一问,这一日。
前世命运轰然偏航,岁岁别离,年年遗憾,自此生根。
江逾白心口骤紧,滔天酸涩席卷四肢百骸,他大步上前,伸手狠狠将人拥入怀中,力道紧得偏执,紧得像是要攥住此生唯一的光。
宋听梧浑身瞬间僵滞。
怀中书页轻轻晃动,耳尖瞬息爆红,双手悬在半空,无处安放,呼吸微顿,眼底漫上茫然无措的慌。
走廊往来学生尽数驻足,细碎窃语、隐晦讥讽、嫉妒揣测,密密麻麻四起。
“又黏在一起,真不避嫌。”
“都传成那样了还不分,也是够无所谓的。”
“看着干净,私底下倒是会攀附。”
流言如针,绵里藏刃。
重生归来的江逾白听得字字清晰,心口寒凉彻骨。
前世的他,便是在这般细碎恶意里,懵懂迟钝,一无所觉,任由这些碎言碎语,一点点将宋听梧拖入深渊。
江逾白微松手臂,眼底温情尽敛,覆上薄霜。凛冽Alpha压迫微泄,周遭所有窥探讥讽瞬间死寂,无人再敢多言。
他指尖轻轻扣住宋听梧细软的手腕,温柔却不容挣脱,将人带至走廊僻静窗边,隔绝所有视线与喧嚣。
热风拂动少年额前软发,日光衬得他眉眼温顺易碎。
宋听梧垂着长睫,指尖微微蜷缩,掌心泛凉,沉默良久,才轻轻抬眼。
眼底早已蒙着一层薄薄的水光,眼眶微红,声音压得极轻,带着克制到极致的颤意:
“江逾白,我们分手吧。”
六字落定,轻如风絮,重如崩山。
时隔经年,再闻此句,江逾白心脏依旧骤然紧缩,钝痛蔓延全身。
前世,就是这一句,拆开了他们纯粹干净的少年爱恋,开启了宋听梧孤身熬尽风雪、无人救赎的绝境。
江逾白俯身,稳稳将人圈在怀中,声线低沉笃定,无半分松动:“不分。听梧,这一世,绝不分手。”
积压多日的隐忍、难堪、惶恐、无助,瞬间轰然决堤。
宋听梧没有哭闹,只是鼻尖酸涩,泪水无声滚落,砸在相贴的校服上,温热灼人。他肩膀轻轻发抖,小手抵在江逾白胸前,微微推搡,力道软弱得毫无底气。
“可是我撑不住了……”他哽咽细碎,委屈藏在喉咙里,不敢放声,“他们天天说我,我好怕……我真的好难受。”
“有我在。”江逾白指腹轻轻摩挲他颤抖的脊背,一字一句,郑重如山,“从前是我愚笨,是我迟钝,是我没能护你。从今往后,所有恶意我挡,所有流言我清,没人再敢让你受半分委屈。”
温柔的安抚一点点熨平少年慌乱的心绪。
上课铃声急促炸响,划破窗边静谧。
宋听梧慌忙抬手胡乱拭去脸颊泪痕,眼尾通红未消,眼底水光犹存,强装出一副平静模样,拽着江逾白的衣袖,快步奔回教室。
整整一节晚自习,宋听梧安静得近乎沉默。
他垂眸低头,端坐做题,坐姿端正乖巧,看上去与平日别无二致。可江逾白看得透彻——他指尖时时无意识蜷缩,落笔频频失神,视线放空虚浮,心底的枷锁与慌乱,分毫未散。
夜幕彻底沉落,晚自习散场。
宋家专车静静等候在校门口,宋听梧沉默上车,回到空旷精致的独栋卧房。
四下无人,一室静谧。
少年平躺床榻,睁眸望着漆黑天花板,心绪纷乱纠缠,辗转难眠。
白日里江逾白的温柔挽留,是他连日黑暗里唯一贪恋的暖意,可那无形的桎梏,从来不曾放过他。
夜深人静,万籁俱寂。
一道冰冷刻板、毫无人情的机械音,突兀扎进意识深处,避无可避,逃无可逃:
【宿主违抗既定天命剧情,初次分手任务失败,剧情进度严重偏离。】
【天道剧本不可逆,爱恋羁绊必须斩断】
【若持续违逆,将对江逾白实施神魂本源惩戒。】
宋听梧浑身骤然一僵,瞳孔微缩,呼吸一滞。
他不懂何为天命,何为剧本,不懂自己为何生来便被人操控棋局。
他只听懂了最残忍的一句——
他的贪恋,会毁掉江逾白。
少年指尖死死攥紧被褥,指节泛白泛青,唇瓣紧紧抿起,压下喉间酸涩的哽咽。眼底水雾层层漫起,却被他硬生生憋住,不肯落一滴泪。
舍不得,放不下,却不敢再靠近。
这份无人知晓的煎熬与抉择,从此成了他一人独扛的秘辛。
而另一边,静谧无声的江宅卧房。
江逾白平卧床上,闭眼沉眠。
白日重生的喧嚣尽数褪去,两世沉淀的沉郁缓缓上浮,浓重睡意席卷而来,他坠入一场无尽绵长、帧帧清晰、从未落幕的前世旧梦。
梦里仍是十七岁盛夏,日光炽烈,蝉鸣聒噪,风卷樟叶,簌簌不止。
彼时的江逾白,年少坦荡,心性纯粹,眉眼清冷锋利,未经世事,不识阴私。
他是众星捧月的天之骄子,待人坦荡,无恶无猜,从不知人心藏妒,口舌藏刀,更不知少年人间的恶意,浅薄无聊,却最是伤人刺骨。
课间走廊,人声喧闹。
三两女生围在栏杆处,目光频频瞟向独自站在角落的宋听梧,压低声音,句句带刺,笑意讥讽。
“你们看他,又一个人躲着。”
“装得清清白白的,谁知道背地里多会钻营。”
“不然老师怎么次次都留他单独谈话,真可笑。”
细碎话语随风飘落在耳畔。
宋听梧立在原地,身形骤然一僵。
他指尖猛地攥紧怀中课本,指节瞬间泛出青白,掌心被书页硌出深深的压痕。脊背绷得笔直,头颅微微低下,浓密长睫死死垂落,彻底遮住眸底一闪而过的难堪、酸涩与无措。
他不敢抬头,不敢对视,不敢辩驳。
周遭所有探究、鄙夷、看热闹的目光,密密麻麻钉在他身上,像无数细针,密密麻麻扎入皮肉。
他只能悄悄收紧肩膀,下意识往阴影处缩了缩,试图弱化自己的存在,躲开所有锋芒与非议。
身旁路过的男生嗤笑一声,语气轻佻刻薄:“装纯给谁看。”
宋听梧身子轻轻一颤,脚步微微后退半步,唇瓣抿得发白,心口闷堵得发慌。
难堪、窘迫、委屈、无力,层层堆叠,压得他呼吸都滞涩。
不远处的人群中央。
年少的江逾白正被同学围着讨论难题,眉眼清淡,神色从容。
他听见了那些细碎闲话,也瞥见了角落单薄局促的少年身影。
可彼时的他,一无所觉,一无所知。
他只当是少年间无聊戏谑的闲言碎语,只当是宋听梧性子软、爱安静、娇气内敛,无需小题大做。
他微微侧目扫过一眼,便收回目光,继续低头解题,心底无波无澜,半分在意也无。
梦里画面缓缓流转,切换至课后办公室。
夕阳透过窗棂,斜斜洒落,铺了满地碎金。
办公室内空无他人,只剩任课老师与宋听梧两人。
那人褪去课堂上的斯文端正,眼底藏着毫不掩饰的暧昧侵略,侧身挡住门口去路,将少年牢牢困在桌前一方狭小空间里。
“听梧,最近怎么总躲着我?”
话音温和,气息却步步逼近,压迫感骤然笼罩周身。
宋听梧背脊紧紧抵着办公桌边缘,退无可退,避无可避。
他垂着头,视线落在地面,不敢抬头对视,声音轻得近乎听不见,带着极致的克制与抗拒:“老师,没有。我只是忙着做题。”
“忙着做题?”
老师微微俯身,再度凑近一寸,距离近得逾矩,温热气息扫过少年耳畔。
“那我怎么看你最近刻意避开我?是不是外面的闲话,让你多想了?”
宋听梧指尖死死抠着桌沿,指腹泛凉,浑身僵硬,汗毛直立。
那些肮脏流言,本就让他寸步难行,如今被当事人亲口提起,更是让他难堪无地。
他咬着下唇,喉间发紧,说不出一句辩驳的话,只能仓促侧身,想要从缝隙里逃出去:“老师,没别的事,我先回教室了。”
手腕骤然被人扣住。
温热的掌心牢牢箍着他的腕骨,力道不重,却带着不容挣脱的禁锢。
宋听梧浑身瞬间冰凉,心底寒意疯长,瞳孔微微发颤。
他猛地用力抽手,力道仓促,带着极致的慌张与抗拒:“老师!”
声音微提,带着不易察觉的颤抖。
老师却依旧面色温和,若无其事松开手,笑意浅淡,语气轻飘飘洗脱所有逾矩:“慌什么,我只是关心你的学习。别听外面乱七八糟的闲话,影响心态。”
轻描淡写几句话,便将所有越界、所有骚扰,尽数化作师长关怀。
少年立在原地,手足冰凉,心口堵得发闷,万般委屈难堪积压心底,却百口莫辩。
他内敛、温顺、体面,从不擅长撕破脸面,更不懂如何为自己辩驳洗白。
只能硬生生咽下所有龌龊,独自扛下所有压迫。
这一幕,依旧被前世的江逾白彻底错过。
梦境继续铺展,日日往复的压抑与孤立,缓缓淌过盛夏时光。
课堂之上,宋听梧端坐座位,腰背笔直,模样乖巧安稳。
可只有他自己知道,每一堂课,每一分每一秒,他都如坐针毡。
四面八方的目光,窥探、嘲讽、鄙夷、戏谑,从未停歇。
桌下的双手,时时刻刻紧紧攥拢,指尖泛白,神经紧绷,从未放松过半分。
偶尔,他会忍不住微微侧头,看向窗边那个挺拔清冷的少年。
江逾白坐姿挺拔,眉眼疏离,从容坦荡,不受任何流言纷扰,依旧是万众瞩目、耀眼夺目的模样。
宋听梧望着他清冷的侧脸,眼底会悄悄浮出一点微弱的、卑微的希冀。
他悄悄盼着。
盼他能回头看自己一眼。
盼他能察觉自己日复一日的难堪与煎熬。
盼他能开口为自己说一句公道话。
哪怕只是一句也好。
可一次,两次,无数次。
江逾白始终低头刷题,抬眼望窗,或是与人闲谈。
他从来没有回头。
少年眼底那点小心翼翼的微光,一次次亮起,一次次黯淡,一次次悄然熄灭。
无人知晓,无数个课间,无人角落,宋听梧独自伫立,默默隐忍。
风吹红他的眼尾,水汽氤氲眼眶,他死死咬着唇,不肯落泪,不肯示弱。
只等四下无人,才敢飞快抬手,拭去眼底湿意,收拾好所有脆弱,再若无其事地回归人群,继续承受无尽的流言与孤立。
温柔被消耗,隐忍被透支,希望被碾碎。
日复一日,熬得人心力俱疲。
终于,在那个无风燥热的午后。
走廊空空荡荡,只剩他们两人。
蝉鸣聒噪得心烦,日光炽烈灼人。
宋听梧抬眼,直视着眼前的少年,眼眶通红,眼底蓄满积压数月的泪水,鼻尖酸涩泛红,唇瓣微微颤抖。
他声音很轻、很哑、很累,带着彻底透支的疲惫与绝望。
“江逾白,我们分手吧。”
前世的江逾白,微微蹙眉,眼底满是茫然不解。
他看着少年通红湿润的眼,看着他隐忍颤抖的模样,只觉莫名其妙,心头掠过几分少年人的不耐与冷淡。
“为什么突然这么说?”他语气平静,无波无澜。
宋听梧视线微微偏开,不敢看他清冷无解的眼眸,怕自己忍不住彻底崩溃。
喉间哽咽翻涌,字字沉重无力:“我们不合适。”
简简单单四个字,耗尽了他所有的坚持与喜欢。
江逾白沉默良久,少年骄傲,不懂安抚,不懂挽留,不懂他背后的万般苦衷。
只当是一时闹脾气,一时新鲜感褪去。
他淡淡颔首,声线清冷干脆:“好。”
一字落定,斩断所有少年情分。
宋听梧身形猛地一晃,心底最后一丝微光彻底碎裂成灰。
他没有再说一句话,没有再辩解半个字,甚至不敢再多看他一眼。
只是默默低下头,压下汹涌的泪水,转身,一步一步安静离开。
背影纤细、单薄、孤寂,走得决绝,也走得狼狈不堪。
分手后的日子,恶意彻底失了束缚,肆无忌惮,汹涌反扑。
没有了江逾白那层无形的偏爱庇护,所有人再无顾忌。
讥讽变本加厉,孤立无处不在,谣言越传越脏,周遭人人侧目。
任课老师的私下纠缠,更是愈发频繁,明目张胆,步步紧逼。
少年的世界,彻底被黑暗与恶意填满,再无半分光亮。
梦境依旧绵长,尚未终结。
江逾白陷在沉沉旧梦之中,意识深陷前尘,无法挣脱,无法醒来。
前世的风雪才刚刚肆虐而起,前世的别离与绝境,仍在缓缓铺展。
旧梦未毕,前尘未尽。
他依旧困在十七岁的盛夏,困在那些被他彻底错过、彻底忽略、彻底辜负的,属于宋听梧的无尽煎熬里。
先说明一下,本文可能是be,雷者自避。不想听到用调侃的语气来骂我,不接受任何的调侃辱骂。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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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回忆篇(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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