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鬼门关

世间有一命,谓之四柱全阴。

年月日时,干支皆阴。

这类人的魂魄轻如薄纸,最易离体飘荡,每逢午夜阴盛之时,便极易踏过阴阳边界,误入鬼门关。

奶奶在世时,总一遍遍叮嘱她。

季十九便是这天生的四柱全阴命格。

从前她魂体飘忽,每次快要离体远去,都是奶奶一声声唤她名字,将她从阴阳夹缝里拉回阳间。

可如今,奶奶不在了。

这一次,无人唤魂,她的魂魄轻飘飘脱了肉身,直直坠入了阴司地府。

房间沉在昏暝夜色里,只有一线月光从没有拉严的窗帘缝里渗透过来,斜斜地切在墙壁的钟表上,静得死寂。

床上的季十九面色惨白如纸,冷汗顺着下颌滑入脖颈,唇瓣不住颤抖,细碎的呓语破碎在寂静中“不要…… 别过来……”

她呼吸急促,胸口剧烈起伏,双眼紧闭深陷梦魇,眼睑之下的眼珠疯狂转动,像是看见了极致可怖的东西,被困在幻境之中,怎么也醒不过来。

漆黑的梦境里,骤然撞进一道诡异的黄袍身影。

那人不似人,亦不似寻常鬼魅,面目狰狞可怖。

嘴被黑布死死勒紧封住,只剩一双布满猩红血丝的眼珠暴突着,疯狂四下扫视。

最骇人是他右颊悬挂的那颗眼球,摇摇欲坠,堪堪挂在皮肉之间,透着濒死的疯狂与阴戾。

他在寻找着……

找她这一具罕见的四柱全阴之体。

直到他发现了季十九,发疯般地朝季十九扑去,嘴中发出呜咽的声音,不知道在说什么。

“鬼啊!不要过来!”季十九紧闭双眼,双手做出防守的样子。

预想中的剧痛迟迟没有落下。

好一会儿,诶,没有受伤?

等到她小心翼翼地再次睁开眼时,只见那狰狞的黄袍邪道,已被漆黑阴气凝成的锁链死死缚住,悬在半空动弹不得。

而后面传来一道声响“此阴司地府,难道是你想来就来,想走就走的?”

铁链声阵阵,昏暗的天地间像是泥潭一样,后面的声音越来越大。

“又一个想抓‘四柱全阴’体炼邪功的蠢货,折在这儿了吧?”

季十九眯着眼想看清对面是谁,结果对面白衣麻衣,头戴白帽,身绕一缕淡得刺骨的死气,手里把玩着一柄老旧算盘。

三个字瞬间砸进她的脑海 —— 白无常。

白无常垂眸细细打量她,眉头微挑,抬手轻轻掸了掸衣袖,像是在拂去沾身的晦气

“啧,四柱全阴的命格,阳气薄弱如缕,魂魄最易离体。” 他沉吟一声,抬眼问道,“你是走无常?走无常的差事,鬼门关右拐报到。”

季十九浑身抖得不成样子,颤颤巍巍地说“我不是走无常的。”

白无常不语,只是眼神一直盯着季十九手中的红铃铛。

季十九浑然不知,不知何时自己手都会攥着东西。

“不是走无常的,那为什么手中拿着信物?”

白无常指尖一点,季十九猛地低头,才看见掌心那枚古朴的红铃。

“这是……是……”她慌忙张口想要解释,话音未落。

被锁链禁锢的黄袍邪道骤然溃散,化作漫天黑灰,尽数湮灭在阴风之中,彻底魂飞魄散。

“魂飞魄散了,啧,这趟白来了。”白无常自顾自埋怨着。

季十九怯怯开口刚想求助,只对上白无常淡淡一瞥,所有话语瞬间卡在喉咙,不敢再出声。

片刻后,她才鼓起勇气,放软语气小心翼翼央求。

“鬼差大人,求您行行好,送我回阳间好不好?”

她不是第一次魂魄离体。不过前几次还好,飞得不远都被奶奶叫回来了,也没出什么事,都没来过这阴曹地府。

可如今奶奶过世了,从今往后,世间再无唤她归家之人。

白无常目光落在那枚红绳铃铛上。

铃铛轻颤,叮铃一声细响。

方才还神色散漫的白无常瞬间眉眼带笑,抬手伸到她面前,拇指食指并拢,轻轻摩挲。

不是比心,是数钱的手势。

季十九瞬间窘迫,反应过来 —— 这是要收路费。

季十九窘迫地笑笑,白无常也会意。

“没钱啊?”

季十九尴尬地点点头,“出门忘带了。”

“灵魂出窍要是能带钱就神了!”

白无常的笑意没有停。

“没事儿,你刚不是说了吗?好鬼做到底,你回阳间补上,给我烧过来就行。”

心底却暗自腹诽:老黑特意交代要保的人,可不能在我手里出岔子,回头定要找他算账。

白无常一伸手朝空中吹了口气,季十九身上的三团火灭了。

季十九骤然察觉,活人身上与生俱来的三把阳火,尽数熄灭。彻骨阴冷瞬间裹满四肢百骸。

“跟紧我,半步不离。”白无常转身迈步,声音冷肃,“要不然这辈子你就当个孤魂野鬼了。”

漫天黄土翻飞,阴风呼啸蔽日。

周遭天色昏暗无尽,耳畔鬼哭狼嚎声声不息,越往前走,阴煞戾气越是浓重。

不知行过多少幽暗长路,一座古朴巍峨的城门终于破开浓雾,高悬牌匾上,两个漆黑古字狰狞醒目 —— 鬼门。

守门阴兵默然抬手放行。

踏入城门的一刻,眼前景象骤然变换。

这里并非死寂森寒的地府炼狱,而是热闹诡谲的鬼市。

季十九才看清鬼城里面的景象,小鬼操控骷髅木偶演绎荒诞戏码,各类精怪沿街摆摊叫卖。

琳琅满目的器物摆件,在季十九眼中,竟与旧时北方的傩戏面具隐隐相似,透着说不出的诡异。

一道尖利的叫卖声穿透嘈杂,格外刺耳:“新鲜阿姐鼓!十六七少女人皮所制,童叟无欺,欲购从速!”

季十九浑身发冷,心底寒意丛生。

百鬼夜行,万诡开市。

大抵,便是这般景象。

“这里就是鬼城吗?”季十九盯着白无常的帽子,不敢多离开半步,生怕跟丢了。

“不,这里是鬼市,城郭而已,算不上真正的鬼城。”

白无常在前面走着,因为有官职,所以挡在前面的鬼魅都自觉地让开,根本不敢有任何耽搁。

但是这些鬼看向季十九的眼神里带着些许嫌弃以及……晦气。

“到了。”

白无常驻足。

话音刚落,季十九便朝着白无常停在前面的建筑看去,眼前一座肃穆石台矗立阴雾之中,匾额二字冷硬刺骨:无常台

她心头沉沉一坠。

季十九曾经听自己的奶奶提过走无常这门职业。

专司阴阳两界,奶奶也曾说过,无常这门职业也很可悲,只因世事无常。

游走阴阳,引渡亡魂,见惯生离死别,心无波澜者,方能执掌无常差事。

若是心肠柔软,见离别便动容、见生死便悲悯,根本撑不住这阴差之路。

这种人天生就是菩萨性子,若是走无常路,太苦了。

季十九想:生离死别自己见一次便足以铭记一生,再也不愿沾染半分。

看着季十九没有动静,白无常不禁皱眉,眼底闪过一丝不悦“还不进去?真想做孤魂野鬼呢?”

季十九回神,忙点头答应进去后,白无常倚着门双手抱臂对着殿内高声。

“老黑带信物的人,我可找到了,办事的纸钱得给我吧?”

殿内阴气沉沉,一股厚重凛冽的死气扑面而来。

黑帽黑袍,身形肃穆,不用细看,季十九也知晓 —— 是黑无常

黑无常把钱袋朝着白无常一扔后,白无常接住立马就走了,黑无常看着季十九问“你就是持有信物的人?”

季十九一惊,眼底藏着淡淡的不解与揣测,连忙摆手“不不不……”

话音未落,她腕间的红绳铃铛无风自鸣,清脆一声,响彻殿中。

黑无常面无表情地点了点头,以示知晓。

季十九:他好像没有再和我说话。

季十九低头凝视腕间铃铛,眸色沉沉,藏着满腹心事。

幼时算命先生的断言骤然浮上脑海。

她季十九,四柱全阴,命薄如纸,活不过二十六岁。

这些年,她费尽心思,只为逆天改命,苟活于世。

黑无常静默不语,殿内死寂沉沉。

季十九不敢再耗下去,生怕魂魄滞留阴司,再也归不得阳间,连忙出声恳求。

“鬼差大人,求您送我回去。再留在此地,我怕是真要化作孤魂了。”

黑无常沉默片刻,缓缓颔首:“可以。”

话锋骤然一转,带着冰冷的预言。

“只是此铃已然认你为主。你此番归途坎坷,往后余生,必遭阴祸缠身,不得安宁。”

他定定看着她,字字清晰。

“我送你归阳,你回人间寻一人。”

“西窗烛,夏柒。”

“将这枚铃铛交于她,她自会解你命格灾厄。”

言罢,黑无常从宽大衣袖中取出一枚姜黄纸折成的小船,轻置于石桌之上。

将小船放于桌上,口中振振有词地念“引灵者渡,生者既往,速回!”

季十九并感觉自己的魂魄寄身于这纸船当中。

黑无常厉声警告:“信道已开,但归途凶险,你生魂的滋味对忘川里的孤魂野鬼是大补,它们必会拦路。握紧你的信物,或许能保你一命!”

黑无常随手一挥,季十九在看周围已然变了样子,她看到周遭无数在湖里呻吟着的亡灵。

一抬头,乌黑诡谲的上空,矗立着一座古桥,墙上赫然写着:奈何桥

过奈何,饮孟汤,断前尘,忘爱恨,入轮回。

八千里风月皆过往,九万段痴恨尽成空。

世间究竟何人,甘愿背负前尘,不肯相忘?

还没有等季十九细想,纸船便开始摇摇晃晃,只见无数双鬼手从湖底慢慢地伸出水面,萦绕着鬼怪的哀鸣。

“让我上去,让我上去!”亡魂看着季十九坐的纸船如视最后一根救命稻草。

焦急、渴望,季十九哪里见过这场面,低着头发抖,她根本不敢看周围,生怕亡魂一个不小心将她的魂魄夺走,根本不敢把视线移开船半分。

汗如雨下,几根碎发因为汗水的原因,黏在季十九的腮间,季十九心想:没事的,过去了就好了,过不去就死了。

好不容易靠了岸,季十九看见岸边没有鬼怪的踪迹,小心翼翼地下了船,稳稳地踏在岸上。

纸船没有了,泛起了阵阵涟漪,季十九以为自己可以平安离开这里,殊不知……

身后的湖中浮着一红衣女鬼的半截身子,就像站在水中一样,她见季十九下了船,并无声无息地走过去,伸手抓住季十九的脚踝用力想把她拉入这冥河之中。

“救…呜呜……”扑通一声,季十九便坠入冥河里。

冥河,有人曾言:没有走过奈何桥的投胎鬼,多半是坠入冥河中。

冥河者,忘川也,生魄入之,魂飞魄散。

季十九被忘川湮灭后,在忘川水中看到了将他拉入水中的红衣女鬼。

那红衣女鬼的头□□浮在水中,愈来愈多,像一团乱麻将季十九包围起来。

妄想将季十九吞灭,季十九被困得无法呼吸,即将濒死之际。

手中的红绳铃铛,在忘川水中发出阵阵虚弱的光,隐隐作响。

红衣女鬼刚想有下一步动作,就被红绳铃铛发出的光灼烧到了。

她嘶吼着,赤红的双目,眼见着,红绳铃铛散发出来的光芒愈来愈大,最后铃铛连同季十九一起消失了。

季十九骤然睁开眼,一副受惊无措的样子。

“救我!”

她喘着粗气,抹了一把汗,惊魂未定。

“嚯,终于醒了,差点儿真见阎王了……”

季十九瘫在床上,脑海中的每一帧画面浮现都是光怪陆离,她反复地回忆着细节。

视线缓缓抬落,最终定格在桌头奶奶的黑白遗照上。

阴司一行,句句叮嘱犹在耳畔。

那个夏柒真的能救自己吗?

季十九站在镜子前,差点以为自己又见鬼了。

自己苍白的面色像死了三天的,整整涂了三层腮红,才看出来是个人,换了套衣服就急匆匆地出门了。

她的心里默默记下,低眉又看着一张破旧的黑白照片,眸色深不见底,像是有什么真相就要水落石出了。

季十九又想起黑无常的话。

西窗烛夏柒

她下意识地在手机地图里输入“西窗烛”

页面空空如也,无任何相关地址。

正迷茫时,她目光再次扫过奶奶的旧照片,发现照片背景里有一个模糊的路牌,上面正是:百释街。

她结合阴司嘱托的名号,翻遍本地老旧论坛,终于锁定了这家隐匿的小店地址。

可下一秒,一则老旧帖子映入眼帘,字字刺骨,让她心头骤冷。

论坛上说,那家名为西窗烛的店传闻只做死人生意!

西窗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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