池初雁的脸一下子就垮了下来。

不会是小区物业又偷偷摸摸往下水道里扔蟑螂药了吧？

她清楚地记得，刚住进来没多久，晚上她下楼散步，结果听到草地里一阵窸窸窣窣的响动，定睛一看，幽黄的路灯下，照映出一层层蟑螂密密麻麻从小水道口爬上草坪，油光水滑的黑亮背甲。

那天以后，她的家中就备上了各个牌子的蟑螂药和灭蟑设备，还加入了这个小区平时存在感几近于无的物业群。

不过除了蟑螂多，房子和公用设施老旧，隔音差等诸多缺点，这个小区的绿化好，附近住户礼貌不扰民，最主要的还是租金低这一点，才是她继续选择住在这里的关键。

毕竟人总不可能和钱过不去吧，看着日渐稀少的余额，池初雁只能默默告诉自己。

算了，忍忍吧，就算是物业偷偷摸摸撒蟑螂药，大不了她今天一天都不出门，煮点挂面算了。

可物业群里没有一点动静，池初雁不信邪，专门打电话问了小区物业，得到近期没有动工，更没有施药计划的回复，她还是有点半信半疑。

不是蟑螂，那这股嗡嗡个不停声音是什么？

是哪里的蜜蜂进来筑巢了吗？

她谨慎地打开手机自带的手电筒，一寸寸扫过楼梯阴暗的空间，确定没有什么异样后，方才谨慎地快步离开。

走出楼梯口，初春的阳光温暖而毫无保留地照亮大地，早餐店在小区门口不远处，来往的人影与穿梭的小电动也显得越发热闹熙攘。

池初雁却似乎听到了更多怪异的，难以描述的窸动声响，就像是她的听觉一夜之间灵敏了数倍一样，不，不止是听觉……

余光中似乎有什么线状的异物一跃而过，她抬起眼，眼睛因为过于明亮的日光有些不适地眨动了一下，下一刻，她的身体陷入僵硬。

她原本有轻度的飞蚊症，只是那点幻影并不影响她的日常行动，池初雁也习惯了与那点幻影共处。

但是，她现在看到了什么？

线条式的，无比真实却显然不可能是活物的细小奇怪黑影，黑点，如同在水中游动的灵动小鱼，在人群拥挤的脚边，肩头跳动或是飞快爬行着，却没有一个人察觉到它们的存在，忙忙碌碌的人群脸上都是疲惫或焦急，或是完全面无表情的正常神色。

所以，是她自己出现了幻觉？

池初雁握着手机，愣在原地，莫名想到了一个有些幽默的地狱笑话。

好消息，她以后也许不用急着找工作了。

坏消息，她下半辈子说不定得在精神病院呆着了。

早餐店老板娘热情的招呼声陡然撞入她的耳中。

“妹妹，今天吃什么啊？”

池初雁点了餐，僵硬地找了一个单人座坐下，脑子还有些没有反应过来，手指已经划开手机锁屏，查找自己的症状到底对应哪种精神病，顺便查询附近有哪些精神科室出名的医院。

一个陌生电话突然弹出。

池初雁慢吞吞地掰开筷子，吃了一口热气腾腾的斋面后，方才接通了电话。

出乎意料的，电话那头传来专业而严谨的人声，竟然是一家公司发来的面试邀请。

筷子搅动着雪白的面条，池初雁原本有些乱糟糟的思绪也一点点冷静了下来。

她卡里的余额所剩无几，就算是想去看病也买不了什么药。

反正到现在为止，她还没有出现什么精神上的失控伤人趋势，顶多就是耳朵和眼睛感觉有点烦，那还不如先去面试，万一面试成功，还能攒点钱当医药费。

池初雁应下了面试邀请，匆忙吃完，回家简单收拾一下，她就坐上了最近的一趟公交车。

公交车慢悠悠的节奏，伴随着窗外照入的明亮阳光，让人的神经一点点放松了下来。

池初雁闲着无聊，在车上查了一下邀请她面试的公司的风评。

神升集团，声名赫赫的跨国大集团，旗下经营业务涉猎金融，房地产，科技，文娱等诸多版块，员工的待遇薪水在行业内都是顶级，只是公司对员工入职的要求很高，非顶级学校或者资历丰富，一律都是面试陪跑。

通知她面试的是神升集团开设在W市的分公司，可即使如此，这也是无数求职人心中梦寐以求的圣地了。

看完了与神升集团有关的内容介绍，池初雁原本还有些激动的心情，像是被又浇了一盆冰水。

她能面试上这种大公司的概率，比她买彩票中五百万的概率都低。

如果不是帖子里提到面试结束能去公司食堂免费吃一顿，还有机会获得公司相关文娱大IP的周边大礼包，热门周边在二手平台上还能卖出高价，她现在简直连打道回府的心都有了。

算了，就当这趟是去蹭饭和拿免费礼品的。

就像一个知道自己可能得了绝症的病人，度过一开始的慌乱后，池初雁已经进入了心如死灰的阶段，连耳边和眼前出现的幻听与幻影，她都能心如止水地屏蔽大半了。

下车后又走了一段距离，才走到位于市中心CBD商圈的公司大厦。

拔地而起的公司大厦高耸显眼，富有高科技感的玻璃光墙反射着耀眼的光晕，门口冰冷的银亮闸机内，训练有素的安保人员有条不紊检查着人员的身份。

进门就看见挑高的净色宽敞大堂，质感十足的纯白大理石地板干净得不染一尘，光亮得几乎能照出人的面孔，来往出入的都是西装革履的职场精英。

如果不是已经抱着纯属来参观的摆烂心态，池初雁此刻可能紧张得已经不知道该先迈哪只脚入内了。

但一想到自己的精神病，她感觉自己的精神又平稳了一点。

在大堂登记完身份，被行政引着来到了二十层的会客室，会客室沙发上坐着的一排面试者，面试者的穿着打扮都格外正式悦目，得体大方，又自信十足的气质一看就是各个领域的精英人士，感觉下一秒就可以无缝成为这个集团的一员。

感觉到周围投来的充满隐晦打量意味的视线，池初雁简直有种自己是不是误入了什么职场剧的迷茫感觉。

不过此刻她不但一点都不紧张，心情反而格外平静。

知道自己完全没有一点面试成功的可能，她现在可能是在场所有人里最轻松的一个。

她开始思考几个无比重要的问题。

是要全部人面试完，才能一起去餐厅吃饭吗？

面试大礼包在哪领？是要面试完才能领吗？

有没有可能，她是说来面试的诸多精英里，有没有人可能根本看不上送的礼包，如果有人一出公司就把礼包丢进垃圾桶里，她跟在后面偷偷捡走，应该不会犯法吧？

池初雁面上不动声色，任谁都看不出她的心思已经完全不在这场面试上。

耳边的吵嚷声不知何时有些更大了，漆黑的，鲜红的，明黄的古怪光亮和线团点粒出现在她的余光里，有些在其他面试者光亮的皮鞋上跳跃着，有些缠绕在面试者的身体上，无数种古怪的声响窸窸窣窣响起。

然而会客室内的面试者没有一个看到或者听到那些异样，仍然无比从容镇定地坐在各自的位置上。

池初雁此刻甚至还有心情思考着，比起早餐店里出现的那些幻觉，会客室里出现的幻觉形态更大一点，就连声音也更吵了一点。

该不会是她的病情随着时间的流逝变得更严重了吧？

脚边传来某种怪异的，像是被某种弱小力道挤压的奇怪触感，她微微低头一看，发现是一只毛茸茸的，毛团格外蓬松柔软，像一团棉花糖一般的白色小仓鼠。

小仓鼠端着粉粉的爪子，认真地洗了洗脸，又呆滞了一会儿，然后试图抓住她的裤腿，往她身上爬。

完了，她的病情果然更加严重了，出现的幻觉已经不止于那些黑线光团，甚至连宠物都有了。

池初雁紧绷着一张脸，谨慎地扫过周围平静的面试者。

她现在没有拿到面试大礼包，也没有吃到午餐，可不能在众目睽睽之下做出什么怪异的举动，以免暴露出自己得了精神病，什么都没拿到，连来的公交费都得亏进去。

装作鞋子有什么异样，池初雁自然地低下身，整理了一下鞋子，顺手将那只不安分地在她鞋上的仓鼠一把抓起。

一上手，那种轻盈得如同抓住一个棉花玩偶，没有多少重量的触感，让她更是下意识地加大力道，握住那团努力挣动着，试图从她掌心逃出的仓鼠。

被她的指腹微微用力地揉捏了几下，仓鼠终于乖顺了下来，躺平在她手中，温顺地任由她揉搓着。

如果不是周围人的神情太过平静，她手中的仓鼠重量也太过不真实，池初雁有一瞬间几乎要以为，她此刻捏着的是一只真正的仓鼠。

这个病症是不是也太不讲道理了一点？

总不能是因为她喜欢宠物却养不起，所以上天就给了她一个见到虚幻宠物的精神病吧？

算了，往好的方面想，如果病情不恶化，养个只有她能看见的虚拟宠物，似乎也不亏。

一边想着，池初雁原本揉捏着仓鼠的手却陡然一顿。

她突然感觉手下的皮毛触感有些不太对劲。

借着拿出的简历遮挡，池初雁仔细端详着手中软趴趴的仓鼠，目光最终停留在了它的腰部。

在光滑的皮毛下，隐约显现出一圈细密的勒痕。

轻轻扒开那片遮挡的皮毛，一圈黑色的，如同从皮肉中长出的细线，紧紧勒进了仓鼠的血肉中。

它却如同什么都没有感受到一样，粉嫩的爪子扒着她的手，黑黑的小眼睛望着她，就像……期待着她更多的抚摸一样。

这到底是什么毫无逻辑的幻觉？

为什么她的幻觉里不是出现那么逼真的钱？这样她至少还能高兴一下。

池初雁最终还是在和仓鼠的大眼瞪小眼中败下阵来，她灰溜溜地来到洗手间，拿出包里带的指甲刀，准备剪开它身上的黑色细线。

但是，指甲刀轻巧地穿过了细线，甚至毫无阻碍地穿过了仓鼠毛茸茸的皮毛。

池初雁缓慢地深吸了一口气，最终选择眼不见为净地将手中的仓鼠放下。

果然，她的精神病更加严重了，竟然觉得指甲刀能剪动幻觉里的绳子。

看来还是得早点去医院看看，不然哪一天她万一把天台当成电梯踩上去怎么办？

不过这点好像不用特别担心，池初雁想到了一个有点地狱笑话的宽慰，她住的小区没有电梯，也没有那么高的天台。

放在洗手台上的白色小仓鼠绕着洗手台边缘快速跑动着，它吱吱轻叫着，似乎急切地想要回到地面，下一刻它的身子一跳，迫不及待地想从洗手台上跳下去。

池初雁深吸一口气，还是下意识捏住了它，把它带回了会客室的地面放下。

算了，最后一次，她最后一次做这种吃力不讨好的虚拟好事，就当是涨一下自己的电子功德好了。

雪白的仓鼠在她脚边转悠几圈，直起身子疑惑地扒拉了她几下，似乎见她没有和它玩的意思，就又跑进了沙发底下，然后再也找不到踪影了。

池初雁也算是松了一口气，只是担心接下来又会看到什么诡异的幻觉，她努力克制住自己的视线不再乱瞥，终于在时间的流逝中，等到了有人叫她的名字。

一面是笔试，宽敞会议室内，还有监考人员在巡逻监考，池初雁心如止水，无欲无求地答完，有种重回高考考场答题，只是她这次什么都不会的绝望文盲感。不过多年的应试本能愣是支撑着她面不改色地把卷面填满，然后进入了下一个会议室。

会议室里端坐的三个面试官神情肃然，比起面试，更像是层层严格审问，恨不得将她迄今为止的人生经历，思想品格，道德灵魂全部挖得干干净净。

果然，面试大礼包和免费一餐不是那么好拿的。

作为一个久经考验的老油条，池初雁无波无澜，也毫无出彩地完成了二面。

二面结束后，又被通知还有三面，几个部门总监联合面试。

而迈入三面的大会议室，她的目光陡然一顿，忍不住停留在面试官中间，一个戴着一副金丝眼睛，容貌斯文俊秀，气质也很温和沉稳的男人身上。

池初雁怀疑自己的幻觉可能比之前更加严重了。

不然，她怎么会看到——

这个男人的头顶，正站着一只她无比眼熟的，刚刚被她捏来捏去的，此刻正在努力洗脸的白色仓鼠？

【不负责任小剧场】

面试前，小仓鼠拉着小池裤脚：我劝你多摸摸我。

会议室里，小仓鼠认真洗把脸，戴上眼镜：面试人，说说你的优势吧。

小池：……面试官，你发型乱了。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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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章 面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