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章 鬼佛现世

那女人转过头来,麓麋定睛一看,端的是一张美艳绝伦的脸。弯弯的眉,上挑的眼,唇边噙着一丝似笑非笑的弧度,倒也生得好看。只是那双眼睛不像人,像蛇,像猫,像那蛰伏在暗处等着猎物自投罗网的畜生。

她披着层层叠叠的暗红衣袍,那颜色说不清是凝固的血,还是腐烂的嫁衣。

她就立在麓麋面前,搭在他肩上的那只手非但不收回,反而又紧了几分。只见她朱唇轻启,声音慵懒而轻柔,如情人呢喃,可那话音一落,周身的阴气便重了三分:

“哎呀……今儿个送来的‘新娘’,怎的是个男的?”

凤九阳拎着那地鼠精,大步流星往山上赶。

“哥,亲哥,您轻着些,我这脖子要断了……”那地鼠精被攥着后颈皮,两腿悬空直扑腾,嘴里还在絮叨,“那庙真进不得,那山神不是好惹的,您听我一句劝……”

凤九阳只当没听见。

到了庙门外,他将地鼠精往地上一掼,顺手扯了根藤蔓,三下五除二捆了个结实,又不知从哪儿揪了一团干草,塞进他嘴里。

“唔唔唔——”地鼠精瞪圆了眼,拼命摇头。

凤九阳看也不看他,抬脚迈进庙门。

庙里的光景,让他脚步微微一顿。

但见那巨大的佛像狰狞俯视,人骨堆积如山,腐烂的嫁衣散落一地。而在这阴森黑暗之中,麓麋正站在佛像前,背对着门口。

他面前立着那个女人。

那女人披着暗红衣袍,指甲鲜红如血,正用那慵懒的、猫看老鼠似的眼神打量着麓麋。她的手指在麓麋肩上轻轻摩挲,像是在把玩什么心爱的物件。

听见脚步声,她转过头来,看见凤九阳,眉头微微一挑。

“哦?”她的声音依旧轻柔,却添了几分不耐烦,“又来一个?今年的‘供品’怎的还买一送一?”她的目光越过麓麋,落在凤九阳身上,眼睛一亮,嘴角勾起一抹更加玩味的笑。

“哟——”她拖长了尾音,声音慵懒而娇媚,“送上门的一个比一个齐整。”

凤九阳的目光落在那只手上,落在那几根快要陷进麓麋肉里的鲜红指甲上。他的眼神冷了几分,声音不大,却带着沉沉的威压:

“把手拿开。”

“拿开?”她歪着头,语气轻佻,“凭甚么?他是我的‘新娘’,我摸摸怎的了?你又是谁,凭甚么管我的闲事?”

她上下打量着凤九阳,眼神里带着审视猎物的兴味:“还是说……你也想留下来?两个一起,我倒是不介意。正好——”

麓麋趁她分神,侧身退了一步,拉开距离。他看向凤九阳,微微点了点头,意思是:不妨事,我应付得来。

那女人歪了歪头,涂着鲜红蔻丹的手指绕着自己一缕头发,笑道:“有意思。一个长得像画里走出来的神仙,一个……哟,狐狸味儿挺重。”她吸了吸鼻子,笑得更开心了,“还是个九尾狐?可惜,怎的少了这许多尾巴?”

“这村里的百姓,”麓麋开了口,声音平稳得像在问今日天色,“可是你吃的?”

那山神眨了眨眼,像听见了什么笑话。

“吃?”她掩着嘴笑起来,笑得花枝乱颤,“我吃他们?他们那身皮包骨,有甚么好吃的?我就是……借他们点儿精气用用,又不会死。”她顿了顿,笑得愈发娇媚,“当然,若是哪个不长眼,惹我不高兴了,那就另当别论。”

“那些新娘呢?”麓麋又问。

“新娘?”山神歪着头想了想,眼神往那堆腐烂的嫁衣上飘了飘,“哦,她们呀……怎的,你想替她们讨个公道?”

她往前迈了一步,赤足踩在冰凉的石板上,脚踝上系着的红绳铃铛叮当作响。她走到麓麋面前,仰起头,用那双蛇一样的眼睛盯着他。

“你这般在意她们,不如——”她伸出手,鲜红的指甲轻轻点了点麓麋的胸口,“你留下来陪着我?反正今儿个送来的这个‘新娘’,我瞧着也怪顺眼的。”

她语气轻佻,眼神却冷得像冰。

麓麋也不躲,只低头看着她,毫无波澜。

“那山下的村子,”他的声音依旧平稳,“那些人的笑,那些人的‘幸福’,也是你弄的?”

山神收回手,撇了撇嘴:“真没趣。”她转身走了两步,又回头看他,嘴角噙着一丝玩味的笑,“是又怎的?不是又怎的?他们心甘情愿供着我,我让他们开开心心,有甚么不妥?”

“心甘情愿?”凤九阳终于开口,声音冷得像刀子,“那些新娘也是心甘情愿?”

山神眨眨眼,笑得更欢了:“她们愿不愿意,与我何干?她们爹娘愿意便成了。我把她们娶回来,用完便扔——哦不对,”她指了指那堆白骨,“用完便剩这些了。”

她说着,又凑近麓麋,压低声音,像是在说什么秘密:“你放心,你若留下,我会对你温柔些的。毕竟你生得这般好看,我可舍不得……”说着伸手便要去摸麓麋的脸。麓麋偏了偏头,躲开了。

山神的手停在半空,脸上那慵懒的笑意终于淡了几分。

正僵持间,庙门口传来一声闷响。

凤九阳回头一看——那被捆成粽子的地鼠精不知怎的滚到了门槛边,正用脑袋一下一下撞门框,嘴里“唔唔唔”地叫唤。

山神的目光越过二人,落在那挣扎的身影上。她认出了那是谁——她的“手下”。

她的脸色霎时变了。那慵懒的、猫戏老鼠的表情从脸上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阴冷的、被冒犯的怒意。

“你们……”她的声音不再轻柔,带上了几分尖利,“动了我的东西?”

话音刚落,她周身气息陡然一变。

阴风骤起,堆积的人骨哗啦啦作响。那些腐烂的嫁衣像被什么东西唤醒,在地上扭曲蠕动。佛像那狰狞的笑容在黑暗中显得更加诡异。

山神抬起手,十指指尖血光暴涨——

“找死!”

她朝二人扑了过来。

接下来一番打斗,端的激烈。

凤九阳迎上前去,九尾虚影在身后一闪——虽只剩两尾,那一瞬间爆发的妖气却如山崩海啸。

麓麋也不闲着,指尖玉色光华流转,数道净化之光射向那山神。

那山神以一敌二,竟丝毫不落下风。她快如鬼魅,十指如爪,每一击都带着腐蚀性的阴气。凤九阳的妖火撞上去,被她挥手拍散;麓麋的净化之光落在她身上,只让她微微皱眉。

三人缠斗一处,从佛像前打到墙角,又从墙角打到供桌边。骨头被踩得咔咔作响,腐布被撕成碎片。

山神越打越疯,笑声尖利刺耳;凤九阳面色愈冷,妖气愈烈;麓麋却始终沉着,像一块不会被任何东西撼动的冰。

“你们两个——倒也能打!”山神一爪逼退凤九阳,舔了舔嘴唇,“不过也就如此了!”

她双手结印,周身的阴气骤然凝聚,化作无数条黑色的触手,朝二人缠去!

凤九阳一记妖火逼退几根触手,侧头看向麓麋。

麓麋眉头微蹙,低声道:“给我争三息工夫。”

凤九阳也不问为甚么,只挡在麓麋身前,九尾齐燃,硬生生扛住那些触手的冲击。

一息。

二息。

三息。

麓麋闭上眼,又睁开。

那一瞬间,他周身的气息彻底变了。不再是那种温润如玉的、安静的佛光,而是一种浩瀚的、磅礴的、仿佛能压塌万古的威压——寂灭与慈悲交织在一处。

他身后,一道巨大的虚影缓缓浮现。

那是一尊佛像。通体流转着温润的金色佛光,宝相庄严,眉眼低垂,带着悲悯众生的宁静。它盘坐于一朵徐徐绽放的千叶金莲之上,莲瓣层层叠叠,每一瓣都流淌着古老的经文。

佛像的眼,是半阖着的。可那半阖的眼皮下,仿佛藏着能看穿一切虚妄的智慧。

山神的脸色终于变了。

“你——!”

她话未说完,麓麋已出了手。

佛像座下的千叶金莲,轻轻转动了一下。

只一下。

一只巨大的手掌从天而降——那是佛像的手。一股排山倒海般的巨力从山神肩头压下!她只觉得像有一座无形的大山砸在身上,双腿一软,整个人被压得直往下坠,脊背弯曲,膝盖狠狠砸在石板上,发出沉闷的撞击声。

“啊——!”

她发出一声凄厉的尖叫,拼命挣扎。可那手只是微微往下按了一寸,她便连动弹的余地都没有了。她的双手撑在地上,鲜红的指甲在石板上划出一道道白痕,整个人像一只被钉在地上的蝴蝶,徒劳地扑腾。

她艰难地偏过头,顺着那只手往上看——

她看着麓麋身后那尊依旧低垂眉眼、依旧慈悲的佛像,嘴唇动了动,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麓麋站在原地,周身光芒渐渐收敛。他身后的佛像也随之变淡,最后像一缕轻烟,消散在空气中。

他低头看着山神,语气依旧平静:“你还要打么?还是说,你还打么?”

庙里一片死寂。

被捆在门口的地鼠精瞪圆了眼,嘴里的干草掉出来半截,都忘了咽回去。

而山神,那个方才还不可一世、戏弄众生的女人,此刻脸色苍白,嘴唇发抖,死死盯着麓麋,像是看见了什么不该存于世间的东西。

忽然,庙里响起一个声音。

那声音低沉、浑厚,像是从地底深处传来,又像是从那尊巨大的佛像内部发出。它带着一种慵懒的调子,仿佛刚睡醒的人伸了个懒腰:

“哎呀……被发现了。”

麓麋和凤九阳同时抬头,看向那尊狰狞的佛像。

佛像的眼睛——那双原本睁得很大、向下俯视的眼睛——此刻竟微微眯了起来,嘴角那抹邪气的弧度似乎又深了几分。它不再是死物,而是……活了。

山神浑身一抖,脸色惨白如纸。

“主……主人……”她颤声道,声音里满是恐惧。

佛像却不理她。那双巨大的眼睛饶有兴致地打量着麓麋和凤九阳,最后定格在麓麋身上。

“有意思。”它说,声音不紧不慢,像在闲聊,“我藏了这许久,连那些自诩神佛的家伙都没发现过。你是如何知道的?”

麓麋迎着那双巨眼,神色平静。

“看你的佛像。”他说。

佛像眨了眨眼——若那能叫眨眼的话——等着他往下说。

“世间佛像有四等。”麓麋声音不急不缓,“双眼大开、嘴不笑者,是活佛;双眼半开、嘴含笑者,是邪佛;双眼不开、嘴微笑者,是死佛,乃被佛谛祖弃了之徒。而你——”他目光落在佛像上,“双眼大开,嘴邪笑,是鬼佛。”

他顿了顿,继续道:“我猜,你应是刚成佛不久便堕了鬼,不然怎的连这看像定佛的规矩都不晓得?”

“所以呢?这便断定了我的身份?”佛像语气里带着一丝兴味。

“一个山神,”麓麋看着它,“若是妖怪成精,顶多吃人肉、吸精气,成不了神,也受不得供奉。”他微微侧头,看向佛像脚下的供桌——那上面香火不断,几无落灰。“一个小妖,受甚么香火?除非有人替她收着。”

佛像沉默片刻,随即笑了。

那笑声低沉,在空旷的庙宇里回荡,震得人骨都在微微颤抖。

“有意思,真有意思。”它语气里竟带着几分欣赏,“那你何时确定是我的?”

麓麋目光落在那尊佛像上,像能看穿一切伪装:“进村时见了那些百姓,便有些猜测。方才山神的手搭在我肩上时,便确定了。”

山神趴在地上,浑身一僵。

“她指甲陷进我肉里时,眼睛往上瞟了一眼。”麓麋语气平静,“不是看我,是看上面——看你的方向。她在等你的指示:是杀,是留,还是接着玩。”

他顿了顿,又道:“一个真正做主的人,不消看别人的眼色。”

佛像沉默了许久。

久到山神开始发抖,久到地鼠精把嘴里的干草都嚼烂了咽下去,久到凤九阳的手指微微蜷缩,做好了随时出手的准备——

然后,佛像笑了。

这一次,它的笑声比方才更大,更响,带着压抑不住的愉悦。

“好好好!”它说,巨大的手掌竟轻轻拍了一下——整座庙宇跟着震了三震,“几百年了,终于来了个聪明人!”

它低头看着麓麋,那双巨大的眼睛里不再是狰狞和邪气,而是一种近乎兴奋的光芒。

“你叫什么名字?”

麓麋不答,只静静看着它。

佛像也不恼,自顾自说下去:“罢了,不说了。横竖我们是同类。我瞧见你的佛像了,很好看,跟你一样。”

它见麓麋仍不接话,又把目光转向凤九阳:“哟,这位瞪着我做甚?他是你甚么人呐……”

“够了。”麓麋打断他,“你最好说清楚这一切,不然我找到你的真身,便弄死你。”

听见“真身”二字,佛像便不再玩闹了。它同为佛君,自然晓得——麓麋说得出,便做得到。

“这村子,这些人,这些新娘……是我弄的。那个蠢货——”它瞥了一眼地上发抖的山神,“不过是个跑腿的,替我打理些杂事。真正的‘山神老爷’,是我。”

它笑眯眯地看着麓麋,像是在等他的反应。

麓麋脸上依旧没什么表情。

“所以呢?”

佛像愣了一下,随即又笑了:“所以?所以你们想怎的?替天行道?斩妖除魔?还是——”它故意拖长了尾音,眼里闪过一丝戏谑,“留下来,陪我玩玩?”

那双巨大的眼睛在麓麋和凤九阳身上来回打量,最后定格在麓麋脸上。

“尤其是你,小佛君。”它语气轻佻得让人浑身不自在,“生得这般好看,脑子还好使。我一个佛闷了几百年,你留下来陪我说说话,不比在外面东奔西跑强?”

麓麋不说话,转身便往庙外走。

走到门口时,他停下脚步,也不回头,只淡淡说了句:

“下山。”

凤九阳跟上去,低声问道:“不管了?”

麓麋继续往前走,声音很轻,却清晰地落进凤九阳耳朵里:

“那尊佛像动不得。真身不在此处。”

凤九阳眉头微皱:“真身在何处?”

麓麋没有回答。他只抬起头,看向山下那灯火通明的村庄。

此时天色已暗,村里的红灯笼又亮了起来,远远望去,像一片燃烧的火海。

“在某个能‘动’的人身上。”

他说完,继续往山下走去。

庙门口,那只被捆成粽子的地鼠精还在地上扭来扭去,看见二人要走,“唔唔唔”地叫得更凶了。

凤九阳路过时,随手把他拎了起来。地鼠精浑身一僵,再不敢动了。

身后,那座庙宇静静立在山腰。佛像依旧狰狞地笑着,一动不动。

可那双眼睛,一直盯着他们离去的方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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