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黑云昏。一素衣少女神色仓皇,双手紧攥着裙摆,在山林中拼命地奔跑。
向她后方望去,暮霭沉沉的天际泛起诡谲的腥红,伴着阵阵绵长急促的狼嚎,将整座山头变成了活生生的人间炼狱。
“山下百姓称,青山旁的小祁峦,晚间或有灰狼出没……”
阿绫耳边生风,嗡嗡响起了师父曾经的叮嘱。
原以为这只是为了哄她安分呆在门内编出的瞎话,毕竟住在青山上十来年,青山和小祁峦离得这样近,她却连根狼毛都没看着。
可谁料,今日这个“或”还正巧让她给碰上了。
药篓在背上颠簸,药草簌簌地掉落。
忍冬,月见,含羞草……从酉时采到现在的草药,最后皆付诸东流。
阿绫心如刀绞,悔意如潮水般涌出。
为什么她非要不听师父的话执意上山采药呢?
现在好了,忘了时辰了,不光什么都没做好,甚至连小命可能都不保了,简直不自量力。
她原先明明只是觉得自己太没用,想做些力所能及的事情的……
自小师兄学什么法术都是一练就会,说风是风,说雨是雨;她却只能呆呆地杵在那里,任凭说破嘴皮剑也一动不动。
她把这归功于师兄太聪明,自己太笨,想着自己再多练练说不定就能赶上了。
师父不是说,天才就是三分天赋和七分努力吗?
努力!阿绫燃起斗志,天天舞剑砍柴,早出晚归。
几个年岁过后,师兄修剑道药道,而她,终于修好了院里的小板凳。
……天赋还是不能少的。
“师父,我是不是一点天赋都没有啊?”那时的阿绫单手托脸,坐在石阶上郁闷非常。
休亦青闻言,低头看向她,细眉微颦。
真是实在不忍心再让她被蒙在鼓里了。
“十年前我救下你的时候,隐约感觉到,你的灵根似乎被刻意摧毁了……”
“啪嗒!”
刚修好的板凳突然分崩离析,凳面掉地,凳腿直直地滚到阿绫脚边。
成了废柴一堆。
“嗷——”
思绪复返。
后方步步紧追,黑云翻滚的天际之下,阿绫转了几个弯,早已找不着北。
都说‘山重水复疑无路,柳暗花明又一村’。
阿绫急喘着抬起头,见到的“柳暗花明”是一处水汽氤氲的温泉,而“又一村”是——
汩汩细响中掺着阵阵规律的哗啦水声。
她觉得这泉水附近是有人的。
阿绫吸了吸鼻子。
四周没什么花,香味却过分浓郁。
虽平日里对香味并不敏感,可阿绫还是一下子,或者说不得不,马上就认出了这香味,同时也马上认出了这香味的主人。
除了师兄,哪里还有人身上会有那么馥郁又不刺鼻的晚香玉花香?
这人不是师兄又是谁呢?
师兄!
荒郊野岭里阿绫找到了她的救命稻草,头脑一热就要跨过白雾往前走。
那味道让她安下了心。完全没去想为什么那么晚了师兄会出现在这里。
所以太忘形,报应也随之而来了。
正大步走着,阿绫倏地感到脚被什么东西勾住了,伸伸不出去,抽抽不回来。
堪堪稳住身子低头去看,那只是一件淡青色的丝制长袍。
此刻一半勾在她鞋上,另一半被她踩在脚下,又滑又薄,脚退回来还拖扯出堆在下方的白色里衣。
有点像师兄的衣服。
不对,就是师兄的衣服。
对哦,不对,不对……
师兄……此刻岂不是什么都没穿?!
一愣神的功夫,又一阵水声响起。
云雾散开,泉中如谪仙般的人缓缓现身。
那人背对着她,一头柔顺的长发披散开来,上面的部分滑在白皙的肩上,又黑又亮;下面的部分被温热的水浸着,随波逐流,如墨晕开。
阿绫倒吸一口气,恨铁不成钢地拍拍自己的榆木脑袋,往回退了好几个大步。
她到底是怎么想的!
“师妹?”
温润的声音传到耳中,阿绫吓得一抖,马上背过身去。
“师兄,我什么也没看到!”
身后人轻笑一声:“师妹急什么?看到了又怎么样?”
这话说得,反倒像是欲盖弥彰了。
“我没看到……
“又不是不让你看。”
“我才没有要看!”
“好好好,师妹说没有就是没有。”
好一个伶牙俐齿,轻飘飘的几句话,就将她的解释全都变成了无力的掩饰。
阿绫脸红得快要滴血。
宁扶笑笑,终于不再逗她,靠到岸边,目光落在她背上伤痕累累的竹篓。
“师妹采药都采到这里来了?”
因为后面有狼嘛……
“师父还唤我来寻你呢。”
明明在泡澡吧……
共处十几载,阿绫对她的师兄实在太过了解,看着无辜可怜,其实嘴里没有一句实话。
但在这荒郊野岭里,也只有他是自己唯一的依靠了。
“师兄——”阿绫软下身段,语气软绵绵的,“你能带我回去吗?山上有狼——”
小骗子闻言歪歪头,仍是那副不依不饶的样子:“师妹离得这样远,师兄听不到哦。”
“师兄能……”阿绫清清嗓子,提高了声音。
“阿绫。”小骗子勾勾手指,“过来一点呀。”
阿绫置若未闻。
哎呀——真是没有小时候好骗了。
宁扶眯起眼睛,故作失落地叹了口气:“方才沐浴时我不慎将身上的玉佩弄丢了,这会子也不方便去找。想着师妹来了能帮帮我——”
看着有所松动的小师妹,他又坏心眼地转了个调子:“可师妹竟是动也不动,当真如此厌弃师兄吗?师兄真的好伤——”
“打住!”阿绫无情地打断了师兄的施法,“师兄会法术,直接施个寻物诀不就好了?”
“呵。阿绫。”宁扶自嘲,“师兄现在还不如你呢。”
阿绫只当他又在开玩笑:“师兄又逗我,你现在都已经到金丹了吧?”
“就算到了金丹,也是,嘶——”话未说完就被闷哼打断。
“师兄!”阿绫紧张得攥紧衣角,“你怎么了?”
“无事……方才不慎被一只小蛇咬了。”
“小……蛇?”阿绫皱起眉头。
这附近的蛇可不是好相与的。
游走于山水云雾之间,吸天地之精,日月之华,毒性极强,十分难缠。
普通人被咬到,轻者眼瞎耳聋,重则当场暴毙;听说就算是修士,也无法做到全身而退。
所以,是因为这个才使不出法术的吗?
阿绫比他还要着急:“师兄有处理过吗?我前几日去天玄门见……”
听到“天玄门”的字眼,宁扶的眉头微不可察地皱了一下。
“无事,我已运功将毒素控制了,配合泉水疏通,很快就能逼出来。”
“真的没事?”
“忘了师兄修的是药修了?”宁扶喉咙溢出一声闷笑,“都到金丹了,还会被一条小毒蛇给害死不成?”
好像刚才说“就算是金丹”的人不是他一样。
但阿绫还是点点头:“那我去帮师兄找玉佩。”
她刚弯下腰,忽又想起了什么似的,不放心地抬起头:“但师兄莫要说我了。”
说得她好像是什么忘恩负义的白眼狼。
改了数次终于发布,希望不要再头脑一热大改了……
作者有话说
显示所有文的作话
第1章 柳暗花明又一兄
点击弹出菜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