何府亭台绕水,假山叠翠,回廊千折百回,一石一木皆藏法度,一步一景尽是规矩。
规矩太多的地方,人就容易藏起来。
今日府中,少主要择一位贴身侍卫。
算不上典仪,算不上盛事,不过是小小少主一时兴致。小少主外出游历许多年,近日才回府不久,既弄了这一出,就算是一时兴起,大家也都乐意陪她玩闹。长兄何规掌全家匠作规制,今日赴城外工坊勘核大料,不在府中。前院空场临时架起木台,各地武人云集,屏息等候,唯独主角不见踪影。
丫鬟挽青提着裙角,沿着水榭、暗道、花坞寻了三四遍,次次落空,眼底带着惯常的无奈。
府里谁都晓得,何家幺女何慕,不喜约束。
她生得灵秀明亮,性情鲜活跳脱,最厌拘束。爱钻旁人不知的庭院死角,爱凭空失踪半日。旁人守规矩,她偏爱躲在规矩的缝隙里,偷得一身自在松弛。
风过穿廊,落影碎金。
月洞门后转出一道身影。
何慕袖口松松挽在小臂,衣摆沾了几点青苔浅痕,脚步轻快,嘴里哼着小曲儿,指间捏着一块天然卷纹的薄木片,是方才蹲在假山石下细细端详的料子。眉目舒展,瞳色清亮,带着养尊处优浸出来的干净气,藏着几分未脱的顽稚。
她本欲往后山工坊,刚转过雕花门洞,视线毫无预兆地撞进一抹笔直的身影。
廊下立着一个少年。
粗布短打,洗得发白,利落紧凑,是走江湖、踏长路的装束。腰间短剑沉敛,不耀锋芒,脊背挺得极直,像荒山野岭里独自长出来的竹,坚忍不拔。
二人四目相对。
那一瞬很快,却令风声骤停,流云滞止。
何慕眼底那一点漫不经心的笑意,悄无声息地收了半分。
她看人向来极准。
久居世家,往来皆是俗人。追名者眼浮,逐利者神躁,恃武者气戾,安居者态慵。世人眉眼之间,皆有轨迹可循,皆有烟火牵绊,一眼望过去,便能窥见几分心性前路,像读一卷早已写好的旧书。
可眼前这人,如一张干干净净的空白纸。
这一丝异样极浅,浅得像错觉,眨眼便被她敛得干净。她依旧是那个随性顽趣的何家小女,语气轻快,带着礼貌和疏离的好奇:“我不曾见过你。你自何处来,怎会立在内院回廊?”
罗降花微笑,她不识眼前人,只当是府中寻常贵女,眉眼温柔明亮,全然坦荡托出:“我名罗降花,随镖局远道来浔渚。我受人托付,想来一试侍卫遴选,身上带了一封举荐信。”
何慕语气自然,听来只是随口一问:“信可否借我一观?”
她没有理由,只是想看看此人究竟何等来头。
罗降花毫无设防,眼前姑娘言语温和、眉目清正,她便全然放心。当即从衣襟内层,小心翼翼取出折叠整齐的信纸,双手平直递出,动作端正,足够赤诚。
何慕指尖触到纸页的一瞬,微有轻顿。
“我此番入府,是为寻一个人。”罗降花老实补了一句。
“寻谁?”
“何慕。”
二字一出,不轻不重。何慕眼底微光不动声色。原来这张世间独有的空白,翻山越岭,只为寻她吗?
“你寻她,是有要事?”
话音未落,远处脚步声近,挽青寻至,轻声屈膝:
“少主,前院参选之人俱已到齐,候您许久了。”
“啊?”
“少主?”罗降花整个人一愣。她千里奔赴寻觅的人,原来就在眼前。错愕、猝然、不敢置信,层层叠叠涌上心头,一时语塞。只能怔怔看着对方明亮从容的眉眼。
挽青立即找补起来,笑意盈盈:“哎呀,这位莫不是府中贵客罗姑娘,招待怠慢,请您恕罪。”行了一礼,接着向她介绍说:“这位啊,就是何慕,何少主了。罗姑娘,初次见面,还不快问个好。”
罗降花心里暗暗感谢这位小丫鬟,一边行礼:“久仰少主大名。”
何慕毫不介意,被她俩这一唱一和逗笑了:“不必行礼了,挽青,我第一次见这少侠,不知怎的,心里好不欢喜,不然,就直接定下她吧。”
挽青面露难色,提醒说:“候选之人都在等候,若当即令他们回去,恐怕无法信服众人。”
何慕将信纸收入袖中,想了想,落定:“既来参选,便支擂台一试吧。规矩公允,以武定序,胜者留我身侧。”
前院木台朴素无华,四方空场,凉棚遮阴。
次兄何矩斜倚廊柱,一身闲散长衫,玉扣闲垂,手中漫不经心地转着一枚暖玉扳指。他天资绝顶,通透敏慧,偏不爱正经家业,终日看戏赏人,品遍世情,最爱捉弄人心。
擂台之上,武人轮番登场,一时兵刃交错,铮鸣不绝。
各路武师皆是江湖摸爬滚打出来的老手,招式凶悍,招招力求压制,务求夺彩。场下众人看得目不暇接,呼吸紧绷。
凉棚之上,兄妹二人神色淡然。
何慕静坐观擂,眸色浅浅,不起波澜。
台下每一个人的急躁、贪功、浮躁、破绽,落在她眼里都清晰可循,仿佛风有去向,水有归流,万事皆有定章。唯独一人,无章可依。
终于,罗降花登台。
她立在台心,静静起势。群雄汹汹之间,她素衣简身,安静得有些突兀。
对手是一名久走江湖的武师,身架悍实。认定了罗降花初出茅庐,并未把她放在眼里,出手便是杀招,起手劈剑,锋芒掠风,直逼面门,力道沉猛,显然想一招立威。
第一招,劲风扑面,剑势压顶。
罗降花不慌不避,脚下稳扎马步,短剑横挡,精准磕开剑锋。金铁相撞一声脆响,力道相抗,震得她腕骨微麻,她半步不退,身形纹丝不动。
对手见状,心下暗惊,随即再起阴招。
第二招,虚晃挑刺,诱敌冒进。
那人剑尖虚点面门,实则下沉扫向膝弯,是擂台最常用的诡诈路子,专骗少年心性贪功冒进。
场下皆是看客,只觉招式花哨凌厉,无人看出猫腻。
廊下何矩微微挑眉,轻声慢语点评,如执绔公子品人论世:“此人最是油滑,一身江湖市井气。看着凶悍,实则全无正路风骨,专靠虚招诱敌、取巧制胜。武人立身,先正心骨。心术偏了,招式再利,也是旁门左道,登不得大雅台面。”
何慕轻轻颔首,目光不离台上。她能看见对手眼底的急功近利,接下来用何招式,她能料的清清楚楚。
唯独罗降花,她料不准分毫。
台上局势再变。
对手两招未占到便宜,心下渐躁,攻势骤然密集,连环劈挑、横扫、突刺,招招紧逼,不留喘息,欲以蛮力压垮对手节奏。
第三招,连环紧逼,穷追猛打。
劲风缠身,剑影层层叠叠,几乎封死罗降花所有退路。旁人看得屏息,只觉少年转瞬便要落败。
罗降花依旧淡定无波。
她经历过山野夜袭、路途劫杀,见过真正的生死凶险。眼前擂台之争,也不在话下。
她脚步错落,身形轻旋,不硬接蛮力,只卸力、闪避、拆解。每一次躲闪都恰到好处,每一次格挡都拿捏好分寸。狂风骤雨般的攻势落在她周身,竟被她硬生生拆得七零八落,全无奏效。这剑法,倒是和那老头一般利落。
何矩看得愈发认真,徐徐品鉴:“妙在一个‘稳’字。寻常少年遇此狂攻,早已心乱手颤,要么仓皇败退,要么急着反扑求胜。她偏能沉得住气,守而不躁,退而不乱,以守为攻。等待对手表露破绽。我看,胜负已定。”
稍顿,他又淡淡补了一句,带着赞许:“你看她招式,全然无一点阴私算计。江湖擂台,人人求赢,便人人藏技。她呢,一招一式皆是磊落章法,不带半分诡诈。”
话音刚落,场上局势转瞬逆转。
对手久攻不下,心气彻底浮躁,呼吸乱、步法乱、招式更乱。急于破局,便破绽百出。
第四招,破绽大开,力竭势穷。
罗降花眼底清明一片,捕捉到那转瞬即逝的空当。只是手腕轻转,短剑精准挑开对手剑锋,指尖借力一送,力道恰到好处。
“铮——”
长剑脱手,落地轻响。
胜负已定。
对手踉跄半步,满脸羞躁。
而罗降花收剑垂手,脊背依旧笔直,没有半分得意,没有半分盛气凌人,只侧身拱手,礼数周全,坦荡谦和。
场下哗然。
谁也想不到,最后稳稳夺胜的,竟是这样一个看着朴素寡言、不甚张扬的少年。
何矩轻叹一声,语带真心赞许,字句温雅:
“真是难得的璞玉。世间武者,多求术、求利、求名,术精而心浊。她术稳心清,艺沉而骨正。赢不争功,胜不张扬,遇强不怯,得势不骄。这般心性,何慕,其实你一开始,就打定她了吧?”
何慕并未否认,装作恼道:“别乱说。”待何矩转头轻笑,才垂眸,缓缓展开袖中信纸。
源浣纱写道:降花纯粹孤勇,坦荡果敢,历经风雨而本心未改,实为不二之选……
她抬眼,再看台上那人。
纸上文,眼前人,慢慢合二为一。
满场之人,皆在规矩里浮沉,皆在命途里辗转,皆有迹可循,皆有果可断。唯独罗降花,倒是个特别的存在,唯一一片无定的空白。
何慕缓缓折信入袖。眼底依旧不见波澜。
今后若能有这样一人作伴,日子一定新奇不少。
“众生有迹,唯她无迹。众生既定,唯她例外。”何慕拿起笔,随手在空白处写下。写罢,转头吩咐管家:“去库房准备些物什,就将她安定在我的耳房吧,不得怠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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