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章 脱困

“久远前的故人?”绝境中听到这句话,谢谨言反而笑出来,“你才多大,就可以说久远——”

他蓦然住口,想到既然能寄身荼津而不死,少年自然与寻常人不同,不可一概而论。

少年也笑了:“是啊,久远前,所以我知道,你,不是他。”

隔着藤蔓掩映,他仿佛又回到昔日,孩童的双眼,依旧纯粹清澈,笑吟吟望向自己的时候,简直要把人坠进那池清泉里。

“谢谨言,你的眼睛,很好看,和他很像。”他幽幽地说,用着回忆往昔的语气,带了些与年纪不符的沧桑,“可惜啊,最后,他还是死在我手里,而我也落到现在这个地步。”

谢谨言道:“你杀了他。”

“我杀了他,亲手,虽然迫不得已,却让我愧疚至今。”少年从回忆中醒神,对谢谨言说,“所以,我想救你,你就当我……弥补他吧。”

谢谨言叹息:“逝者不可追。”

他不想做任何人的替身。

“我不是凶魂。”少年发出一声悲叹,“但我与那位‘沈自钧’一样,也在追猎它。”

谢谨言没有说话。

“说到沈自钧,我发现一件事情,很有趣。”沉默许久,少年忽然问,“同为凡人,难道你不想找回自己的朋友?”

谢谨言摇头:“我们只是同事,不是朋友。”

“好吧,不是朋友。”少年附和道,“但你身边这位,也绝不是伙伴。先前我好奇,身为梦中客,如何进得了现世?后来啊,透过你身上留下的气息,我感知到——”

他压低声音,讲述一个骇人的秘密:“你沾染两种灵魂的残息,一个,是梦中客,另一个嘛,是魂魄的残片,新死的。”

新死?

谢谨言瞳仁一缩:“你说他死了?”

梦狩以沈自钧的安危作为胁迫自己的筹码,可是,沈自钧竟然死了?谁动的手?

“凡人魂魄虽可入梦,却不可离体太久,否则魂飞魄散。你身上的残片气息鲜明,应当消散不久,我猜,那就是被夺去躯壳的原主吧。”

鸠占鹊巢,致真正的沈自钧魂魄无依,最终消亡。

此等行径,怎会是护佑梦境安宁的梦狩所为?他的言语,究竟有几分可信?

谢谨言眉心猝然一跳——喻宛宛!

她魂魄被掳,若是时日一久,难不成也会步入死局?

他要救喻宛宛。

“我答应你!”

“很好。”少年料定他会如此回答,要求他近前,“把刀拔出来,我立刻带你离开。”

拨开藤枝,只见一柄短刀,造型古朴,刀柄漆黑如墨,深深插入胸口。

暗流静默,枯藤窥视,在既阴暗又静谧的荼津之下,这把刀,凝着岁月的积尘,牢牢锁住过往云烟、宿命纠葛。

谢谨言看看刀,又看看少年的眼睛,伸出手,握住刀柄……

灼烫的感觉瞬间从指节蔓延开,他不禁惊喊出声,骤然松手。

“这刀,好烫!”翻转掌心,赫然一片烧灼的伤痕。

少年静默,表情也是惊诧的,似乎没料到这刀会有如此威力。不过须臾,他就冷静下来,望向谢谨言的目光复杂了许多。

“你再拔一次,这次,不要松手,用力直到拔出来。”

谢谨言张开手,反复攥拳、松开,最后下定决心,再次伸向刀柄。

强烈的烧灼感再度袭来,他皱眉,咬住牙关,一寸寸用力……

剧烈的疼痛驱使他松手,指节痉挛,几次险些松脱。

“不可松手!”少年见他双眉紧蹙,额角青筋突起,急忙催促,“你身为凡人,灵气有限,承受不住这把刀的戾气,如果松手,恐怕没有机会再试一次!”

“呃……”

谢谨言忍着钻心的疼,用所剩无几的自制力,强迫自己不松手,指腹承受不住灼烧,失去知觉,他狠狠心,另一只手贴上去,搏命往外拔……

漆黑的锋刃一寸,又一寸,离开少年的胸膛,却不知残留的刃还有多长。谢谨言浑身发抖,手臂几乎脱力,双掌筋脉也感知不到刀柄的存在。

一声艰涩的闷哼,刀尖凛然如星,骤然离体。谢谨言脚下失去平衡,踉跄倒地。

瞬间的静寂,如同时光停止,随后,地动山摇。

困锁不知几多岁月的囚徒陡然撕开封印,向命运讨要轮回因果,他的指将扯断宿命羁绊,他的脚将踏碎孽债宿怨,原本封存停滞的机缘纠缠,将于此刻再度轮转。

荼津震怒,古木扰动,枯败的树藤骤然绽开新绿,狭长新叶利齿般绞缠,蛇信般虎视眈眈,水流湍急,暗流汹涌,将他们环绕其中。

少年倨傲狂笑,踩断一截藤枝,桀然睨向围堵过来的细密树藤。

“哈哈哈哈……”沙哑的笑声震颤荼津,涡流狂卷,藤枝环伺之中,稚嫩的身影昂然抽长,转瞬成为青年模样。

谢谨言蜷在藤枝交错间,目瞪口呆,漆黑短刀落在脚边,带着吞噬梦境的森然。

自己放出来的,究竟是个什么东西?是正是邪,是善是恶?

少年,不,应该是青年,一扬手,黑色短刀发出尖锐蜂鸣,如同一道闪电,稳稳停在他的指尖。

“哈哈哈哈哈……”

高亢的笑声如同骤雨前第一声雷鸣,打破此地沉寂。藤枝暴起疯长,水流更是激越,波涛汹涌,发出沉闷的怒吼,层层雪浪拍击过来,是张开巨口的深渊巨兽,直向处在浪涛中间的两人而来。

谢谨言只感到腰间被一道果决的力量缠绕,随后自己便离开了漩涡中心,怒吼的水流拍击他方才所处的位置,发出令人心悸的闷响。

他奋力抬头,视线涣散而麻木,逐渐在熟悉的下颌线上找到焦点。

“沈——”他惊诧地低呼,声音嘶哑,满是不可置信的意味。

青年如掠过云端的雀,身姿轻灵,几个起落,已经与狰狞的藤枝和水浪拉开数丈距离。

笑声张扬,狂傲不羁,仿佛身后张牙舞爪的树藤不过是小小柔枝,丝毫入不了他的眼。

他一手紧紧搂住谢谨言的腰,一手捏住短刀,掌中倏忽萤光大盛,他冷笑着,转身抬腕,迎向扑面而来的滚滚波涛,毫不犹豫扬手一挥。

漆黑刀刃迸发出灼目光线,在昏暗的河底宛若升起灿烂的烈阳,刺得人睁不开眼睛,只听得悠长铿鸣和怒涛嘶吼交织在一起,嘈杂骇然。

谢谨言缓缓将眼皮抬起一条缝,隐约看到遮天激流竟被短刀气息逼退,从他们身边汹涌而过。

甫脱困锁的囚徒轻巧跃起,避开侧方袭来的一簇枝丫,短刀斜劈,将枝条尽数斩断,随后手腕翻转,凛凛刀锋对上另一丛张牙舞爪的绿意。

“滚开!”唇齿间挤出的字句简短,却有着森然冷意。

来势迅疾的青绿竟真的停滞,虽然只有短短一瞬,青年已经利落寻到空隙,带着谢谨言飞掠而上。脚下怒涛翻涌,枝叶交缠,远远落在后面,再也追不上极速远去的人影。

轰鸣持续不断,从深渊中传来,水下广阔无垠,都被巨响充斥。谢谨言被紧紧挟在那人身侧,出于本能,搂住那人的腰,将脸埋在衣襟之中,不去看脚下狰狞的漆黑。两人都没有说话,可是谢谨言仍能从舒畅的喘息中感受到挣脱束缚的兴奋。

“沈自钧,是你吗?”他努力抬起头,视线在那人的侧脸上描摹,竭力想找到熟悉的线条。

回应他的是不屑的轻笑:“那人不是已经死了吗?”

“……”

“哦,也不是那一个。”似乎明白谢谨言口中的“沈自钧”指的是谁,他再次开口,只是这次的语气充满了讥嘲,“区区一缕残魂而已。”

谢谨言轻轻叹口气,不再说话,脸颊在衣襟间藏得更深。

那人心情极好,见谢谨言沉默,只是轻轻一笑,继续舒展身体,像一条久未入海的池鱼,惬意地随着漩涡转了几圈,继续向上浮去。

瞬息之间,已到水面附近,幽碧的天光撒下来,穿透层叠水纹,在他们身上投射下灵动的影。

谢谨言却觉得缭绕在身上的阴影,像极了蜿蜒游弋的蛇。

身侧的人停下,示意他松开胳膊,然后单手握住他的双腕,空出的手聚集起玉色萤光,随后将那抹柔和的青碧揉进他的手心。

“若是出了梦境,你手上的伤可再好不了的。”说这句话的时候,青年垂眸,看着掌心伤痕渐渐平复,唇边浮现一丝笑。

“谢谨言,准备好,和我去见另一个‘沈自钧’了么?”

荼津之上,净空浩渺,星辰垂视,波翻浪涌间,猝然两条人影劈浪而出。

守在岸边的沈自钧倏然变了脸色:“是你!”

没人愿意看到别人与自己共用一张脸,尤其当那人满身肃杀,散发不善气息之时,强烈的憎恶驱使他亮出银刃,严阵以待。

青年裹着一身墨黑,与手中短刀融成一体,倒映在激荡的水波中,化为破碎的夜色,另一条身影宛如皎月染霜,在水浪间摇曳拉扯,他们难以相融,容貌却相差无几。

“这把刀,你用得够久了,还称心如意吗?”寒凉的嘲讽,自嘴中吐出,身披黑袍的青年将谢谨言丢在岸边,转过身,对上同样一双眼睛。

沈自钧愤恨地说:“你早该死了!”

“同样的话,也是我想对你说的。”

话音落,两条身影纠缠在一起,刀锋相撞,声音悚然。

荼津动荡,发出汹涌潮啸,掀起冲天巨浪,一黑一白两道人影,犹如钻入暴风的雨燕,灵动诡异,穿插于星辰和激流间,不时发出刺耳啼鸣。

谢谨言远远避开荼津附近,遥看两人搏斗,内心惊竦又费解。

那青年不是凶魂,正如他所言,他对自己并无杀意,绝不是暴虐邪祟之物。可是,他又是谁?为何拥有与沈自钧同样的脸?为何,他会对沈自钧怀有浓重敌意?

他如此,沈自钧亦然,他二人究竟是何关系?有着怎样过往?

咔——

兵刃交击的尖锐轰鸣撕破穹窿,沈自钧连连坠下数丈,嘶吼:“满身污秽,你有什么面目出现在这里!”

裹着黑影的沈自钧凌空藐视,语气轻蔑:“你也敢说出这样的话?”

短刀凌然掷下,划过一道暗影,追向沈自钧的胸膛。

沈自钧连退数步,反手横刀,将短刀挡下,瞥见脚下翻涌波浪间探出一丛新绿,神色丕变,慌忙掠上岸来。

黑影捉刀在手,已与水面不过一丈,搅动的水波中乍然伸出数道树藤,张牙舞爪,扑向面门,将他逼退。

沈自钧退到谢谨言身边,见状不禁狂笑:“古树选择谁,已经很明显了,你还要争吗?”

黑影逼近,将他未出口的嘲弄封住,短刀寸寸凶狠,截断退路。

“古树只是一时被蒙蔽,只要我们继续斗下去,你猜,它会选择谁?还是将我们一起吞噬?”他嗓音沙哑,一招一式挟带雄浑的杀气,逼得沈自钧难以脱身。

树藤密密实实环绕过来,慑于两人刀锋尖利,不敢贸然靠近。趁沈自钧回身抵挡,当中猛然窜出一道柔韧藤枝,卷向脚踝,沈自钧躲闪不及,肩头被结结实实刺了一刀。

更多的树藤环绕过来,宛如嗅到鲜血的蛇,追逐受伤的猎物,亦步亦趋。

黑影怪笑:“还以为自己能独善其身?”

沈自钧反手砍断纠缠自己的藤枝,挥退又一丛新绿,眼见树藤纠缠不休,索性凌空划开一道裂缝,猛然向谢谨言猛击一掌:“滚回去,别碍事!”

当胸一股雄浑力量拍来,谢谨言只觉身体发软,连连后退,落入虚空。待他清醒,这才惊觉正躺在床上,双手抓着薄毯,喘息剧烈。

身体依旧绵软,好在头脑清醒,高热已退,他急忙扭过头,去瞧躺在身边的沈自钧。

面色如常,安然而卧,应是无恙,纵然睡梦中兵刃相见,现实却见不到半点悚然杀意。

梦境和现实,终是不同的,不知有多少波谲云诡,被隐没在虚幻一梦中,随着幽幽夜色,深藏人心。

谢谨言俯身,借着柔和的灯光,细瞧沈自钧。

眉骨硬朗,鼻梁修挺,五官轮廓收得利落,应当是副好相貌。平日里,一双丹凤眼略带锐气,不经意散出些许锋芒,可是此刻的青年安稳阖目,睫毛投下朦胧的影,眉眼反倒显得比白日里多了几分温顺。

他对自己,到底是怎样的心思?是利用,是戏弄,还是鄙弃?

那一句“你已经没用了”,言犹在耳,刺得心酸。驱散沈自钧,威逼自己,面对凡人的性命,他毫不吝惜。

可是也正是他,虽然喊着“滚回去”,却在危机加身时,果断将自己送出。他虽然冷漠,却良知未泯。

谢谨言缓缓起身,环顾四周。

药是他喂的,床是他铺的,就连床头柜上的水杯里,都留着温热的水,以备自己半夜醒了,稍解焦渴。

谢谨言左思右想,扭过头,轻声唤:“沈自钧?”

沈自钧沉沉睡着,毫无反应。

脑海忽然想起他威胁自己的话:没有我的允许,怎会让你逃开?

难不成,他的意识已经被那人拖入泥潭,无法自拔,像坠入酣梦沉眠,难以唤醒?

谢谨言内心悚然,若是沈自钧醒不过来,会怎样?身旁的躯体,会不会逐渐散了温度,渐渐地,慢慢地,变得冰凉,直到冷透?最后,成为一具没有生气的尸体?

不不不,他不会死,不能死,梦狩,不会那样脆弱,久远前的凶魂都没能撼动他,如今也不会……

可是,如果那黑影真是凶魂呢?如今他挟怨而来、满怀杀念,梦狩还能斗过他吗?

可是,如果那黑影不是凶魂呢?他救治自己,显然心存良善,此时一味与梦狩争斗,岂不两败俱伤?

谢谨言慌乱摇头,混乱中他不知为谁担心,是梦狩,还是荼津中的黑影?倘若沈自钧睁开眼睛,他希望透过沉静双瞳,看到谁的灵魂?

他不知道,缩在床头,揪着薄毯将自己裹住,怔怔盯着沈自钧平静的睡颜,合拢的眼帘似乎下一秒就会舒开,又似乎永远不会。卧室里静得可怕,暖黄的灯光也驱不散盘踞于此的压抑。

良久,谢谨言深吸气,哑着嗓子再唤:“沈自钧,你,醒一醒。”

床上的人还是静静躺着,毫无反应。

他强压下心头酸涩,俯身去看那张平和的脸,眉眼间含了自己察觉不到的担忧。

额头相抵,滚烫的触上冰凉的,汗湿的对上干燥的,谢谨言的声音带了明显的颤抖:“求你,醒醒啊。”

强大而清凉的力量,如流水潺潺,在皮肤接触的温热间,从一人身上,度给另一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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