房梁上挂着一个东西,像是条毛巾。突然传来一声糯糯叽叽的呻吟,然后那“毛巾”挣扎了两下,少许后又归于平静。
什么东西扼住了喉咙,喘不上气,脚下也悬着空荡荡的,没有着落。
“咚——咚咚!”
一声声,一下下,不远处发出沉闷的声响,就像在耳边呢喃,又忽然像是在好远好远的地方。空蒙迷惘,仇洺荷听不真切。
“咔嚓——”木门被一脚踹开。
男人眼前一黑,只见仇洺荷悬在房梁上轻轻荡来荡去。
随即传来男人粗豪的叫骂:“腌臜的,瞧瞧,自己不活了还要带上哥几个咧!”
“啧,别说了,快放下来看看罢!”
男人们七嘴八舌骂骂咧咧地叫嚷,三四双大手合力抬着。
仇洺荷只感到身体好像在水里向上又向下漂动了一会儿,脖子没那么疼了,但脑袋还是晕。于是迷迷糊糊听见很多人在说话。
为首一个花白头发的中年男人比划着:“大川,你瞧瞧她还有气儿没?”
瞥了一眼躺在地上的仇洺荷,面容枯槁,乌黑的头发散落遮住了大半张脸,污秽破损的衣裳干瘪着勾勒瘦削的轮廓——确实看不出一丝生气。
“凭什么我去?”听这声音,正是踹开木门的那人,听得出来正在气头上:“这欠钱不还的犊子忒坏了,晦气得很!”
“大川哥,老陈说得没错。她要是死了,谁来还钱?遭罪的不得还是咱哥儿几个吗?”一个头戴斗笠、面容菜色的男子沉声道:“只消探探鼻息,没死就行。”
“老陈怎么不去?”大川气还没消,用瞧死狗的目光瞥了一眼躺在地上的仇洺荷,转过头去。
“老陈多大年纪,沾了晦气还要烧艾,不值当。大川哥你阳气重,不怕。”
仇洺荷欲哭无泪。
我真的这么晦气吗?仇洺荷真想跳起来说自己还活着,或者干脆跑掉,总之听不得这些刺耳的数落。可是身体像鬼压床一样,动不了分毫。
哎,也许自己是真的晦气吧。今早本来只是跑人家坟地里找贡品吃。好不容易躲着富人们的目光拿到了一块酥点,还没来得及享用就一阵头晕目眩,到头来竟然是穿越到了正在cos晴天娃娃的家伙身上!
早就听流浪的同伴说过祖坟的贡品不能乱吃,容易失踪,这下亲身看来是真的。莫非真是冲撞了哪家人的祖宗?罢了罢了,反正穿过来了,这年头,没死就行呗。倒是某家的祖宗连块糕点都不让动,哼,小气!
没有原主什么记忆,但是躺尸般被迫听了这么久,她也算是知道自己这副身体的原主人到底是怎么了——原主欠了很多很多钱,多到上吊了。
差点开局就终局?
想到自己好不容易确定自己还活着,结果还有一堆烂摊子扑脸,仇洺荷一阵无语。
不是,上辈子虽然也是个乞丐,但贫贱不能移,自己好歹怎么也没欠过钱啊?(虽然更可能是因为没人借)——但总的来说肯定是守法好公民吧?结果穿越不穿越成富家千金也就罢了,怎么还是个负资产的?!
反正是动不了,跑也跑不掉。于是仇洺荷只能继续忍受人们的议论。
听起来他们还在谈论自己是否活着。
大川丝毫不退让:“哦,敢情就只有我不怕晦气——倒是你慕容家的好大的架子——你怎么不去?没记错的话她还是你租客呢?”
“别提了。要是她死这儿,我亏的钱不比列位的少!”慕稼哲抽开手,抬起空荡荡的袖管:“我压根没有右手怎么探她的鼻息?要不把唯一的左手弄脏了?”
仇洺荷心里翻个白眼:灰白胡子的是老,自己弱,这慕稼哲又是个残。行,差不多了。
大川拗不过慕稼哲,气得干咳两声。
仇洺荷:得,一窝老弱病残齐活了。
从三两句只言片语里,结合原主模糊的直觉,仇洺荷也算是懂了。
想来还算体面的慕稼哲原来也是个可怜人——从前曾是当地有名的厨子,结果出了意外,没了右手,根本没办法自己烧菜,这才把店铺租了出去。谁承想,本来还算老实本分的原主听了城西头粮铺的东家的话,开始接触到了赌博,几天后开始找熟人借钱。等众人反应过来,将她从赌场薅出来时,她已经把全部家底连着欠下了许多钱来,不仅如此,还被下人打得半条命都赔了进去。
“嗐,这叫什么事儿呀。”大川悻悻道。
脚步声越来越近,随后安静了一会儿。
仇洺荷纳闷:怎么没说话啊?
“咋样了?”众人问。
哦,原来是探自己的鼻息啊。怎么还有点紧张呢?醒来之后要说点啥?你好,我是魂穿,要跑路了。还是说:早上好,有饭吃吗……
“没了。”大川没好气道。
沉默,又是半晌。三人的神情都很凝重。
仇洺荷:没了?什么东西没了?
似乎是为了确定什么,大川再次开口:“她死了。”
仇洺荷:哦,原来是我没了。不是!我没了!?
有没有可能——我还能再抢救下啊,喂!仇洺荷大声嘶吼,可终究是在心里:听说人死后脑子还在思考,莫非我就是这个情况?什么叫穿越到了死后?
“奶奶的,老子的钱彻底没指望了。”大川的拳头重重砸在地板上,愤愤摇头。
“罢了,本来这厮活着也还不上钱。就当是本家出殡赏钱了。”老陈话是这么说,实际上早瘫软地靠在慕稼哲的肩上了。
三人面面相觑,谁也没有再看仇洺荷,不说话。
真死了啊?就连左胸的跃动也似乎越来越趋于平静。仇洺荷说不出是喜是忧,莫名的烦绪糊在心头。上辈子在母亲死后就一直流浪,没什么牵挂也没什么留恋的。
好吧,就这样睡吧,睡吧……
难道你就甘心吗?一个声音自心底回响。
当然不甘心了——身为乞丐的时候她就在生死线上挣扎着顽强地谋生。与其说是惜命,更像是把好死不如赖活着的至理奉为圭臬。
我分明还有很多事没有做……甚至母亲去世后就没吃过像样的糕点,凭什么到头来会是这样!
仇洺荷内心嘶吼,胸膛微微起伏。
【
叮!
同时检测到睡意和对食物的执念。
梦宴系统正在绑定。
正在检测宿主生命体征……
】
系统?那是什么?
眼前浮现出一个银色的圆球,紫色的流光像素缓缓律动。
随着一道道信息流凭空在脑海里汇聚,仇洺荷逐渐懂了:哦,原来所谓的穿越大概都会送一个金手指啊。
比起所谓的系统,仇洺荷的关注点在更重要的事情上——系统这种东西都能存在,那我是不是就可以不死了?仇洺荷一激动,发现自己的心脏又开始跃动:呜呼,系统系统,怎么复活我?
【
梦宴系统已安装。
检测到宿主并非睡眠,而是昏迷,本系统拒绝宿主任何请求。
关机ing
】
啊?何意味!见死不救吗?!系统,我**
仇洺荷眼睁睁看着银色圆球淡去,虽然似乎无能为力,但是至少这个东西出现过就一定还有转机。
出于乞丐的基本素养,仇洺荷的大脑飞速转动,谋求一线生机。
哦,对了,它刚才不是说什么梦宴系统吗,这意味着只要我现在准备睡觉就能把它叫出来?那试试?不对,昏迷状态能睡觉吗?
【
温馨提示:对于一个要被活埋的人而言,睡觉还不是现在要考虑的事哦。
】
仇洺荷:一有机会怼我就不关机了吗?你要是有闲心说风凉话倒不如赶紧帮我复活!
【
本系统并不能直接帮助宿主复活呢。
不过看在宿主强大的求生欲,可以先恢复宿主对外界的全部感知。】
“有毛病吧!”仇洺荷气急败坏:“恢复感知有什么用,这跟活棺材有什么区别?”
回应她的是依旧是系统看热闹的戏谑语气:
【
任务一:完成诈尸,争取复活。奖励:间歇性白日梦。
】
诈尸?这是在公然讽刺我吗?还有间歇性白日梦是什么鬼?不带这样的吧!仇洺荷的神色古怪而难受:别人的金手指是发家致富,为什么自己轮到了个对抗路系统……
不过系统有一点说得对,外面的人似乎真的要把自己埋了。
*
“我出一条草席,卷去漏泽园罢。”慕稼哲张开干裂的嘴唇,沉声道。
大川嘟囔:“白搭了一块席子。”
老陈摇了摇头:“谁说不是呢?”
老陈终于起身:“我就不送了,一把老骨头回家喽。”
大川微微颔首告别。
“你不嫌晦气了?”慕稼哲轻声玩笑。
“去你的,你个残疾还留下呢,我一个大男人还不如你不成?”大川拍拍手。
慕稼哲讪笑一声:“今儿晚些时候我请你去城东吃猪杂汤。”
啊?他们要埋了我?仇洺荷连连哀嚎:而且怎么又是漏泽园啊!漏泽园这种地方于她而言可比家还熟,逢年过节连上供的都没有,也就是地方宽敞又没人管,上辈子不少自己这样的流民就在漏泽园过夜。
你们是真觉得我死了还是压根没打算救?罢了罢了,不管他们是怎么想的了。苍天呐,只要活着,我一定会好好工作的,再也不赌博了(虽然本丐女也从来没赌过。)嘟嘟哒上天保佑……
我要醒来,我一定要醒过来啊!
仇洺荷叽叽咕咕心里瞎念了好多祈祷的话。
但随后还是感觉到自己被草席裹了起来,开始滑动。随后,“吱呀——”一声门开了。一阵阵寒风突然袭来,像湍急的冰刀流淌。还有刺骨的小风透过草席撩动单衣。
雪花刺激着她的眼眸,于是睫毛开始扑朔。
我这是被当成什么拖着走了?仇洺荷迷惘中终于睁开眼,透过草席的缝隙终于窥见一线漫天浑茫的苍白色,三两片雪花飘零,融化在她的睫毛上。
草席颠簸中,眼眸里的高天却丝毫不动,隔世经年里撞见的苍白,神圣而温柔。经久暗夜里的惊鸿色,让她相信自己被救了,活过来了。于是眸间的水光将苍黄的天色稀释成了晶莹的流光。
说来可笑,自己上辈子虽然只有十多载,却从来没有像今天这样,真真切切渴求并感念着苍天壮丽。
看见天光的一刹那,仇洺荷也终于相信他们也许是真的以为自己死了。因为这么洁白的天空下,没有人会有任何欺瞒吧?
由是可叹。
都说无债一身轻,可自己上辈子分明无人问津,孤孤单单,怕是根本没人知道自己已经不在了吧?而这辈子欠了钱,反倒是第一次有这么多人在身边。想到这,她心里酥酥痒痒,带着酸涩,也说不清是什么滋味。
大雪纷纷扬扬,仇洺荷动了动发紫的指尖,自己上辈子常常在大雪中乞食,这种天气虽然不算好受,倒也习以为常。
仇洺荷胡乱地想着,于是想到,怎么说重活一世,至少不是乞丐了。只要还能工作,这辈子一定重新做人。
仇洺荷:信女祈愿……
正感慨着,途径一块石头。
大川和慕稼哲是拖着草席走的,可是仇洺荷是实打实碾过去的啊!这么一颗石头,从尾骨到脑后,透过草席,沿着脊椎,一路硌着梳骨而去。周身顿时散架般的酸涩通透:“我去——疼疼疼。”
这才走了多少就如此坎坷?要是到地儿了,自己岂不真的下辈子了?仇洺荷也不鬼压床了,鬼叫一声,惊身乍起。
慕稼哲脚步猛然一顿,和大川双双回头。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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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送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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