赛人高的厄瓜多尔玫瑰掩盖了主人的身体，只留一只惨白的手和半截小臂安静地躺在积雪里。

林昀也小心翼翼地拨开花丛，将头往前探去。

只见一个白发黑裙的女孩躺在干涸的血泊里，另一只手上还紧紧攥着一只蓝水晶手镯。

林昀也猛地低头往自己手腕上看：“居然和我的还是同款！”

女孩的脸半埋在雪地里，颈间皮肤之上有一个深紫纹身。

林昀也心脏重重一跳，某个神秘诡谲的传言窜入脑海。

她的母亲林芝曾经是星际研究院远近闻名的首席医师兼生物学家。

平时视财如命、锱铢必较的层主为了留住她，不惜用千万通用币的年薪和中心城区五套房作为交换条件。

即便如此，林芝还是毅然决然地选择定居地面层，自己开了家小研究院，从此和上面的两层断绝来往。

其背后的原因，和一个七年前隐匿于世的地方——天使城，有密不可分的关联。

有人说它是天空层最大的犯罪组织，也有人说它从未存在于这个世界。

林芝也总是对它避而不谈，每次林昀也追问的时候都敷衍了事、含糊其辞。

不过林昀也一身反骨，越不让她知道她就越想知道，几次三番溜进母亲的实验室寻找关于天使城的文献资料。

结果还真被她翻到了，奈何姜还是老的辣，刚翻开书看了个莫名奇妙的图案，就被林芝现场抓包，直接把林昀也送进禁闭室软禁了三天三夜。

断绝社交对于林昀也来说就像鱼离开了池塘，简直痛不欲生，至此之后，林昀也就很少提起天使城了。

女孩脖子上的纹身，正是那天她在书上看到的图案。

林昀也轻手轻脚地抚开女孩额前的碎发，打算探探她的鼻息。

雪白银发之下是同样惨白的皮肤和毫无血色的嘴唇。

林昀也呼吸微滞，神色骤然一凝——这个眉目和三庭，不就是那古怪双面相片上的女孩吗！

没想到这么快就遇到被艾洛蒂选中的另外一只替罪羊了。

不过比起这个，林昀也更想问问她手上的蓝水晶手镯是多少通用币拿下的。

此女身上谜团太多，林昀也决定先把她救活，日后再慢慢探索。

林昀也小时候跟着母亲学过不少急救知识，人和非人均有涉猎。

不管从哪个角度观察，这个女孩都比较接近非人一类。

于是林昀也拿出她从林芝实验室顺的仿生人急救胶囊，放到女孩唇边。

红色药丸在女孩唇边顽强地立了三秒之后，义无反顾地往雪地奔去。还好林昀也反应迅速，才没让这颗救命药丸惨烈牺牲。

林昀也有些后怕地吹走药丸上的灰尘，凑到女孩耳边轻声说：“嗨，听得见吗？这颗药丸可以救你的命，保证靠谱，你快吃吧。”

女孩眼睫轻微翕动，面部肌肉略微放松，似乎真把林昀也的话听进去了。

林昀也欣慰地点点头，再次把药丸放到女孩嘴边。这一次，女孩顺从地打开唇缝，将药丸抿进嘴里。

林芝女士的研究成果确实不同反响，药丸刚进嘴，估计还没化完，女孩冷透的身体就有了回温的迹象，如纸般惨白的脸颊也缓缓浮起一丝血色。

女孩睁开眼，侧过身咳出一口血，白羽般的眼睫低垂下来，半掩住她紫色的瞳孔。

她抹去嘴角的血，撑着雪地站起来，转身就走，留林昀也一人在原地独自茫然：不是吧，就这样对待救命恩人吗，怎么和我在电视剧里看的不一样？

走到半路，女孩又折返回来，带回一个敞开的戒指盒。

里面摆放着一枚深蓝色的戒指，看上去价值不菲，不像是拼团软件出口的塑料戒指。

女孩不由分说地拉过林昀也的手，将戒指套在了她手指上。

林昀也大惊失色，深吸一口气，半天没呼出来：“倒也不用以身相许，其实你请我吃顿饭就可以啦。”

女孩顿了一下，面无表情地说：“为什么，你不喜欢我了吗？”

林昀也：“？”

这话问的，怎么感觉我像一个始乱终弃的渣女？！

白发女语出惊人，林昀也无从招架，她大脑飞速运转，开始搜刮自己零到二十一岁之间的所有记忆。

林昀也记忆能力是正常人的数十倍，几乎可以做到过目不忘。

倒不是因为她天赋异禀，而是因为在五岁的时候，林昀也意外失明。林芝女士干脆给她装了一只自带扫描功能的电子义眼，链接大脑神经，信息直接传输大脑并储存，甚至还能人为删除痛苦记忆。

不过林昀也删的时候一般都会给自己留份备份，以防自己后悔。

迄今为止，林昀也只有一份记忆备份。

难道我删的是她？

记忆芯片不在身边，暂时无法考证，于是林昀也现编了一段通用说辞：“这件事太过重大，你给我点时间考虑一下。”

女孩宽宏大量地接受了林昀也漏洞百出的措辞，面不改色地说：“你在这里干什么？”

林昀也：“这真是说来话长了，简单来说就是，我们学校校长死了，有人一口咬定是我和你杀的。”

“我也有份吗？”

“……是的，她不知道从哪搞来一张双面合成照片，说是在凶杀现场发现的，上面印的就是我和你的脸。”林昀也翻出方才趁乱从艾洛蒂那顺来的照片，递给女孩，“诺，就是这张。”

女孩接过照片，翻来翻去看了半天。

林昀也忍不住插话道：“话说，你叫什么名字呀？”

“西格琳。”

“这么说你不是本区人吗，我叫林昀也，也许的也，日匀昀。”

不等西格琳回答，林昀也就自顾自继续说:“我现在怀疑，真正的凶手可能就是她自己，或是某个她很重要的人，导致她现在病急乱投医，随机选了两个人顶罪，方才她把我叫去办公室，一口咬定人就是我杀的，估计是想让我产生屈从性虚假记忆。”

沉寂片刻，西格琳终于将眼神从相片上移开，转向林昀也：“还是本人比较好看。”

“谢谢，我也是这样感觉。等一下，为啥你一点也不急？”

“因为我们已经中计了。”西格琳把照片放进口袋，一脸平静地说。

“啊？”

林昀也猛然回头，只见学校的铁制围墙不知何时绕上了一圈又一圈的红线。

野蛮生长的红白玫瑰枝桠爬满铁丝柱网，延伸到大理石柱上，与顶端的獠牙天使雕像缠绕在一起，凝成了一袭天然花嫁衣。

林昀也：“什么情况，我们学校围墙啥时候成这样了！”

话音才落，西格琳再一次晕倒，她明亮的紫瞳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暗淡下去，眼眶内不断渗出暗紫的血。

铁丝柱网上的红线骤然疯长，于半空形成某种规律的图样，以圆为始，三角为骨，层层叠叠的几何纹路自中心旋转铺开，最终形成的图案与西格琳颈侧的纹身如出一辙。

大理石柱上的天使雕像开始转动，发出刺耳艰涩的摩擦声。

它没有眼珠，也没有手臂，却有一对美丽的羽翼。

正北面教堂的钟声响起，金属碰撞的声音刺破耳膜，穿透神经，经久不息。

……

林昀也感觉自己做了一个很长的梦，在梦里，她回到了十八岁的那个夏天。

为了庆祝林昀也小姐十八大寿，日理万机的林芝女士特地赶回家，为她做了一桌美味的饭菜。

林昀也看见梦中的自己一把丢开背包，毫无形象地扑到林芝身上滚了一圈，然后迫不及待地开始享用美味照烧鸡。

餐桌对面还有一个绯红长发的女孩，但林昀也只能看到她下巴以下，腰部以上的一小部分身体部位。

她穿着一套复古小洋装，举手投足之间尽显优雅贵气，但瘦骨嶙峋的手又仿佛在诉说着她过得并不好。

林昀也死活想不起这是谁，可梦里的自己却仿佛早已习以为常，一句多余的话也没问，只是一个劲地给她夹菜，嘴里还不停地念叨着：“多吃点，看你都瘦成什么样了。”

窗外突然下起了暴雨、电闪雷鸣，霎时间亮如白昼，玻璃窗毫无预兆地破了，狂风暴雨像一头凶猛的巨兽，刹那间吞噬了这虚假的宁静。

林昀也猛地睁开眼，对上了一对空洞的眼眶。

等一下，这双眼睛，这个方位，这张脸——她竟然躺在一架人骨的腿上！

林昀也大叫一声，从骨架上弹起，挪到了有限空间里离它最远的位置。

这一挪，林昀也又不知蹭到了什么东西，隔着衣服都被凉得一激灵。

“你终于醒了。”骨头人身体歪斜，双腿曲折，一步一拐地向林昀也走去，“林小姐，您好，我是天使城第三骑士团团长0301，奉领主之命护送您回天使城。”

林昀也：“……贵城的骑士形象还真是独特。”

“过奖了。”0301手动将自己的头掰正，发出节奏均匀的笑声，“哈、哈、哈。”

如此动听的笑声，林昀也实在不敢恭维，万一它当真了之后天天对着领主傻笑怎么办。

林昀也欲盖弥彰地咳嗽一声，四下扫视一圈，却没有发现西格琳半个影子。

“林小姐，你看见我的眼球了吗？我好像找不到它了。”

0301突然开口，把林昀也吓了一跳：“什么？没有啊。”

话音未落，一对血淋淋的眼球从林昀也座位旁边滚出，毫不留情地在虚空里扇了她一巴掌。

0301兴奋地捡起眼球，按回自己眼眶里，又伸出手指挂起茶几上的一截绷带，在脑侧边打了个完美的蝴蝶结。

林昀也：“……”

毁灭吧，这荒谬的世界。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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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章 西格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