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念安是林昀也大一军训时的导生，她性格豪爽幽默风趣，长得也十分标致，生得一对桃花眼柳叶眉，笑起来眼睛弯弯的。

更重要的是，她军训时从不为难大一新生，甚至自掏腰包给新生们买饮料喝，林昀也一直对她印象很好，曾经还开玩笑说要认她当义母。

不过，上了大二之后，由于重叠课程较少，也就渐渐失去联系了，只有逢年过节的时候会相互问候一下，现在想想还怪可惜的。

林昀也看着眼前温文尔雅的“拉斐尔”，心说：她这是被夺舍了吗。

但表面上依旧装作初见模样，一开口就是圆滑的客套话：“你好呀，这是你的居所吗？真漂亮！”

拉斐尔莞尔一笑：“是的，您真有品味，进来参观一下吧。”

领主看两人相处如此融洽，内心颇为欣慰，满意地点点头：“时间不早了，我先回去休息啦，你们要和睦相处哦。”

林昀也学着拉斐尔的样子行了个做作的屈膝礼，夹着嗓子说：“领主慢走。”

领主走到一半，又返回来对林昀也说：“明天早上八点，到主殿二楼一号房间找我。”

林昀也下意识回复：“收到。”

看着领主的身影淡出视线，林昀也呼出半口气，抬起左手，看向自己隐隐闪着红光的手环——

领主不仅屏蔽了她的通讯信号，还安装了窃听设备，就在刚刚挽她手的时候。

林昀也调动精神力烧毁窃听器，又从衣袋里拿出一枚违禁芯片干扰器，贴到“拉斐尔”后脑上。

“学艺不精，只有五个小时的续航时长，我回去一定好好学习专业课。”

“什……么。”

“拉斐尔”浓绿的眼眸逐渐蒙上灰暗，身体忽地失去支撑力，脚后一崴倒在了林昀也怀里，像被剪断线的木偶。

再次睁开眼时，她的眼睛已经变成了黑色。

她撑着林昀也的手臂站直身体，揉乱了自己精心打造的羊毛卷：“我靠，这什么鬼地方，我咋在这里。”

听到这熟悉的语气，林昀也差点热泪盈眶：“学姐，你终于回来了，你知道吗，你刚才被顶号了。”

“小昀？你怎么也在，什么意思，我被谁顶号了？”

“治愈系大天使拉斐尔。这里是天使城，领主给你安装了精神控制芯片，不过还好你这片比较高级，腐蚀身体的速度没那么快。

“我刚才在你后脑贴了干扰器，不过它只能坚持五个小时。”

方念安抬手轻抚后脑的干扰器，忽然有些慌张，但很快又镇定下来：“我想起来了，跟我来。”

她拉着林昀也快步穿过梧桐大道，来到紧闭的拱门前。

在拱门“生命之花”图样的正中央，有一个不大不小的手印坑，五指张开，手纹清晰。

方念安摊开自己的右手掌，贴到手印坑上方。

方念安的个人终端随之亮起，浅绿色的光自她手心而出，一寸寸爬满繁复的纹路，直至整幅“生命之花”图样被铺满绿光。

冰冷的机械女声从上方传来:“身份验证通过。”

拱门缓缓向内敞开，未及进入，剧烈的阳光便夺门而出。

林昀也双眼一阵刺痛，好像有千百枚银针争先恐后地往她虹膜里扎，就连合上眼皮也无济于事。

正当林昀也已经开始为自己5.0的裸眼视力默哀之时，一双温凉的手覆到她紧闭的双眼上。

紧接着，清冷的电流自瞳孔而入，游走遍布至整个大脑，似是潺潺流水。

持续片刻，电流声戛然而止，林昀也眼皮上的灼烧感已然褪去，视线也变得清明。

她长舒一口气，真诚地转向方念安，双手合十：“感恩有你，我又想认你做义母了。”

“别别别，小女子承受不起。”

“所以……这里是永昼吗？人造的那种。”

方念安正色道：“是的，而且这里的人造阳光自带极强的攻击性，如果进入的人没有权限，就会在五分钟之内失明，领主给了我这里的权限，代价是一辈子效忠于她。

“我是一年前被抓到天使城的，她问我喜欢什么季节，我说夏天，她就把我关在这里，我根本没得选，出了梧桐大道我就会因为违反誓约被芯片处死。

“她热衷于在地面层随机选取精神力超过60的人做她的天使培养皿，失败了就丢去干杂活，成功了就当宠物养着，直到芯片腐蚀容貌……”

林昀也头皮一阵发麻:难怪这些年“移居”天空层的人这么多。

百年前，天空层和星际层刚竣工时，四层秩序局联合颁布了一套新规:

每年年初都需测评精神力水平，由各层的第一研究院统一组织，测评员会根据测评结果，在个人终端上植入不同级别的通行证。

每层都设有固定的精神力门槛——地面层50、天空层70、星际层90，低于层级门槛则不得进入该层。

精神力高低基本由基因决定，可以通过科技提升，但价格高昂且风险巨大，许多人望而却步。

新世历100年之前，普通人的精神力基本都在50—70之间，大多数人都坦然接受，安居乐业。

毕竟地面层和地下层就已辽阔无垠，穷极一生都无法游尽，又何必去天空层和星际层受呼吸困难的苦，和花钱如流水的痛。

但自从跨入新世历200年，大量地面层居民选择移居天空层，短短5年，地面层就流失了7%的人口，且至今还没有停止的迹象。

据统计，其中73.5%的流失人口为名牌大学高材生，一度导致地面层经济飞速下行。

方念安：“她在地面层每个名牌大学都布设了‘反制’，诺宁大学最多，简直无孔不入。

“可能你哪天走着走着就不小心踩进去了，然后醒来就发现自己已经身处天使城，我之前好像就是在上厕所的时候中套的。”

林昀也：“……像她会干出来的事。”

方念安继续说：“这玩意邪门得很，精神力越高，受到的伤害越大。据说这是星际层用来惩戒最高级别罪犯的刑罚方式，也不知道她从哪学的。”

说话间，长达两百米的半露天绿藤拱门终于到了头。

跨过门槛石，一幅巨大的山水画卷浩荡地铺陈开来，山清水秀，鸟语花香，池中的粉荷亭亭玉立，碧叶连天，微风过处，暗香浮动。

还没等林昀也感叹一句“风景不错”，方念安就一跨步跳下池塘，往中间最大的一朵荷花游去。

林昀也大惊失色：“你干嘛！别想不开啊！”

“这么浅的水能淹死谁，你也太小看我了吧，我以前可是自由泳冠军！”方念安回喊道，“拿点东西而已。”

方念安应该没说谎，她不仅游得又快又稳，姿势还非常优雅，不一会儿，便带着她的“东西”回来了。

那是一个密封防水袋，里面装着一枚芯片。

方念安拿出芯片，装到林昀也手环上。

【检测到存储芯片，是否链接。】

【是。】

一幅360度全视角5D天使城地图浮现于手环上方，还能放大和缩小。

方念安:“我被注射芯片之后，意识就越来越模糊，很多时候都不知道自己在干什么，像在梦游一样。

“我意识还算清醒的时候，每天绞尽脑汁思考如何从这里逃出去，但一直没什么进展，地图是我在这里唯一的发现，但对我来说没什么用。”

林昀也拿出剩下的两枚干扰器，递给方念安：“你再撑一会，等我回来找你。”

“你想怎么做？”

“领主让我明天早上八点去主殿找她，估计也是要给我安装这个芯片。”林昀也左手抱胸，右手有一下没一下地敲着下巴，“主殿里现在……有定居的天使长吗？”

“有，梅塔特隆。据说她是星际层制造的第七代仿生机器人，领主视她如神明，但好像前几天失踪了。”

林昀也心绪微动，眼底亮了几分：“你还记得她长什么样子吗？”

方念安:“头发和皮肤白得发光，眼睛好像是紫色，喜欢穿黑色衣服。哦对了，脖子旁边还有个纹身，不过我没看清纹的什么。”

林昀也按住方念安的肩膀，郑重其事地说:“我得去找她，她或许知道怎么从这里逃出去。”

……

主殿顶楼，七号仓库。

错综复杂的电线盘旋在地面和半空，不断发出“嗞嗞”的漏电声，培养舱内的女孩缓缓睁开眼睛，看向领主远去的背影。

宽大笨重的翅膀压弯了她的脊背，不计其数的导管自她大脑而出，链接至外部的机器。

意识提取设备正扫描着她的每一根神经元，试图改写她脑中的代码。

西格琳摘下氧气面罩，释放出铺天盖地的精神网，培养舱不堪重负，直接被震碎了。

混合数百种化学物质的培养液喷涌而出，所经之处，电子设备尽数报废。

西格琳从流淌的培养液里拾起一片非晶碳玻璃，割下了领主安装在她肩胛骨上的翅膀。

她拔下自己身上残留的导管，飞速在旁边的操作台上画了一个代表梅塔特隆的神圣几何。

随即，七号培育室的天窗缓缓打开，西格琳踩着机器跳到主殿穹顶之上，隐入夜色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