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心意

醪糟回家后的第五天,郦沫的手机在画架旁震动。屏幕上跳动着周鹤野的名字,她的心跳也莫名地快了一拍。

“郦小姐,这周六方便吗?我想去看看醪糟的恢复情况。”他的声音透过听筒传来,带着一如既往的温和。

挂断电话后,郦沫发现自己竟然在哼歌。她低头看了看趴在画架旁的醪糟,小猫正用那双琥珀色的眼睛望着她,尾巴轻轻摆动,仿佛在说:“我都知道。”

周六清晨,郦沫比平时早起了一小时。打扫房间、整理画稿,还给醪糟梳了毛。当初那个怯生生的小猫,如今已经能灵活地跟在她脚边转悠,虽然右后腿还是略显无力,但奔跑跳跃已无大碍。

门铃在上午十点准时响起。郦沫深吸一口气,打开门。周鹤野站在门外,穿着浅蓝色的衬衫,手里提着一个小纸袋。

“给醪糟带了点小礼物。”他笑着举起纸袋,“是猫薄荷玩具,对它的肌肉恢复有帮助。”

醪糟闻到熟悉的气味,立刻从沙发后探出头,迈着轻快的步子走过来,亲昵地蹭了蹭周鹤野的裤脚。

“它还记得你。”郦沫惊喜地说。

周鹤野蹲下身,熟练地检查醪糟的后腿:“恢复得真好。肌肉比上次见时结实多了。”

他的手指轻柔地按压醪糟的腿关节,专业又细致。阳光从窗户斜射进来,在他身上镀上一层金边。郦沫忽然发现,他专注时的样子帅得格外令人安心。

检查结束后,周鹤野却没有立即离开的意思。他环顾了一下房间,目光落在郦沫的画架上。

“这些都是你画的?”他走向画架,上面是一幅未完成的没骨画,画的是阳光下打盹的醪糟。

郦沫有些不好意思:“只是随便画画。”

“画得很好。”周鹤野真诚地说,“你把醪糟的神韵都捕捉到了。”

这时,醪糟跳上窗台,开始梳理自己的毛发。阳光透过它黑棕的毛发,仿佛给它罩上了一层光晕。

“其实...”周鹤野忽然开口,声音比平时轻了一些,“我今天来,不只是为了看醪糟。”

一股温热的暖流猝不及防地涌上郦沫的心头,让她一时忘了呼吸。

“附近新开了一家咖啡馆,听说他们允许带宠物进去。”他顿了顿,“如果你今天没有别的安排,也许我们可以带醪糟一起去坐坐?”

这个邀约来得突然,却又在情理之中。郦沫看着周鹤野微微发红的耳尖,忽然觉得这个平日里稳重的医生,此刻竟有些可爱的紧张。

“好啊。”她听见自己说,“醪糟应该会喜欢。”

那家叫“漫春”的咖啡馆离郦沫家不远,装修是温馨的木色调,专门设置了宠物活动区。周鹤野显然提前做过功课,熟练地点了郦沫喜欢的阿芙佳朵,还要了一小份猫咪专用的羊奶布丁。

醪糟被放在特制的宠物座椅上,好奇地打量着新环境。当羊奶布丁端上来时,它立刻被吸引,小口小口地舔起来,那满足的呼噜声,成了他们之间最特别的背景音。

“它很喜欢。”郦沫用手机记录下这个画面。

“看来我选对地方了。”周鹤野微笑。他的目光温柔地落在正埋头苦吃的小猫身上。

他们从醪糟的近况聊到各自的工作,郦沫这才知道周鹤野最初学的是临床医学。

“说起来可能有点……”他斟酌了一下用词,“我从小就想当兽医,但家里觉得不靠谱。算是绕了点路,我先学了医,积累了知识和经验,最后才终于绕回自己真正想走的路上来。”

“所以你是实现了童年梦想的人。”郦沫感叹,“真幸运。”

“那你呢?什么时候开始画画的?”

话题就这样自然地展开。郦沫说起自己辞职追求插画梦想的决定,周鹤野听得很认真。当她说起曾经的迷茫时,他轻轻点头:“但你现在画得很好。尤其是醪糟的画像,很有生命力。”

醪糟吃完布丁,开始扒拉周鹤野的衣袖。他熟练地把小猫抱到腿上,轻轻抚摸它的后背。

“其实...”周鹤野忽然说,“今天约你出来,还有个不情之请。”

“嗯?”

“医院下个月要制作新的宣传册,需要一些插画。我在想...不知道你愿不愿意接这个工作?”

郦沫愣了一下,这是她辞职后接到的第一个正式工作委托,肯定与报酬都在其次,重要的是那种被认可的价值感。

她深吸一口气,压下激动,语气尽量专业地回答:“谢谢你的信任。我会先出几版草图,你看过之后再决定。”

“太好了。”周鹤野的笑容加深,“我相信你会画得很好。”

离开咖啡馆时,夕阳已经开始西沉。周鹤野送她们到小区门口,醪糟在他怀里蹭了又蹭,似乎舍不得分开。

“醪糟好像真的很喜欢你。”郦沫接过小猫时说。

周鹤野轻轻摸了摸醪糟的头:“因为它知道,我们都很在乎它。”

这句意有所指的话让两人都沉默了一瞬。

“那...宣传册的事,我下周把具体要求发给你?”周鹤野打破沉默。

“好。”郦沫点头,“谢谢你,今天...很开心。”

抱着醪糟上楼时,郦沫的嘴角一直带着笑意。醪糟在她怀里不安分地动来动去,喵喵叫着,仿佛在分享她的好心情。

那天晚上,郦沫收到周鹤野发来的照片,是他在咖啡馆偷拍的——她正低头看着醪糟,侧脸在阳光下格外温柔。

配文是:【今天很开心,期待下次再见。】

郦沫把这张照片保存下来,看了很久。

接下动物医院的插画工作后,郦沫的生活变得更加充实。她需要经常去医院收集素材,观察医护人员的工作,拍摄各种小动物的照片作为参考。

周鹤野总是很照顾她,特意在办公室里给她安排了一个临时的工位。有时郦沫画累了,一抬头就能看见他在诊室里忙碌的身影。

他们的关系在一次次关于插画构思的讨论、一起在医院食堂吃的简单午餐、以及微信上关于醪糟和工作的琐碎分享中,悄然升温。

郦沫发现,周鹤野并非总是那么从容,他有时会因为连续手术而疲惫地靠在椅背上小憩,也会在面对无理取闹的宠物主人时,流露出短暂的、不易察觉的无奈。这些小小的“不完美”,反而让他更加真实可亲。

一天下午,郦沫正在画一只来做体检的金毛,突然听见诊室里传来焦急的声音。一位老人抱着纸箱冲进来,里面是一只虚弱的小橘猫。

“医生,求求你救救它!我在路边捡到的...”

周鹤野立即接过纸箱,动作迅速不失温柔。检查后,他的表情变得凝重。

“严重脱水,还有外伤。需要立即输液。”他一边准备器械,一边对护士快速吩咐,“建立静脉通路,先补充5%葡萄糖液,注意保温。”

郦沫放下画笔,透过玻璃窗看着周鹤野抢救小猫的全过程。他的每一个动作都精准利落,眼神专注坚定。那一刻,郦沫清晰地听见自己心动的声音。

抢救持续了一个多小时。当周鹤野摘下口罩走出诊室时,额上还带着细密的汗珠。

“暂时稳定了,但还需要观察。”他对老人说。

老人连连道谢,周鹤野只是摇摇头:“这是我们应该做的。”

送走老人后,周鹤野才注意到一直等在外面的郦沫。

“吓到你了吧?”他有些抱歉地笑笑。

郦沫摇摇头,递给他一瓶水:“你做得很好。”

那天晚上,周鹤野送郦沫回家。车上,他显得有些沉默。

“其实每次救治这样的小生命,心情都很复杂。”等红灯时,他忽然开口,“救活了当然开心,但想到它们曾经受的苦,又觉得难过。有时候,看着那些被精心照顾的宠物,再对比这些流浪的小家伙,会觉得这世界真是不公平。”

郦沫看着他疲惫的侧脸,轻声说:“但正因为有你,它们才有了第二次机会。”

周鹤野转过头,目光温柔:“谢谢你这么说。”

车停在小区门口时,周鹤野从后座拿出一个精心包装的礼盒:“给你的。算是...提前支付的稿酬?”

回到家,郦沫打开礼盒,里面是她前几天遗落在医院的一张醪糟速写,却被他细心地装裱了起来。画框的右下角,压着一张卡片,上面是他干净利落的字迹:“物归原主。另:画得真好。”

她拿着画,在客厅中央站了好一会儿,然后转身把它放在了书架上——一个她每天抬头就能看到,又最妥当的地方。

醪糟似乎察觉到她的好心情,跳上桌子,用脑袋蹭她的手。

“小十六,”郦沫抱起小猫,“妈妈好像...遇到了一个很好的人。”

醪糟“喵”了一声,像是在表示赞同。

宣传册的工作接近尾声,郦沫和周鹤野的关系也在不知不觉中拉近。他们开始每周固定约会,有时是带醪糟去公园散步,有时是一起去看艺术展。

一个周五的晚上,郦沫在医院等周鹤野下班。她靠在休息室的沙发上睡着了,手边还放着画到一半的宣传册插画。

周鹤野结束工作出来,看见的就是这样一幕。他轻轻取下她手里的笔,窗外适时地传来了淅淅沥沥的雨声,很快连成一片。他看着她的睡颜,听着窗外的雨声,一种想要永远守护这份美好的冲动,压倒了一切犹豫。

“看来一时半会儿停不了了。”他看着窗外的瓢泼大雨,轻声说,“等雨小些,我送你回去。”

车厢里很安静,只有雨刷器规律的声响和彼此的呼吸。郦沫看着窗外被雨水模糊的霓虹,心里那片因为辞职而一直悬着的、名为“未来”的迷雾,似乎在身边这个人沉稳的气息里,渐渐找到了落点。

车上,雨刷器有节奏地摆动,车厢里弥漫着一种微妙的氛围。等红灯时,周鹤野忽然开口:

“郦沫,有件事我想告诉你很久了。”

他的声音很轻,却让郦沫的心跳骤然加速。

“从第一次见到你抱着醪糟来医院,我就觉得,这只猫的主人,一定是一个很温柔的人——猫是不会骗人的,它们比我们更懂分辨真心。”他顿了顿,“你知道吗,我做兽医这几年,见过很多人走进来又走出去。但你是那种……像夏夜的风一样的人,不声不响的,可你待过的地方,空气都会变得不一样。”

雨声敲打着车窗,他的声音在狭小的空间里格外清晰。

“后来……越是了解你,就越是被你吸引。”他声音低沉,带着前所未有的郑重,“我知道这可能有点快,但我不想只是和你谈恋爱。郦沫,我希望能有一个家,一个有你,有醪糟,未来或许还有酸辣粉,甚至更多小生命的家。你……愿意和我一起吗?”

郦沫愣住了。她设想过很多次告白的情景,却没想到会这么直接,又这么郑重。

“我...”她张了张嘴,却不知道该怎么说。他说的每一个字她都听懂了,那些画面在脑海里铺展开来,像一个太好的梦——有他,有醪糟,有他口中的“酸辣粉”,有午后阳光斜照的窗台。可越是这样具体、这样触手可及,她越是不敢伸手去接。她想起辞职后那段蜷在沙发里不想天亮的日子,想起银行卡余额和未完成画稿之间的拉锯,想起自己连一只小生命的健康都不能完全保证,又怎么敢去承诺另一个人的一辈子。

那份欢喜是真的。那份惶恐,也是真的。

周鹤野连忙说:“不用急着回答。我可以等。”

车停在小区门口时,雨已经小了一些。周鹤野撑伞送郦沫到单元门口。

“谢谢你告诉我这些。”郦沫轻声说,“我只是需要一点时间...…”

“我明白。”周鹤野微笑,“不管你的答案是什么,我们都会是朋友。”

看着他转身离去的背影,郦沫忽然叫住他:“周鹤野!”

他回过头,雨伞上的水珠在路灯下闪闪发光。

“下周六,”郦沫说,“我带醪糟去你家做客吧。你之前不是说想让它熟悉你家的环境吗?”

周鹤野的眼睛亮了起来:“好,我等你。”

回到家,醪糟像往常一样到门口迎接。郦沫抱起小猫,走到窗前。楼下的路灯旁,周鹤野的车还停在那里,直到她房间的灯亮起才缓缓离开。

“醪糟,”郦沫轻声对怀中的小猫说,“妈妈好像找到那个对的人了。”她顿了顿,把脸埋进醪糟温暖柔软的毛发里,声音闷闷的,“可是妈妈……还是有点害怕。”

窗外,雨渐渐停了,月亮从云层后探出头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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