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章 真相

沈默没有说话。他感觉到口袋里的卡片在发热。他掏出来。

【谜底待验证……】

【当前结论:林佑因白血病晚期,不愿继续拖累父母,选择跳楼自杀。】

【验证结果:证据链完整。是否确认谜底?】

沈默盯着卡片上的字。证据链完整,树干上的刻字,雪地里的血迹,兔子玩偶,林太太的证词。所有的一切都在指向同一个结论。一个七岁的孩子,因为不想让父母再花钱,从阳台上跳了下去。这就是真相。

“确认。”他说。

卡片上的字闪烁了一下。然后——

【验证结果:谜底错误。】

【惩罚:收走右手。】

沈默低头看着自己的右手。它还在。五根手指,骨节分明,指甲剪得很短。然后它开始消失。从手腕开始,皮肤变成了光滑的、粉红色的凹面。手指一根一根地消失,大拇指,食指,中指,无名指,小指。像蜡烛被吹灭。

疼痛带着一种更深的、更本质的缺失感。像拔掉了一颗牙之后,舌头总会去舔那个空着的牙槽窝一样,他的意识不断地去触碰那个不存在的右手。

然后疼痛消失了。他的手没有了。从手腕以下,是一片光滑的、皮肤覆盖的弧面。粉红色的,新鲜的,像已经愈合了几个月的疤痕。

沈默站在那里,低头看着自己空荡荡的右手腕。血从断口处渗出来,不是从伤口渗出来的,是从皮肤里面渗出来的,像汗水一样。红色的。在这个没有颜色的房子里,红色是唯一不被允许的颜色。

“血!”姜禾的声音在发抖。

沈默抬起头。他看见了姜禾的脸,惨白的,嘴唇在发抖。宋元的表情也紧绷着,嘴唇抿成了一条线。温明远则是带着点震惊,眼睛瞪得很大。陈述依旧面无表情,但手指在微微发抖。

他们都在看他的右手腕。他们都在看血。红色的血。

“不要看。”沈默说。

但已经太晚了。

所有人都看见了。

墙壁开始发出声音。咚……咚……咚……不是从一面墙里传出来的,是从所有的墙里。四面八方。像是整个房子都在敲击,都在呼吸,都在等待着什么。

“跑!”宋元喊。

“跑哪去?”温明远问。

“外面!规则说外面是安全的!”

沈默冲向门口。他用左手推开门,冷风灌进来。他冲进了雪地里。其他人跟在后面。但姜禾慢了。她的鞋带松了,在这个没有颜色的房子里,鞋带是灰色的,和地板一样的灰色,她没有看见。她的脚踩在鞋带上,身体向前扑去,摔倒在门槛上。

她爬起来,但已经来不及了。

手从门框里伸出来了。灰色的,手指很长的,指甲剪得很短的手。它们抓住了姜禾的手臂、肩膀、脖子。

“姜禾。编号003。触犯规则:看见非灰白色。判定:违规。惩罚:收走右眼。”

姜禾的右眼消失了。不是被挖掉的,是消失了。眼眶变成了一个光滑的、凹陷的、皮肤覆盖的凹坑。和沈默的左眼眶一模一样的凹坑。

手松开了。姜禾从门槛上滑下来,跪在雪地里。她的左眼还在,右眼是一个空洞。眼泪从她的左眼无声地流下来,滴在白色的雪上。

沈默蹲下来,扶住姜禾的肩膀。“你没事了。你在外面了。安全了。”

姜禾没有说话。她的右眼已经不在了,但她的左眼还在。她用那只左眼看着沈默,看着他的左眼眶,看着他的右手腕。然后她闭上了眼睛。

沈默站起来。他转过身,看着那栋灰色的房子。它的墙壁是灰色的,屋顶是灰色的,门是灰色的。但它不是房子。它是一座坟墓。一座由规则、恐惧和无能为力的爱建造的坟墓。

“我们还要回去。”他说。

“什么?”宋元的声音变了,“你疯了?我们刚刚逃出来……”

“谜底错了。”沈默说,“孩子不是自杀的。如果是自杀,系统不会惩罚我。一定是别的原因。我们需要回去找到真正的原因。”

“你的右手没了。”温明远说。

“我知道。”

“姜禾的右眼没了。”

“我知道。”

“我们回去可能还会被惩罚。”

“我知道。”

沈默看着那栋灰色的房子。雪落在他的头发上,落在他的左眼眶里,落在他空荡荡的右手腕上。

“但我们还是要回去。”

他们最终还是回到了房子里。

血从他的右手腕滴下来,滴在灰色的地板上。一滴,两滴,三滴。他左手还攥着那张卡片。他用左手把卡片放回口袋,然后蹲下来。他的右手已经不在了,但他的右手的记忆还在。他能感觉到手指的存在,大拇指,食指,中指,无名指,小指。它们不在那里,但它们在。他的意识不断地去触碰那些不存在的手指。

血滴在地板上,漫延开来,渗进了地板的缝隙里。沈默看着那些血,突然想起了什么。他站起来,走向书房。其他人跟在后面。姜禾用左眼跟着前方模糊的身影,脚步有些踉跄,温明远伸手扶了她一把。

“谢谢。”她的声音很轻。

“别客气。你要是再摔一跤,触犯规则,咱们就真的凑齐残疾人奥林匹克运动会了。”

姜禾没笑。宋元也没笑。陈述推了推眼镜,面无表情地说:“残疾人奥林匹克运动会每四年举办一次,下一届是2028年。”

“陈述。”沈默头也不回地打断他。

“嗯?”

“闭嘴。”

陈述闭嘴了。

他走进书房,走到书桌前。那**国栋写给医生的信还摊在桌面上。他用左手把信拿起来,翻到背面。背面是空白的。他把右手腕举到信上方,让血滴在纸上。一滴,两滴,三滴。血在纸上漫延开来,浸湿了纸纤维。然后———

字出现了。

不是用墨水写的。是用指甲刻的。刻痕很浅,浅到在正常光线下根本看不见。但血渗进了刻痕里,把那些字显现了出来。歪歪扭扭的,孩子的字迹。

“爸爸,对不起。但我不想再打针了。那些针好疼。张叔叔的药更疼。”

沈默的手指在发抖。他把信举起来,让所有人都看见。

“张叔叔。”宋元的声音很冷。

“药。”温明远说。

“更疼。”陈述说。

“孩子不是自杀的。”沈默说,“他是被那个医生的药杀死的。那针药打完之后,他的身体就不行了。所以他才跳下去的。”

他重新翻开病历,翻到第一页。主治医生签名处——张维民。他翻开缴费单。经手医生——张维民。他翻开林国栋的信。在“医生”和“林国栋”之间,有一个被涂黑的名字。他把信翻过来,对着光看。压痕模糊不清,但他能辨认出那几个字母。

“张维民。”

“这个医生,”宋元的声音很冷,“是林国栋的朋友。”

“也是杀孩子的人。”沈默说。

他把所有的纸排成一排:病历、化验单、缴费单、欠费通知、林国栋的信、孩子的遗书、那张被血显现出字迹的信。每一张都有张维民的名字,每一张都在说同一件事——孩子死于医生。

“但这个医生在哪里?”温明远问。

“他跑了。”沈默重复了一遍,“但他没有跑掉。”

“什么意思?”

沈默没有回答。他站在书房中央,右眼扫过每一个角落。书架上的纸已经被翻遍了,抽屉也被翻遍了。还有什么?还有什么被遗漏了?

他的目光停在书架后的墙壁上,那里有一道极其细微的缝隙。和孩子的房间衣柜后面的那道缝隙一模一样。

“书架后面有东西。”他说。

方远和温明远一起把书架移开。书架后面的墙上,有一扇隐藏的门。门把手是一根生锈的铁棍,和周围的灰色墙壁几乎融为一体。

沈默握住把手,旋转。门开了。

门后面是一个很小的空间。和沈默房间衣柜后面的小房间一样大。但里面没有椅子,没有绳子,没有人。只有一个铁皮柜子,柜子上挂着一把锁。锁是旧的,但很结实,表面有一层暗红色的、干涸的东西。

“血。”陈述说,“孩子的血。”

沈默用左手从口袋里掏出那把从林太太房间找到的铜钥匙,插进锁孔,旋转。锁芯发出了一声沉闷的咔哒声,然后停了。没有开。

“打不开。”温明远说。

沈默看着那把锁。锁孔里也有干涸的暗红色东西。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空荡荡的右手腕。血已经不流了,断口处是一层薄薄的、透明的膜,下面是粉红色的新皮肤。他又看了看自己的左手。五根手指都在。他把左手无名指放进嘴里,咬破了。血渗出来。

他把血涂在钥匙上,重新插进锁孔。旋转。

锁开了。

柜子里有一叠文件。最上面是一张照片,林先生和一个穿着白大褂的男人。两个人站在一间办公室里,背景是一面锦旗。锦旗上写着“妙手仁心”四个字。白大褂的男人搂着林先生的肩膀,两个人都在笑。照片背面写着一行字:“老张,最好的朋友,最好的医生。”

“这是张维民。”沈默说。

他把照片放下。第二份文件是一张手写的收据,字迹潦草:“收到林国栋先生支付的药品费用共计人民币贰拾叁万元整。药品名称:______(临床试验阶段,名称暂不公开)。经治医生:张维民。”药品名称的位置是空白的。

第三份文件是一封信,字迹工整,像是精心措辞过的:“国栋:新药已经到了。从国外进口的,国内还没有批号,但我通过特殊渠道拿到了。效果非常好,我在其他病人身上试用过,百分之八十的缓解率。但价格很贵,二十三万。我知道你们已经花了太多钱,但这个药是佑佑最后的希望了。你考虑一下。老张。”

第四份文件是另一封信,字迹潦草,像是在极度慌乱中写下的:“国栋:我不知道该怎么跟你说。那个药可能有问题。我查了一下批号,是过期的。但我不是故意的,我真的不知道。那个供应商骗了我。我会想办法退钱的,你等我。千万不要报警。我们是朋友,你信我。老张。”

第五份文件是一张纸,上面只有一团血迹。暗红色的,干涸的。纸的边缘被撕破了,像是被人从什么地方扯下来的。

沈默把这些文件放在桌上。“医生用了过期的药。孩子没有死在那针药下,但他的身体已经被摧毁了。他在疼痛和寒冷中跳了下去。医生写了第一封信,要二十三万。然后他发现了药是过期的,写了第二封信,说会退钱,让林国栋不要报警。”

“然后呢?”姜禾的声音很轻。

“然后林国栋去找他了。”沈默说,“他带着这封信去找他。他想要回那二十三万。但他没有回来。这血迹,是林国栋的。”

“医生杀了他?”方远问。

“医生看着他死。”沈默说,“或许林国栋有心脏病,不,或许他没有。他从来没有心脏病。是愤怒,是悲伤,是绝望,是被最好的朋友背叛的恐惧,让他的心脏停止了跳动。医生没有救他。他站在旁边,看着他死。然后他逃跑了。”

房间里安静了。

“所以医生不在这里?”

“医生不在这里。这个房子里只有林国栋、林太太和孩子的执念。医生不在这里。他在外面。”

“外面?”

“现实世界。他在现实世界里。他跑了,带着二十三万跑了,也可能还在医院,又或许还在某个地方给病人用着过期的药,笑着,数着钱,说着‘深感遗憾’。”

房间里再次安静了。这次安静得更久。

“那我们怎么办?”姜禾的声音在发抖,“他不在这个房子里,我们怎么找到他?怎么证明孩子是被他杀死的?”

沈默没有说话。他低头看着自己空荡荡的右手腕,看着那些文件,看着那张被血显现出字迹的信。所有的证据都在这里。病历、化验单、缴费单、欠费通知、林国栋的信、孩子的遗书、医生的收据、医生的两封信、医生的照片。每一张都在说同一件事——一个医生,用一针过期的药,杀了一个七岁的孩子,然后跑了。

他感觉到口袋里的卡片在剧烈地发热。他掏出来。

【谜底待验证……】

【当前结论:林佑因医生张维民使用过期药物,导致身体急剧恶化,在病痛中跳楼自杀。林父发现真相后找张维民对质,突发心脏病去世,张维民未施救。】

【验证结果:证据链完整。是否确认谜底?】

沈默盯着卡片上的字。证据链完整。每一张纸都是证据,每一个字都在指向同一个真相。

“确认。”他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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