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子像潮水水一样流过。
裴青寂开始习惯这个世界。习惯每天早上被咖啡的香味唤醒,习惯方隐年靠在房门门口看他的眼神,习惯傍晚一起散步时那条永远走不完的街道。
他开始隐约觉得,这一切有些不对。
比如那条街道,永远也走不到尽头。比如咖啡馆的老板,永远只对他们点头微笑,从不说话;比如,冰箱上的便利贴永远是同一天。
但他没有问,他不想打破这种平静。
秋天快结束的时候,方隐年带他去了一个地方。
那是一座老旧的电影院,藏在街道的尽头——裴青寂以前从没注意到这里有个拐角。电影院的门帘很小,霓虹灯招牌有几个字不亮了,只剩下“博尔”两个字在闪烁。
“博尔电影院?”裴青寂念出来。
“博尔赫斯。”方隐年纠正,“是迷宫的意思。”
他们走进去。里面比外面看起来要大得多,走廊交错纵横,像一座真正的迷宫。墙上挂满了电影海报,全是裴青寂没看过的。
方隐年牵着他的手,穿过一条又一条走廊。
“你知道吗,”他边走边说,“博尔赫斯说过一句话。”
“什么?”
“爱情是信仰,是迷宫,是把另一个人看得比自己的生命还重。”
裴青寂停下脚步。
方隐年也停下来,回头看他。
“怎么?”
裴青寂看着他,看着他在昏暗灯光下的侧脸,看着他琥珀色的眼睛。
“你是在表白吗?”
方隐年笑了。
“我以为我一直在表白。”
他们继续走,最后停在一扇门前。门上没有把手,只有一个小小的窥视孔。
“推开它。”方隐年说。
裴青寂犹豫了一下,还是推开了。
门后是一间放映厅,荧幕上正在放一部影片。画面很旧,像十几年前的片子。裴青寂盯着荧幕,忽然懂了。
荧幕上的人是他自己。
穿着病号服,闭着眼睛,躺在病床上。
旁边有护士在走动,有仪器在运转。他看见了监护仪——那个每隔零点八秒响一声的机器。
“这是你的世界。”方隐年的声音从身后传来,“真正的那个世界。”
裴青寂转过身。方隐年站在门口,逆着光,看不清表情。
“我……”裴青寂张了张嘴,“我是……”
“你在ICU。”方隐年说,“已经很久了。”
裴青寂觉得脑子一片空白。
病房、护士、仪器、闭着眼的裴青寂。方隐年一直抱着他,没有说话。
最后裴青寂问:“如果我回去了,我们还能见面吗?”
方隐年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说:“博尔赫斯说过一句话。”
“什么?”
“迷宫只有一条路,通向你的路。”
裴青寂没懂。
方隐年看着他,笑了一下。
“意思是,不管我在哪,我都会找到你的。”
肆·刀辞
那天以后,裴青寂开始注意到很多以前忽略的东西。
比如方隐年偶尔会失神,看着某个方向发呆。比如他有时候会说一些奇怪的话——“今天天气真好,要记住。”“你笑的样子真好看,要记住。”比如他会在裴青寂睡着的时候,一个人坐在床边,看着他,一看就是一整夜。
有一次裴青寂半夜醒来,发现方隐年正看着他。月光照进来,把他的脸照得惨白,只有眼睛亮着,像两团小小的火焰。
“怎么了?”裴青寂问。
方隐年摇摇头,俯身在他额头上落下一个吻。
“没什么。只是想看看你。”
还有一次,他们在厨房里煮东西。方隐年从背后抱着他,下巴抵在他肩上,忽然开口说:“尼采说过一句话。”
“嗯?”
“人必须在自身中拥有混沌,才能生出跳舞的星星。”
裴青寂回头看他:“你想说什么?”
方隐年笑了一下,没说话,只是把他抱得更紧了。
跨年那天,方隐年带他去天台看烟花。裴青寂不知道它们从哪里来的,但这座城市从来没有放过烟花。当他站在天台上,看着第一朵烟花在夜空炸开的时候,他觉得什么都不重要了。
一朵接一朵,把整片天空染成彩色。
方隐年站在他身边,手握着他的手,握得很紧。
“那你呢?你不是……”
方隐年走过来,站在他面前。
“我是你的梦。”
你的梦。
这三个字像一把刀,直直插进裴青寂心脏。
“不可能。”他说,“你是真的,我摸得到你,感觉得到你——”
“是真的。”方隐年打断他,“对你来说,我是真实的。”
他伸手,抚上裴青寂的脸。
“梦和现实,哪个真实?你在那边躺着,有呼吸有脉搏,但你不能动不能说话。你在这里,可以走可以跑可以和我说话。”他顿了顿,“你觉得,哪个更真实?”
裴青寂说不出话。
“答案不重要。”方隐年说,“重要的是,你需要回去。”
裴青寂愣住了。
“你说什么?”
“你需要回去。”方隐年重复,“回到那个世界去。”
“可是——”
“没有可是。”方隐年打断他,“你以为我为什么在这里?你以为你为什么在这里?”
他凑近,额头抵着裴青寂的额头。
“因为你需要醒来。因为你还有未来。因为你不能永远待在这里。”
裴青寂眼眶开始发酸。
“那你呢?”
方隐年没有回答。
“我问你,你呢?”裴青寂抓住他的衣领,“我回去了,你呢?”
方隐年看着他,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闪。
“我等你。”
“等多久?”
“等一辈子也行。”
“骗人。”裴青寂的声音开始发抖,“你不在那边,你怎么等我?!”
方隐年没有说话,只是把他拥进怀里。
那天他们在电影院待了很久。荧幕上的画面循环播放——裴青寂点点头,把这三个字念了一遍。
“云,院,年。”
他伸出手,抚上他的脸。
“我记住了。”
方隐年反握住他的手,贴在唇边。
“好。”
最后一朵烟花绽放的时候,裴青寂忽然感觉身体开始变轻。眼前的画面开始模糊——方隐年的脸、天台的栏杆、漫天的烟花——一切都像水彩画一样晕开。
“院年!”他喊。
方隐年在模糊的光影里看着他,嘴唇动了动。
他说了什么,裴青寂没听清。
但他看见了。
他说的是——
“我爱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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