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十一世纪的某高中教室。午后阳光透过老式玻璃窗,空气中浮动着粉笔灰和青春期的汗味。下课铃刚响过,教室一片嘈杂。
趴在课桌上的S猛地惊醒,额头上还压着校服袖子的褶皱印。心脏在胸腔里沉重而混乱地跳动,像刚从一个极其漫长而真实的梦境中坠落。
耳边是熟悉又陌生的喧闹,眼前是刺眼的阳光和晃动的、年轻得过分的身影。
E哥(少年版)一巴掌拍在他肩膀上,力道没轻没重,带着这个年纪特有的活力与莽撞:“嘿!S!发什么呆呢?走啊,抢球场去!C总那书呆子抱着他的英语词典不肯动,老A又被老师叫去办公室了,三缺一,就等你了!”
S缓缓抬起头,目光落在E哥脸上。他花了足足三秒钟,才将这张洋溢着过剩精力、皮肤光滑,与记忆中那个在西北酒桌上皱纹深刻、总惦记着给闺女攒嫁妆的E哥(未来的E哥)重叠起来。巨大的荒诞感和眩晕感再次袭来。
S声音有些干涩,眼神恍惚,像是透过E哥在看别的什么:“你……怎么变这么年轻了?这是……哪里?”
E哥(少年版)被他问得一愣,随即夸张地大笑起来,用力揉了揉S的头发:“哈哈哈!S你睡傻了吧?这是学校!教室!还能是哪儿?”
他挤眉弄眼,压低声音:什么叫我变年轻了?我本来就风华正茂好吗!快醒醒,别做梦了,小心一会儿隔壁班那谁……”
他促狭地用手比划了一下‘校花’的口型:“看见你这副呆样,不追你了!走走走,打球出汗就清醒了!”
S没有理会他的调侃。他环顾四周:斑驳的绿色墙裙,黑板上未擦净的三角函数公式,窗外那棵记忆里早已在旧校区改造时被砍掉的老槐树……一切都真实得刺眼,又遥远得可怕。
他低头看向自己的手——手指修长,却还没有后来因长期握笔和操作设备留下的薄茧;腕上是一只廉价的电子表,而非那块小Y后来送他的、表盘下刻着两人名字缩写的手工机械表。
S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眼底的恍惚被一种深沉的、与年龄极不相符的疲惫与清明取代。他轻轻拂开E哥搭在他肩上的手,声音平静却不容置疑:“不去了。你们玩吧。”
E哥(少年版)愣住,像是听到什么惊天怪谈:“啊?不去?你昨天不还摩拳擦掌说要给隔壁体校那帮人点颜色看看吗?发烧了?”
他伸手要去探S的额头。
就在这时,抱着厚厚英语习题册、鼻梁上架着眼镜的C总(少年版)慢吞吞地挪了过来,他看起来比未来更瘦弱,也更书生气。
C总(少年版)推了推眼镜,好奇地看了看S,又看看E哥,声音细细的:“怎么了,昀舟?E哥惹你啦?你昨天不是还说要打篮球‘露一手’,顺便……呃……”
他瞥了一眼E哥,把“吸引校花注意”几个字咽了回去,脸有点红。
S看向小C,目光在他稚嫩的脸上停留片刻,脑海中闪过的却是未来那个在沉稳从容笑着、给怀孕妻子小心翼翼夹菜的C总。他心中那股时空错乱的闷痛感更重了。
他摇了摇头,语气依旧很淡,却带着一种E哥和C总都无法理解的疏离:“没怎么。就是突然不想去了。有点累。”
E哥(少年版)挠挠头,一脸不解,但看S神情不似作伪,也收了玩笑心思:“真不去啊?那……那行吧,我和隔壁班几个人去。你真没事?要不要去医务室?”
S摆摆手,示意他们快去:“嗯,没事。去吧。”
E哥嘀嘀咕咕地拉着还想再问什么的C总走了。教室里渐渐空下来。
S独自坐在座位上,阳光将他的影子拉得很长。
他抬手,用力按压着突突直跳的太阳穴。那些过于清晰的“未来”记忆——西北的风沙、项目的蓝图、合作伙伴们的脸,还有……小Y的笑容、她指尖的温度、雪夜背上的重量、她撒娇时喊“S”的语调——如同潮水般冲刷着他十六七岁的大脑,几乎要将他撕裂。
他清楚地知道,这里没有小Y。这个时空里,那个会在西北与他相遇、灵魂灼灼如火的沈小Y,还不知在何方,或许正经历着他无从知晓的、属于她的青春或成长阵痛。
S望着窗外摇曳的槐树影,用只有自己能听到的声音,极轻地呢喃,带着无尽的迷茫与一丝深藏的、跨越时空的笃信:
“小Y……”
“如果这一切不是梦……那么,无论还要等多久,无论你在哪里……”
“我一定会,再次找到你。”
午后的风吹动窗帘,带来远处篮球场的喧闹和隐约的花香。
少年S静静坐在那里,身体是十六岁的壳,灵魂却承载着一份来自遥远未来的、沉重而温柔的誓言。
他不知道如何回去,也不知道如何前行,但他知道,有一个名字,已经成为他穿越这荒谬时空的、唯一的坐标与灯塔。
------
地点:同一所高中,数学课堂。黑板写满代数题,风扇在头顶吱呀转动。
氛围:午后沉闷的课堂,被一个突兀的“成人答案”骤然打破,爆发出哄笑,又在老师的训斥中迅速转为压抑的窃窃私语。
---
数学老师正在讲解一道关于“行程与速度”的应用题。题目简单直白:“甲、乙二人从A、B两地相向而行,已知速度分别为……” 典型的初中级难度。
数学老师推了推眼镜,目光扫过课堂,最终落在明显心不在焉、眼神放空的S身上:“S,你来回答一下。这道题,列方程的思路是什么?第一步该做什么?”
S被点到名,身体几不可查地一震,从纷乱的时空思绪中被强行拽回。他下意识站起身,目光掠过黑板上的题目。
几乎不需要思考——在过去十几年里,他处理过无数比这复杂千万倍的数据模型、风险评估和项目损益表。这道题在他眼中,简单得像一组无需解读的初始参数。
S几乎是职业本能,用一种清晰、冷静、条理分明的商务汇报语气脱口而出:“老师,这道题的本质是建立线性方程组求解相遇时间与路程分配。我们可以先设定未知数t为相遇时间,根据速度-路程关系列出等式。
但就实际应用而言,这类模型过于理想化,未考虑路况变量、个体状态波动等外部因素。如果需要更精确的预测,我建议引入概率模型进行蒙特卡洛模拟,或者建立简单的回归分析,评估……”
他的声音在安静的教室里显得格外清晰、专业,也……格格不入。
教室里出现了短暂的死寂。
然后,“噗嗤”——不知是谁先憋不住笑了出来。紧接着,像是点燃了引线,整个班级爆发出难以抑制的哄堂大笑!
同学们: “哈哈哈蒙特卡洛?他在说什么啊!”“S你昨晚看科幻片看多了吧?”“回归分析?这是数学课不是大学经济课啊!”“他是不是还没睡醒,说梦话呢!”笑声、议论声、拍桌子声交织一片。
坐在S斜前方的A总(少年版)惊愕地转过头,趁着老师还没发作,赶紧用笔帽使劲戳了戳S的手臂,压低声音,又快又急:
A总(少年版): “S!S!你搞什么鬼!说什么胡话呢!醒醒啊!”(他脸上是真切的焦急和不解,显然听E哥说了S课间的“异常”。)“E哥刚跟我说你不对劲,我还不信,你这……你这中邪了啊?快跟老师认个错!”
讲台上,数学老师的脸色已经由疑惑转为愕然,再转为明显的不悦。他用力敲了敲黑板,教室里笑声渐歇,但仍有压抑的嗤嗤声。
数学老师皱着眉头,上下打量着这个平日里成绩优异、此刻却“胡言乱语”的学生,语气带着严厉的困惑和责备:“S!你站好了!你这是从哪本课外书上背来的词儿?啊?课堂是让你解决实际应用题的地方,不是让你炫耀些不知所谓的名词的!
他用教鞭指了指黑板:还蒙特卡洛模拟?你先把这最简单的二元一次方程给我列明白了再说!”
老师显然认为S是在故意捣乱或者炫耀课外知识,这是对课堂严肃性的挑衅。
数学老师见S只是沉默地站着,眼神依旧有些空茫,并未如往常般立刻认错或改正,火气更旺:“怎么,还没清醒?看来是午觉睡得太沉了!你给我到后面站着去!站到下课,好好醒醒你的脑子!其他人,继续看题!”
S没有辩解,也没有丝毫窘迫或羞恼。他甚至似乎没太在意全班的哄笑和老师的训斥。他只是缓缓闭了下眼睛,再睁开时,眼底是一片深不见底的疲惫与了然。他默默拿起课本,走到教室最后方的墙壁处,端正地站好。背影挺直,却透着一股与周围少年人格格不入的、沉重的孤独感。
A总担忧地回头看了他一眼,又赶紧转回去听课。教室里恢复了讲课声,但不少同学仍时不时偷偷回头,用好奇、嘲笑或探究的目光瞥向那个静静站在最后面的、行为古怪的优等生。
S的目光投向窗外。那里有蓝天,有操场,有他记忆中早已模糊的青春景象。但他看到的,仿佛是西北会议室里的投影幕布,是报表上跳动的数字,是……砚舒在灯光下看着他、带着狡黠笑意的眼睛。
S心中无声地叹了口气,那叹息沉重得不像一个少年。
“小Y……”
“如果你知道我在这里,因为想你而闹出这种笑话……你大概会笑得比他们还开心吧。”
一丝极淡、极苦的笑意,在他唇角一闪而逝。
点击弹出菜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