灼灼一声“开动吧”,如同敕令,打破了审判后的微妙沉寂。
她自己先舀了一勺最喜欢的蒸蛋,然后极其“顾全大局”地开始“论功行赏”。
她费力地夹起一块焖得酥烂、油光发亮的蹄髈肉,颤巍巍放进天子碗里。
灼灼小脸认真,带着“体恤功臣”的意味:“爹爹,你多吃点。当“老黄牛”最耗力气了,得补补。”
天子看着碗里那块肉,再抬头看看女儿一本正经的小脸,心头那股因坦白身份与责任而生的沉重,竟真的被这稚嫩的关怀冲淡了些许。
他只觉得鼻尖微酸,眼角都有些湿润,连忙低头,声音有些闷。
天子低声:“嗯,谢谢灼灼。爹爹……很喜欢。”
然而,当他看向儿子时,那点感动瞬间变成了几乎要压抑不住的笑意。只见灼灼又转向太子,夹了一大筷子清炒时蔬——绿油油的,堆在太子碗里像座小山。
灼灼语气关切,逻辑自洽:“十二哥哥,你也多吃菜。爹爹说了,你要快快长大,分担重任。多吃菜,长得高,身体好,才有力气帮爹爹批……嗯,处理那些“折子”。”
太子看着碗里那座“绿色小山”,再想想方才被妹妹安排得明明白白的“未来”,只觉得嘴里发苦,假期缩水的悲痛和对未来劳碌的忧惧涌上心头,眼眶竟也真有些发红——只是这泪,与天子的“欣慰泪”成分截然不同。
这顿“鸿门宴”吃下来,秘密揭开,责任厘清,最后受伤的,仿佛只有太子殿下那本就可怜的闲暇时光。
他垂着头,有一下没一下地戳着碗里的饭菜,周身散发着“心里苦”的气息。
太后坐在上首,将孙儿的憋屈尽收眼底,又是好笑又是心疼。她清了清嗓子,伸出筷子,精准地将盘中最大、最肥美的一只鸡腿夹起,稳稳当当放进了太子已经堆了蔬菜的碗里,那座“小山”顿时变成了“绿林加鸡腿”的奇异景观。
太后语气慈爱,却带着不容置疑的“鼓励”:“十二,多吃点,补补身子。明天……哦不,往后啊,可还有一堆事儿等着你批阅、学习呢。没个好身板怎么行?”
太子闻言,猛地抬头,看向祖母,眼中满是不可置信的控诉,声音都带上了颤音。
太子欲哭无泪:“祖母!您……您怎么也……”
他话没说完,因为另一双筷子又伸了过来。
太傅笑眯眯地,将一筷鲜嫩的清蒸鲈鱼腹肉夹到他碗里:“十二,来,尝尝这个。鱼肉补脑,最是适宜。往后用心国事,更需灵台清明。”
紧接着,希音也默默起身,盛了一碗熬得奶白、香气扑鼻的菌菇鸡汤,轻轻放在太子手边。
希音声音温和:“十二,喝点汤,暖胃。别光顾着吃干的。”
连一直沉默、努力降低存在感的天子,此刻也在女儿“监督”的目光下,略显生硬地,将自己面前一盘几乎没动过的、据说是御厨秘制的滋补鹿肉,往太子的方向推了推,虽未说话,但那眼神里的“多吃点,好干活”之意,简直呼之欲出。
崔少夫人和崔少爷夫妇见状,哪能错过这“锦上添花”的机会?两人忍着笑,也纷纷动筷。
崔少夫人夹起一块芙蓉虾球:“殿下,这个鲜美,您尝尝。”
崔少爷舀了一勺蟹粉豆腐乳:“殿下,这个软糯,易克化。”
就连一直安静吃饭、观察大人的蓁蓁,也有样学样,用公筷夹起一根自己觉得最好吃的、炸得金黄的松鼠鳜鱼尾巴,努力伸长胳膊放进太子碗里,奶声奶气地说。
蓁蓁:“十二哥哥,这个好吃!甜甜的,脆脆的!”
眨眼之间,太子的碗里、碟边,已然堆起了一座由鸡腿、鱼肉、蔬菜、虾球、豆腐、鱼尾以及一碗浓汤、一盘鹿肉组成的、琳琅满目、香气扑鼻却又……令人望而生畏的“关怀之山”。这突如其来的、全方位的“慈爱轰炸”,其“厚重”程度,简直堪比下午他在东宫没看完的那叠奏章!
太子看着面前这座“山”,又抬头环视一圈——祖母眼中是“任重道远”的期许,舅公眼中是“好好干”的鼓励,沈姑姑眼中是温柔的关切,父皇眼中是“以后靠你了”的隐隐解脱,崔家夫妇眼中是善意的调侃,连蓁蓁妹妹眼中都是纯粹的分享快乐……
他吸了吸鼻子,那股被“坑”的委屈和突然被全家聚焦关怀的暖流交织冲撞,让他的表情变得极其复杂,介于崩溃大哭和无奈好笑之间。
他终于放下了一直戳饭的筷子,肩膀垮了下来,声音带着一种认命般的、哭笑不得的颤抖。
太子看着满碗的“关爱”,长长地、深深地叹了一口气:”你们……你们这样……(他指了那座“山”)分明是把孙儿(儿臣)架在火炉上烤啊……这、这“关爱”有点烫……烫屁股……。”
他实在找不到更文雅的词了:但……但感觉……好像……也不错?
最后几个字,轻得像叹息,却让桌上所有人都露出了会心的、真正的笑容。就连天子,都几不可察地松了口气,眼中掠过一丝对儿子的愧疚与更深沉的期许。
灼灼满意地看着“兄友弟恭”、“父子同心”、“全家关爱”的和谐场面,终于放心地开始大口享用自己碗里已经微凉的蒸蛋。这场风波迭起、笑泪交织的“家宴”,终于在太子殿下“痛并快乐着”的复杂心情中,走向了温馨的尾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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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深,太傅府后门灯笼晕黄。崔少爷一家三口已先行拜别,乘马车悄然而去。院内,太后拉着灼灼的手,依依不舍,怎么也不肯松开,方才宴席上的豁达全不见了,眼里只剩下祖母对孙女的疼爱与依恋。
太后声音哽咽,带着孩子气的任性:“哀家的好灼灼……奶奶心里空落落的……干脆,奶奶今夜就跟你一道回山里去吧!这宫里冷冰冰的,哪有咱们灼灼在的地方暖和?”
灼灼仰着小脸,并没有被祖母的泪水打动,反而像个最冷静的小谋士,轻轻拍了拍太后的手背,语气是超越年龄的清醒。
灼灼小脸严肃,逻辑清晰:“奶奶,你又在说胡话了。”
她搬出了刚学到的“大道理”:“您是一国太后,天下女子的表率,一言一行都有人看着呢,岂能儿戏?”
她开始分析后果,条理分明:“今晚您要是真跟灼灼走了,明天天一亮,爹爹就得被满朝文武、天下百姓怀疑揣测——宫里是不是出大变故了?太后为何突然离宫?”
她目光转向一旁正悄悄松口气的太子:“十二哥哥刚被委以重任,还没喘口气熟悉政务,就得立刻被推上前台,无缝衔接变成一头……嗯,“小黄牛”,连个缓冲都没有。这样对哥哥、对爹爹、对朝局,都不好。”
这番透彻的分析,把太后那点离愁别绪和任性念头直接堵死在了摇篮里。
太后的眼泪一下子被逼了回去,噎得半晌说不出话,只觉得这孙女聪明是聪明,可也太……太冷静了些!她没好气地瞪了一眼旁边努力保持平静的天子,把“怒气”转移了过去。
太后白了天子一眼,嗔怪:”瞧瞧!都是你!把闺女教得这般……这般识大体、明事理!连点孩子气的撒娇挽留都不会了!”
她忘了自己不久前是如何夸孙女“聪慧灵秀举世无双”的。
天子摸摸鼻子,一脸无辜又隐约带着骄傲:“母后,这……孩子明理懂事,难道还怪儿臣?也不知当初是谁,把平生所学的夸赞之词都用尽了……”
眼看母子俩又要“杠上”,一直含笑旁观、稳坐钓鱼台的太傅终于慢悠悠开口了。
他捋着胡须,给出了一个两全其美的方案。
太傅声音温和,带着长者的智慧与安抚:“好了好了。娘娘若是真舍不得,等您凤体大安,精神头足了,让陛下批个准儿.”
他看了一眼天子,天子微微颔首:”老臣安排妥帖车马护卫,送您去山里小住一段时日,好好陪陪小灼灼。”
他笑眯眯地补充:“况且,姣姣和灼灼这次来,也不急着走,会在老臣这儿多盘桓几日。这几日,娘娘若是想孙女了,太傅府的后门……随时为您开着,您随时可以“偷摸”过来看看。”
“偷摸过来”四个字,被太傅说得既体贴又带着点老小孩般的调皮。太后一听,黯淡的眼神瞬间被点亮了,伤怀的心绪豁然开朗。
太后破涕为笑,紧紧握住太傅的手:“还是哥哥疼我!就这么说定了!哀家明日……不,后日就来!”
此时,一直静立旁观的希音,见时辰确实不早,轻轻碰了碰女儿的肩,递了个眼色。
天子也适时上前,声音温和却带着提醒:“母后,时辰不早了,宫门下钥的时辰快到了,咱们该启程了。”
希音柔声对女儿道:“灼灼,跟祖母、爹爹、哥哥,还有福公爷爷、崔奶奶他们,好好道别。”
灼灼点点头,先是对着太后,规规矩矩地行了个礼,声音清脆:“奶奶,您回去要乖乖喝药,好好睡觉,快点把身体养得棒棒的!灼灼和娘亲、还有多多,在舅公家等您来玩!”
接着,她转向天子,伸出小手。天子连忙蹲下,灼灼搂住他的脖子,在他耳边用气音快速说:“爹爹也要好好吃饭,别熬夜,累病了十二哥哥一个人干两份工更惨。” 天子忍俊不禁,重重“嗯”了一声。
最后,她走到太子面前。太子此刻心情复杂,既为即将“解脱”松了口气,又有点说不清的失落。灼灼看着他,忽然从自己随身的小荷包里,掏出一颗用油纸包好的、她自己晒的山楂糖,塞进太子手里。
灼灼语气是难得的、纯粹的孩童式关怀:“十二哥哥,这个给你。晚上批折子困了,或者心里苦了,就含一颗。酸酸甜甜的,可提神了!记住灼灼的话,要跟爹爹‘同舟共济’哦!”
太子握着那颗还带着小姑娘体温的、简陋却心意十足的山楂糖,看着妹妹亮晶晶的眼睛,心中那点被“安排”的郁闷彻底烟消云散,只剩下满满的暖意和责任感。他用力点头,声音有些哑。
太子:嗯!哥哥记住了。谢谢灼灼妹妹。
月色清辉下,一行人终于依依作别。太后被崔姑姑搀扶着,一步三回头;天子轻揽着太后的肩,低声说着什么;太子将那颗山楂糖小心收进怀里。
灼灼被希音抱在臂弯里,用力挥动着小手,直到那几盏灯笼的光晕彻底消失在巷子转角。
太傅府的门轻轻合上,将一室温暖与满院月光,还有那关于山野小住、随时可来的约定,一同留在了静谧的夜色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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