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1章 病中惊梦与人间暖粥

天子寝殿外,朱红回廊。殿内药香如雾,丝丝缕缕透过雕花门扉渗出来,混着秋日庭中残桂的微香,竟生出一种沉郁又执拗的气息。福公守在门外,望着阶下几片打着旋儿落的梧桐叶,眉头锁着深深的沟壑。

这几日,陛下的病像这深秋的天气,看着放晴,转眼又阴霾四合,总不见利索地好起来。他正忧心忡忡间,廊下传来急促而稳重的脚步声,太傅官袍未换,神色紧绷,快步而来。

太傅未及寒暄,直接压低声音,语气焦灼:”福公公,里头情形如何?我听闻陛下病情反复,不是前两日见好了么?怎的又严重了?”

福公闻声连忙转身,见是太傅,如同见了主心骨,忙不迭上前,做了个“噤声”的手势,将他往廊柱旁更僻静处引了引,声音压得极低,带着忧虑:“太傅大人,您轻声些,陛下刚服了药,正歇着呢。”

他回头望了紧闭的殿门一眼,才转回头,脸上忧色更重:“太医方才又来请过脉,说是……“郁积而发”。表面看着风寒劳倦,根子却在这“郁积”二字上。如今这病症看似凶险反复,低烧不退,食欲全无,人眼看着清减下去,老奴瞧着心里跟刀绞似的……。”

他叹了口气:“可太医又说,这未必是坏事。郁气如同堤内积水,强压着反成隐患,如今能“发”出来,待发尽透澈,方是真正痊愈的时机。”

太傅听着,眉头蹙得更紧。“郁积而发”四字,他何等通透之人,瞬间便明了其中关窍。这郁积的,岂止是病气?怕是积年的朝政重负、难以排遣的刻骨思念、以及那份深藏于帝王身份之下、无法宣之于口的笨拙深情,借着这场病,一股脑儿翻涌了出来。

太傅沉吟片刻,喉结微动,目光望向殿内,仿佛能穿透门扉看见那个倔强病弱的身影,缓缓道:“陛下……可是严令不许将病势反复之事,外传?尤其……是往山里去说?”

福公连忙点头,声音更低,几乎只剩气音:“正是!陛下特意嘱咐过,说是……“些许小恙,毋令远人挂心”。尤其是姣姣姑娘和灼灼小小姐那里,务必瞒得死死的。可这光景……老奴实在是……”

福公未尽之言里满是心疼与无奈。太傅却是目光一凝,方才的焦灼渐渐被一种深沉的、了然于胸的神色取代。

他背着手,指节在袖中轻轻叩了叩,那是他思考重大决断时的习惯。片刻,他转过头,看向福公,眼中已恢复了惯常的沉稳睿智,甚至带上了一丝“此事包在我身上”** 的笃定。

太傅声音沉稳下来,带着不容置疑的力度:“这事……我来办。陛下这边,你只管尽心伺候,太医开的方子,仔细盯着。陛下若不肯好好进食,便让御膳房多做些清淡温补、易克化的汤羹粥点,想法子劝着用一些。至于这“病根”……。”

他顿了顿,眼底掠过一丝复杂难言的情绪,似是叹息,又似是决心:“总需一剂对症的“心药”。“

福公闻言,如释重负,连日来紧绷的肩膀终于松了下来,眼中几乎泛起一点泪光,连忙躬身:“有太傅大人这句话,老奴……老奴这心总算能放下一些了!多谢大人!陛下这边,老奴必定寸步不离,悉心照料。”

他说着,抬起头,望向太傅。此刻的太傅,在他眼中已不单单是朝中重臣、天子舅父,更是一位能为陛下排解最深切忧患的“长辈”。

福公的脸上,不由得露出了一个全然属于长辈的、带着疼惜、信任与托付意味的深刻笑容。那笑容里,有对过往的洞悉——他或许也想起了那些年藏书阁里“意外”的偶遇,一个捧着书卷故作镇定地“躲”,一个“恰好”路过驻足凝望的“遇”;更有对未来的期盼——期盼着太傅这剂“心药”,真能解开陛下心中那盘绕已久的郁结。

太傅受了福公这一礼和这笑容,微微颔首,不再多言,只最后看了一眼寝殿紧闭的门,轻声道:“我这就去安排。你好生看顾。”

说罢,太傅转身,衣袂带起廊下微凉的空气,步伐比来时更显稳重决绝,朝着宫门外的方向走去。

他心中已有了清晰的脉络:陛下的病,需一味“引子”。

而这味引子,或许不在太医的药箱里,而在那山林之间,在那盏宁静的灯下,在那个能让他心甘情愿放下所有倔强与防备的人身上。

如何“自然”而不着痕迹地将这病势“恰好”传到该知道的人耳中,又不违拗陛下那点笨拙的维护之心,便是他这位深谙世情与人心的“长辈”,此刻要仔细斟酌、巧妙布局的事了。

廊下,福公目送太傅身影消失在宫道转角,回身望着依旧静谧却弥漫着药香的寝殿,轻轻舒了口气。

殿内,那束来自山林的干桂与柏枝,静静躺在天子枕畔,散发着似有若无的清气,仿佛在等待着,另一缕真正能驱散所有阴郁的暖光降临。

—————

天子寝殿内,烛火静静燃着,将药香蒸得氤氲满室。

天子在昏沉与浅寐间浮沉,只觉浑身骨骼像是被拆过一遍,酸软无力,喉咙里干涩得仿佛冒烟,意识尚未完全清醒,只凭着本能含糊低唤。

天子眼未睁,声音沙哑虚弱:“福公……水……渴……。”

他以为会听到福公轻手轻脚靠近的窸窣声,以及温杯递到唇边的妥帖。

然而,下一瞬,一只更小、却稳稳当当捧着温盏的手已经凑到他嘴边,一个清脆又带着关切,努力模仿大人严肃语调的声音响起。

灼灼:“爹爹,快喝。”

温水入喉,甘霖般滋润了干涸。但这声音……天子倏地睁开眼,目光因虚弱而有些涣散,却努力聚焦——烛光下,是女儿那张明媚灵秀的小脸,正凑得极近,大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他,满是认真。他一时怔住,怀疑自己仍在病梦之中。

天子声音带着刚醒的微哑与难以置信:“灼……灼灼?”

他甚至来不及思考女儿为何在此,几乎是本能地,顺着某种心灵感应般,将视线急急转向床榻一侧。烛光晕染处,那个朝思暮想的身影,正静静立在那里。

月白色的家常衣裙,外罩一件藕荷色比甲,墨发松松绾着,没有任何珠翠,唯有眉眼间那抹熟悉的、令人心安的沉静温柔,比任何梦境都要真实千百倍。

天子喉结剧烈地上下滚动了一下,干涩的喉咙里终于挤出那个日夜盘桓在心底的名字,声音轻得像怕惊破幻影:“姣姣……?”

希音没有立刻回答,只是走上前来,十分自然地伸出手,用手背轻轻贴了贴他的额头。她的指尖微凉,触碰却带来奇异的安定感。

希音收回手,对女儿笑吟吟道:“灼灼,你爹烧退了。快去把小炉子上温着的菌菇鸡肉丝粥端来,让他好歹填填肚子,空了这些天,胃可受不住。”

灼灼得令,立刻精神一振,小腿一蹬从榻边溜下地:“是!娘亲!”

小家伙兴冲冲地就往侧间的小茶房跑去,脚步声轻快得像一串跳跃的音符。

天子的目光追着女儿活泼的背影,又转回近在咫尺的希音脸上,依旧有些恍惚,仿佛置身一个过于美好的梦境,生怕一眨眼就碎了。

天子喃喃地,带着病中特有的脆弱与不确定:“朕……是不是还没睡醒?在做梦呢……。”

希音在榻边的绣墩上坐下,接过他的话,语气平静自然,仿佛只是在陈述一件再普通不过的事:“是做梦呢。”

见他愣住,才微微弯起唇角,继续道:“舅父同我说了,说你郁结在心,病势反反复复,总不见好。

福公成日比你还不安稳,眉头那沟壑就没舒展过。我们瞧着,心里也急。干脆一合计,就趁着还没离京,悄悄进宫来看看你。正好,也带你闺女来瞧瞧她这不会照顾自己的爹爹。”

她语气轻描淡写,将那份深切的担忧与不远“冒险”入宫的牵挂,掩饰在了家常话之下。天子却听懂了。

他看着她沉静的眸子,那里映着烛光,也映着他的病容,没有责备,只有了然与熨帖的关怀。

这一刻,他才真真切切地感受到,这不是梦。她们真的来了。

一股酸涩又滚烫的热流猛地冲上心口,堵得他一时说不出话。

这时,灼灼已经小心翼翼地端着一个青瓷小碗回来了,粥的温热香气随之飘散,稍稍冲淡了满室药味。

她踮着脚,将碗捧到榻前,小脸板得严肃,语气是学来的“清正”模样。

灼灼:“爹爹,快喝。福公爷爷都说了,你就是不爱惜身体,才病倒的。害得十二哥哥都快累成老黄牛啦!”

女儿奶声奶气却一本正经的“训诫”,让天子心中那点澎湃的酸涩瞬间化为了哭笑不得。他伸手去接碗,动作却因她后半句话微微一顿。

天子接过碗,却没立刻喝,故意沉了沉因生病本就微哑的嗓音,带着一丝夸张的委屈和不满:“哦?敢情朕的灼灼急着让爹爹喝粥,是心疼你十二哥哥累着了?哎……老父亲这心口,疼得比病还厉害。”

说着,还真作势把粥碗往旁边的紫檀小几上一搁,手臂一伸,便将坐在榻边的希音轻轻揽住,将脸埋在她肩颈处,动作带着病中的依赖和孩子气,闷声道:“不喝了,没滋味。”

唇几乎擦过她耳畔:“别动……让朕抱一会儿,就一会儿。”

希音被他这突如其来的举动弄得一怔,随即失笑,轻轻拍了下他的背,像安抚一个闹别扭的大孩子。

灼灼见状,鞋子一脱,利落地爬上榻,跪坐在天子身边,伸出两只温热的小手,不由分说捧住自家爹爹的脸,将他从娘亲肩上“拔”起来,迫使他对上自己那双锐利清澈、仿佛能洞悉一切的大眼睛。她凑得极近,吐字如兰,却字字清晰:”爹爹,这么大个人了,还同灼灼计较?来,让灼灼摸摸,脸皮厚不厚。”

女儿这番举动和言语,让天子彻底破功,那点故意装出来的委屈烟散云消,眼底漫上真实的笑意。他索性不动,任由那双小手在自己脸上又揉又按。

天子就着被女儿捧脸的姿势,微微挑眉,带着戏谑问:“那请问灼灼小姐,检阅完毕了吗?你爹我的脸部……手感如何?”

灼灼认真地又摸了摸,然后红润的小嘴一张,语气干脆利落,仿佛在评价一件家常物事:“厚。”

说完,小手放下,指向小几上的粥碗,不容置疑:“爹爹别贫嘴了,快喝粥!凉了更不好喝!”

这下,连希音也忍不住轻笑出声。她转过身,重新端过那碗温度正好的粥,用瓷勺轻轻搅动,舀起一勺,递到天子唇边,眼波流转间,是温柔的“命令”。

希音:快喝吧。再闹下去,连女儿都要嫌弃你了。

天子看着她,又看看身边眼睛瞪得溜圆、一副“监督”模样的女儿。

粥的温度从喉咙一直暖到胃里,更暖到了心。

烛火恰在此时“噼啪”轻轻爆开一朵灯花,映得满室生辉。

窗外,一轮明月终于挣脱薄云,清辉如水,悄然洒入殿内,温柔地笼罩着这榻上难得团聚的一家三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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