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4章 一场精心策划的“教学局”

五更三点,晨钟悠远。紫宸殿内,鎏金蟠龙柱映着初升的朝阳,文武百官依序肃立,气氛却与往日有些微妙不同。

龙椅之上,端坐的并非近日监国的太子,而是病愈初朝的皇帝。

他身着玄色十二章纹朝服,头戴通天冠,面色仍有些许苍白,但双眸清明锐利,如寒潭映日,周身那股久居上位的威仪与因大病初愈而更显沉静的气场,压得殿内落针可闻。

更让一些人心头打鼓的是,陛下嘴角似乎噙着一丝极淡的、难以捉摸的弧度。

太子立于御阶之下首,穿着储君冠服,身姿挺拔,眼下的乌青淡了些,精神却极好。

他低眉垂目,看似恭敬,但那微微上扬的唇角,和偶尔扫过几名特定大臣时一闪而过的晶亮眼神,却泄露了他内心的畅快与期待。

丹陛之上,天子并未如常先听宰相总奏,而是目光缓缓扫过全场,最终落在户部左侍郎李大人身上,开口,声音不高,却清晰沉稳,带着病后初愈特有的清冽质感。

天子:李侍郎。

被点名的李侍郎一个激灵,慌忙出列,躬身:“臣在。”

天子语气平淡,仿佛闲谈:“前日,关于淮北三州春耕借贷籽种、并修葺老旧水渠以防水患的联名奏议,是你主笔?”

李侍郎:(心头一紧,那正是他前几日丢给太子的一道“难题”,涉及钱粮、工部协调、地方利益,错综复杂。他硬着头皮)回陛下,正是微臣。

天子:唔。朕看了。条陈倒是列了七八款难处,从库银支取流程到地方民夫征调,洋洋洒洒。

他顿了顿,指尖在龙椅扶手上轻轻一点:“那么,李侍郎,你的解决方案呢?哪一款难处,你户部打算如何牵头破解?具体章程、预算几何、时限几许?说来朕听听。”

李侍郎额头瞬间冒出冷汗。

他那奏议,根本目的在于“提出问题”以显 depth 和不易,同时将烫手山芋丢给监国太子决断,何曾真想出什么具体方案?他支吾道:“此……此事牵涉颇广,需工部、地方州府协同……”

天子打断,语气依旧平静,却重若千钧:“所以,你递上来的,只是一个‘问题清单’,而非‘解决奏议’。李卿,你是觉得,朕的太子,或者朕,应该替你户部,做完本该你户部做的筹划功课?”

他目光转向一旁:“王尚书,你掌户部,你来说,此类事务,通常部内审议章程,需要几日?”

户部尚书老王暗骂李侍郎蠢材,忙出列:“回陛下,若有清晰事由与地方基础呈报,部内审议并拟定初步条陈,快则三五日,慢则旬日,必当有切实可行之策附上,绝不敢以空言问题搪塞圣听!”

天子点头:“好。李侍郎,朕给你五日。五日后,朕要看到附有具体解决方案、预算及协调章程的奏本。若还是这般只有问题没有答案……。”

他未说下去,只看了李侍郎一眼。李侍郎腿一软,几乎跪倒:“臣……遵旨!臣定当竭尽全力!”

这一幕,让殿中许多人心头巨震。陛下今日,竟是要亲自下场,手把手地……“教”某些人做事?而且,挑的全是前几日给太子出过“难题”、或敷衍塞责的案子!

天子并未停顿,目光如精准的探针,接连点名。

天子:陈御史。

一位言官冷汗涔涔出列。

天子:“你前日弹劾京兆尹纵容家奴强买民田的折子,朕看了。证据呢?苦主何在?田契副本、中人证言、京兆尹家奴具体何人?你只写‘风闻其事,有伤教化’。御史风闻奏事是特权,但非让你捕风捉影。朕给你三日,证据确凿便按律移交大理寺;若查无实据……你知道该怎么做。”

陈御史面如土色:“臣……臣知罪,臣立即去查实!”

天子:“工部刘郎中。东南海塘修缮的物料清单和工期表,重新核算清楚再报。上次那份,连最基本的物料市价都错了三成,工期排得如同儿戏。你是觉得,朕和太子,都不识数?”

刘郎中噗通跪下:“臣失职!臣万死!臣立刻重新核实!”

每点一人,太子脸上的光彩就更盛一分,却强自压抑着,只是腰板挺得更直。

而其余百官,尤其是那些前几日未曾敷衍或暗自协助太子的,此刻则是心情复杂。

有恍然者:原来陛下对前朝之事了如指掌!有庆幸者:幸亏自己当时未曾偷奸耍滑。更有敏锐者,目光在天子与太子之间逡巡,心中掀起惊涛骇浪:陛下此举,哪里是简单的秋后算账?这分明是……

一位资深老臣偷眼看去,只见天子虽在“发难”,但眼神深处并无暴怒,反而是一种冷静的、近乎“教学”般的审视。

而太子殿下……那模样,活脱脱像只终于被家长撑腰、看着欺负自己的坏孩子挨训的小兽,喜上眉梢,偏又故作严肃,那点“大仇得报”的爽快劲儿,几乎要从眉梢眼角溢出来。这父子俩……何时有了这般默契?

往日太子遇到刁难,不都是秉承“为君分忧、自我磨练”的准则,打落牙齿和血吞吗?陛下也乐得以此锤炼储君。

今日这太阳,真是打西边出来了?难道一场病,反而让陛下体恤起太子不易,天家父子之情竟以此种方式显露?

那几个被点名清算的官员,此刻心头犹如堵了一块浸水的棉花,又沉又闷,半个字的辩解也说不出。

陛下问的句句在理,直指他们政务疏漏或用心不专之处,堂堂正正,无可指摘。他们脑海中不约而同地冒出一个念头,伴随着些许懊悔与心惊:不愧是……太后娘娘的娘家,崔家人一个比一个护短。

这护短的性子,这有隙必察、有“债”必清的做派,简直如出一辙! 早知如此,前几日何必为了显示自身重要或试探太子深浅,去搞那些弯弯绕?这下好了,差事不仅甩不脱,还得在陛下冰冷的目光和明确的时限下,做得加倍漂亮才能过关。这哪里是惩罚?这是架在火上烤啊!

几人暗自交换眼神,皆看到对方眼中的苦涩与后怕。心里几乎同时哀嚎:下回这等“磨练”储君的差事,谁爱挨谁挨去!陛下这是默许甚至鼓励太子……“记仇”啊!咱们光担了为难储君的名头,好处半点没有,还得被陛下亲自揪出来当典型“磨”一遍,光是重写那些折子、核实那些数据,就够磨死人了!

天子似乎并未在意下方涌动的暗潮,处理完几个“典型”,便恢复了常态,开始听取真正的军政要务汇报。

只是,经此一番,整个朝会的效率奇高,无人再敢扯皮敷衍,奏对皆是干货。

太子在一旁听着,看着父皇游刃有余地处理着他前几日焦头烂额的难题,眼神中除了之前的畅快,更渐渐沉淀下清晰的领悟与深深的敬佩。

朝会散去时,阳光已洒满殿前玉阶。

天子起身,经过太子身边时,脚步几不可察地顿了顿,未曾转头,只留下极轻的一句。

天子仅二人可闻:“看明白了?有些“磨”,得你自己受。但有些“刀”,该借的时候,不必客气。”

太子浑身一震,眼中光芒大盛,深深躬身:“儿臣……谨记父皇教诲!

望着父皇挺拔的背影消失在屏风后,太子直起身,望向殿外明澈的天空,长长舒了一口气。他知道,经此一朝,某些东西,已然不同。

而他身后,那些鱼贯而出的大臣们,尤其是被“重点关照”过的几位,步履沉重,面色复杂,心中那面镜子,已被今日天子的举动擦得雪亮,映照出自己此前不甚光彩的“小心思”,恐怕很长一段时间内,都不敢再轻易拿去试探东宫的锋芒了。

————

朝会散罢,百官鱼贯而出紫宸殿。初升的日头已有些灼人,照在汉白玉阶上明晃晃一片,却驱不散某些人心头的寒意与惊疑。

众人依礼沉默前行,直至远离大殿,步入通往各部衙署的漫长宫道,压抑的窃窃私语才如池底气泡般,逐渐冒了上来。

几位相熟的中层官员凑近了些,目光不由自主地瞟向前方那几个步履格外沉重、背影都透着灰败的身影——正是方才被陛下亲自点名“返工”的几位。

王大人以袖掩口,声音压得极低:“瞧见没?李侍郎那脸,白得跟刷了层墙灰似的……走出殿门时,腿肚子都在打颤。”

张大人同样低声,带着心有余悸的庆幸:“何止他!陈御史那模样,跟被霜打过的茄子似的。陛下今日……着实反常。这病了一场,怎的跟换了个人似的?往日这些磨砺太子殿下的“小事”,陛下可是睁只眼闭只眼,乐见其成的。”

徐大人捻着胡须,若有所思:“反常?我看是……太清醒了。陛下那脸色,虽还带着病气,可你们注意到那眼神没有?亮得慑人!思维更是敏捷得可怕,句句切中要害,分明是将前几日东宫收到的那些折子、遇到的难题,里里外外摸了个门儿清!这哪是刚病愈的人该有的精力?”

王大人恍然,倒吸一口凉气:“你是说……陛下其实一直知道?只是之前放任,今日特意……?”

张大人接过话头,声音更轻,带着敬畏:“杀鸡儆猴。演给所有人看呢。陛下这是在明明白白地告诉咱们:太子年轻,你们可以适度“磨练”,但若谁想趁着君王有恙、储君监国之际,故意刁难、敷衍塞责,甚至兴风作浪……他随时能收网,亲自下场,把每一笔“糊涂账”都算得清清楚楚!”

几人沉默片刻,都被这个推断惊住了。目光再次望向走在更前方的太子背影。那位年轻储君,虽努力保持着端庄步态,但那微微扬起的下颌,挺得笔直的腰杆,以及周身那股几乎要溢出来的、轻快昂扬的气息,无不昭示着他内心的扬眉吐气。

张大人啧啧两声,语气复杂:“再看看咱们太子殿下……那可真是“大仇得报,喜上眉梢”啊。往日里受了委屈,多是隐忍,何曾见过这般……几乎称得上“得意”的神采?看来,陛下此举,不仅是敲打臣子,更是给太子殿下撑足了腰杆,立足了威。”

徐大人苦笑:“何止撑腰……简直是手把手教太子,该如何当一位“有仇必报”……啊不,是“明察秋毫、不容欺瞒”的君主。这下,谁还敢把太子当软柿子、当历练的靶子随意拿捏?没见王尚书(户部)刚才出殿时,狠狠瞪了李侍郎一眼么?怕是回去部里,还有一场好训

此时,一位资历颇老、素来耿直的都察院老御史从旁经过,恰好听到只言片语,他放缓脚步,哼了一声。

刘御史声音不高,却带着洞悉世情的苍劲:“什么杀鸡儆猴、什么撑腰立威……你们呐,看事情总是弯弯绕。陛下今日,不过是做了一位父亲、一位君王,最该做的事。太子是储君,也是儿子。老子病了,儿子顶着,还被下面的人变着法儿添堵,做老子的知道了,能舒服?病好了,自然要出来替儿子清清场子,顺便告诉那些人——我儿子,不是给你们随便磨着玩的,要磨,也得按我的法子来。至于太子那点儿高兴劲儿……。”

老御史脸上露出一丝近乎慈和的笑意:“少年人心性,受了委屈有人做主,能不高兴?这才是天家难得的真情流露。你们啊,别琢磨太多了,回去都把自己手头的差事理理清楚,别成了下一只“鸡”才是正经!”

老御史说完,拄着拐杖慢悠悠走了。留下几人面面相觑,细品这番话,似乎比他们那些权力博弈的揣测,更贴近那温情又凌厉的真相。

而在另一侧,被重点“关照”的几位官员,几乎是凑成了一堆,垂头丧气,连交谈的**都没有。良久,其中一人叹了口气。

李侍郎声音干涩:“这回……真是偷鸡不成蚀把米。本以为能……唉。”

陈御史懊丧地:“谁能料到陛下反应如此……迅捷直接?往日不都是让太子自行处置么?”

刘郎中哭丧着脸:“现在说这些有何用?五日!我那海塘的物料市价,得重新派人快马去东南核实!这差事……早知道,当初就实实在在把活干漂亮了,何苦来哉!”

几人再次沉默,心头不约而同浮现出那个流传在高层、却无人敢明言的念头:那位让陛下性情都有些微改变的沈娘子,怕也是个眼里揉不得沙子、极护短的主。

这父子俩如今这般做派……当真是一脉相承的“有恩必偿,有‘礼’必还”。

宫道将尽,前方已是各部衙署的分岔路。阳光炽烈,将每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

今日的朝会,像一颗投入深潭的石子,涟漪正在层层扩散。

天子用一场精准而凌厉的“教学局”,不仅理顺了几件拖延的政务,更重新校准了君、储、臣三者之间微妙的权力天平与行事边界。

太子的腰杆挺直了,某些人的心思收紧了,而所有旁观者心中,那面关于忠诚、务实与分寸的镜子,都被悄然擦拭得更亮了些。

这,或许才是陛下“病愈”后,最想看到的“朝堂新气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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