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场女儿宴,酒菜分毫未动,闹出两件大事,临川公主被人暗算,顾四娘子险些失贞,饶是杨妃脾气再好,也坐不住了。
她身为后妃,不便出宫,但她是遣了人协助吴王的。
她也没想用区区一场宴会给自己挣什么贤名赞誉。
长孙皇后故去这几年,圣人心情沉郁,如今看着总算缓和了一些。
她体谅官眷们活得拘束,就想趁着陛下今年重启宫宴,也牵头办一场女儿宴,让女眷们放松放松。可没想到派去的人不到两个时辰,就传回来这样两桩糟心事。
吴王和许侧妃甫一从樊川回来,便被杨妃叫去了她所住的兰馨殿。
吴王知道杨妃定然一肚子疑问,不等杨妃开口,便将樊川之事一一告知。
杨妃神色凝重:“听说女眷们还都围在碧水长廊等消息,这样下去不是办法,临川到底是皇家血脉,这事儿不能瞒你父皇,你去太极殿向你父皇禀告,请大理寺协助断案,尽快还临川一个公道。”
“是,母妃。”
吴王领命转身,许侧妃也要走。
“你站住!”
杨妃开口,许侧妃肩膀颤了颤,当即回身,恭敬站好。
“说吧。”杨妃道。
许侧妃低着头,目光闪烁:“儿臣愚钝,不知母妃想听儿臣说些什么。”
兰馨殿陷入沉默,这沉默让许侧妃心胆俱寒。
正当她觉得快要撑不住时,一个茶盏猝然摔碎在她的脚边,突如其来的声响让她膝盖发软,立时下跪叩首。
“母……母妃……”
“看来是我一贯好性子,让你们一个个都觉得我心盲眼瞎!”
樊川传回消息后,杨妃稍作打听,便知道了前阵子许家和顾家的龃龉,回想前几日汤氏入宫,向她进言宴会地点改到樊川,再端看今日顾四娘子的遭遇,这出戏码的始作俑者是谁,难道还不够清楚吗?
“还不说实话!”杨妃气得手抖。
许侧妃悔不当初,汤氏说要给顾四一点苦头吃,许侧妃心疼弟弟受辱,也想给四娘子一个教训,可她没想到自己的母亲能心狠手辣到这种程度。
如今行凶之人被金吾卫押了,金吾卫没有审问之权,肯定还是要送到大理寺,不过幸亏四娘子到底贞洁未损,那两兄弟的家人也都在国公府扣着,他们应当不会供出国公府。
“母妃……”许侧妃知道此事瞒不住杨妃,国公府万一有个什么,能保国公府的也只有吴王和杨妃:“儿臣知错了,母亲说,四娘子桀骜不驯,辱我国公府,她咽不下这口气,但儿臣没想到,母亲会……”
杨妃的双眸恨得要低出血来。
许侧妃话还未说完,一个内侍慌张来报:“娘娘!娘娘!国公府的人来报,说国公府出事了。”
“慌什么?!”杨妃没好气:“国公府是无人了吗?出事要寻到我这宫里来?!”
内侍气喘吁吁,但不敢耽搁:“小世子从弘文书院散学,回国公府的路上,让人带走了。”
“什么?!”许侧妃闻言便慌了神:“弟弟……”
杨妃却仍有不解,这确实是桩大事,但有大理寺和京兆府在,怎么也轮不到她兰馨殿管。
内侍接下来的话,却如晴天霹雳般炸响在杨妃耳边:“娘娘,带走小世子的,是照夜楼的人。”
杨妃霍然站起:“照夜楼?!”
旁的宫妃女眷不知照夜楼,但杨妃是隋炀帝的女儿,她是知道的。
照夜楼是圣人自年轻时一手培植的密探机构。圣人御极后,照夜楼是天子臂膀,皇权特许,有先斩后奏之权。
只是多年以来照夜楼行事诡秘,楼客鲜少现身,上次照夜楼主入太极殿回禀差事,还是因为抓了隋朝的一个旧臣,那人联合息王余孽,于民间大兴邪/教,害人无数。算起来都是十年前的事了……后来只听说照夜楼已经易主,其他消息则一概没有了。
杨妃心中巨震:“照夜楼不会无缘无故抓小世子,许涤,你们昌国公府究竟还有什么我不知道的勾当?!”
许侧妃满心惶惑:“照夜楼是什么?儿臣不知啊母妃。”
杨妃心中暗暗思忖,照夜楼出面抓人,兰馨殿不能有动作,否则若昌国公府真做了什么大逆之事,吴王便脱不了干系。
如今太子魏王相争,吴王因有一半前朝血脉,根本不可能承袭帝位,可因其才能出众受圣人宠爱,成为太子和魏王都想争取的势力。
吴王夹在两人之间,保持中立已然耗尽心血,绝不能再被昌国公府拖累了。
杨妃看向许涤:“你的祖父昌国公,知道什么是照夜楼。你,回娘家,好好问一问你的祖父和父母,小世子究竟为何被抓。有了任何消息,不得欺瞒我与吴王。”
“是……是,母妃。”
许涤踉跄起身,在她尚未站稳之际,又听杨妃说道:“许涤,你的夫君,是大唐的亲王,你是皇家的儿媳,若你分得清是非,吴王和我,或许愿意保你一份平安。但若你分不清是非,天下女子甚多,吴王的侧妃,也不是非你不可,明白吗?”
许涤明白这句话背后的意思,若她被吴王休弃,余生便就完了,她眼泪从眸中落下:“是,儿臣明白。”
……
李行隐将贺小茶送回顾府,因她今日下水救人受了凉,之后又遭受惊吓,一到家中便发起了高烧。
李行隐放心不下,守在春息苑,手下的人将那两兄弟押去大理寺,便回来跟李行隐说,许清让照夜楼的人带走了。
李行隐不禁讶然,此时春息苑外走来一个人影,正是沈钦。
“年年如何了?”沈钦问。
“还烧着,但总算吃得下药,郎中来看过,说风寒之下又逢惊惧,虽无性命之忧,但也要休养一阵子了。”
沈钦的咬肌收紧,鹰目中含着杀气。
李行隐:“你这样大张旗鼓将许清带回了照夜楼,是为何?”
“老昌国公年纪大了,眼神不好,他儿子许寿背地里做了什么事,他是一概不知。昌国公算是良善人,他年逾七十,身子不好,也没几年寿数了,我本想等他老人家百年之后再清算昌国公府,可他们敢动年年,就不要怪我不讲情面。我给许寿三天时间,他若自己向圣人坦白,说不定还能保九族平安,就看他聪不聪明了。”
李行隐蹙眉,他知道沈钦动昌国公府,必不可能仅仅因为年年受辱,但是……
“你可想好了,照夜楼这些年得罪的权贵可不少,你一旦亮明了身份,必会招来无数杀身之祸。”
沈钦冷笑:“就凭朝中这些奸佞宵小,想杀我,得看他们有没有本事。”
李行隐见沈钦决心已定,便不再置喙什么:“三日后太极宫,于你来说是场硬仗,你回去好生准备,年年这里我守着。”
沈钦眼皮懒懒一抬:“昌国公府我调查已久,证据齐全,不必准备什么。倒是你,今日于樊川抓了几个太子和魏王的探子,又目睹了汤氏命人行凶,想必应该有许多事得向圣人禀告吧。还是我守着年年,你去忙吧。”
“……”李行隐被沈钦这副胸有成竹的模样气到了:“我不走。”
沈钦冷哼:“那我也不走。”
两个人各翻白眼,一甩袖子,分别在院子里找了处地方坐下了,像是就要这么坐一辈子。
……
贺小茶做了很长一个梦。
她梦到她回到了渭南,又见到了翠娘,翠娘抱着她,哭着说想她,给她做了一碗她最最爱吃的青菜虾籽面。
吃完面,她又回到了朔州,小小的她跟在翠娘身后,帮着翠娘做活儿,翠娘夸她能干,还说等这个月工钱到手,就给她买甜饼吃,她咯咯地笑着,仿佛已经尝到甜饼的滋味。
可不一会儿,天空突然传来阵阵雷声,紧接着就是瓢泼大雨,贺小茶被雨水蒙了眼,再睁开时,眼前早已经没了翠娘的身影。
她被绑在一个破庙里头,浑身的骨头都疼得不得了。
站在她面前的是个满脸横肉的大个子,他似乎很生气,啐一口唾沫,跟旁边一个同样气恼的妇人说话。
“娘的!被骗了!穿着男娃娃的衣裳,结果是个女娃!本以为能卖给缺儿子的人家,赚上一笔,结果现在,四五岁的女娃,卖到青楼都没人收!娘的!”
妇人恶狠狠道:“将她买来可是花了钱的,怎么也得收回本来,不如就采生折割了,去要饭,能回本多少算多少。”
采生……折……割……
贺小茶身上痛急了,只听到这里,便没了意识。
梦里再睁眼时,便见到了星月高悬,满城花灯,周围全都是比她高上许多的大人。
她有点害怕:“阿耶!阿耶!兄长!兄长!你们在哪?!你们不要年年了吗?”
她急得快要哭出来,可身后传来一道声音:“小娃娃,是跟家人走失了吗?”
她噙着泪回头:“呀!”
贺小茶被吓了一跳,一张傩戏面具凑到了她跟前,她怕得说不出话,眼泪簌簌落下来。
傩面人伸手扶住了快要摔倒的她,沙哑的声音透出温柔:“娃娃莫怕,跟着伯伯走,伯伯带你去找阿耶和兄长。走了这么久,饿不饿?伯伯给你买糖吃,好不好?”
梦境纷乱,贺小茶时而恐惧,时而痛楚,最终几番挣扎,终于醒了过来。
睁开双眼的一霎,她看到顾云亭和兰璃裳坐在她的床边,心疼地注视着她,他们身后,顾家所有人都在,还有沈钦和李行隐。
“年年你醒了?”顾云亭关切道:“感觉如何?还有哪里难受?”
问到这里,不等贺小茶回答,他便回头吩咐下人:“绵绵!去将郎中找来,就说四小姐醒了,快去。”
绵绵忙去找人,顾云亭则感受到一只手抓住了他的小臂。
他回头看向女儿:“年年……”
“阿耶……”一滴泪顺着贺小茶的眼角流到了枕头上:“面具……”
“什么?什么面具?”
“十年前,骗我……掳走我的人,带着藏青色的……傩戏面具。”
顾云亭心中悲喜交加:“年年,你是不是想起来了?你是不是都想起来了?”
面具……
沈钦的瞳孔收紧。
他想起照夜楼地牢里,楚岳的供词——“当年迫我掳掠幼童的人,带着面具。”
又是面具……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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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1章 第 51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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