桑卓听到这话,第一个反应便是提起呼吸看向周禾。可周禾只是站在摊子前左顾右盼,像是在找老板在哪。
周禾没听到刚刚那番话。桑卓想,垂在身侧的手微微放松,看向脚边,黑白相间的银莲花已经退了下去,只在她脚踝上留下一条淡色勒痕。桑卓抬头,向方才的声音来源看去,和木桌后的书摊老板对上目光。
他看着像是个手无缚鸡之力的学者,身形轻盈,体态纤细,一身轻软的藏青长袍飘在暗色里。皮肤苍白几乎泛出青色,仿佛一件上了釉的瓷器。银灰色的眼睛掩在同色发丝之下,在青色的烛火下散着幽光。
“夜蛾。”周禾很自然地上前和他打了招呼,又把桑卓介绍给他。桑卓见夜蛾的银眼睛一直看着自己,戒备之余,向他的名片以及面板介绍看去。
【听密人】
【他在苍蓝的烛光间听到了来自世界外的低语,并将它们一一记录、誊写、传颂。学者们说他是疯子,剥夺了他在太阳下行走的资格。而来自黑夜的人听懂了他的密语,将他带到了另一个世界。】
夜蛾听到桑卓的名字,弯着眼睛向她笑了笑,长而薄的眼睫在烛影下像是飞蛾的翅膀。周禾和他客套了几句,从怀里掏出一袋金币递给他,却被夜蛾轻轻推开。周禾目光在夜蛾和桑卓之间转了几个来回,很快便意会了什么,和桑卓嘱咐了一句话,暂时离开了小摊的范围。
桑卓直接开口:“密神眷属是什么?”
夜蛾:“答案就在谜面上,小姐。如果您想问我怎么知道这件事的,我想说,当您还在跳蚤集市上时,我就已经听见您密教刺青发出的低语了。”
夜蛾这次是用嘴和她说话的,唇齿张合之间,桑卓能看到黑色的刺青在他的舌头上闪动。
夜蛾:“我许久没有和货真价实的密教徒打交道了,所以用咒语和您开了个小小的玩笑,希望您不要介意。让我们进入正题吧,您需要什么书呢?”
桑卓:“你这有什么书?”
夜蛾:“您想看什么书?”见桑卓犹豫,又勾着唇角说,“您看起来不太了解密教呢,需要我为您简单讲解几句吗?”
桑卓扫了一眼右边角落的价位表,谨慎道:“需要付费吗?”
“……免费。”夜蛾答,语气和善,“您平时的修炼方向是什么?”
桑卓:“我平时用咒语比较多,这算什么方向,语言?”
夜蛾将桑卓上下打量一番,微笑:“如果您不介意的话,我可以帮您找找适合您的修炼方向,嗯,免费的。”他说着,弯身在面前的木桌里寻找起来,依次掏出一个盛满水的紫水晶杯、一把银柄圆镜以及一张绘制着唇舌符号的羊皮卡片。
他将这些东西摊开放到桌上,示意桑卓依次触碰它们。桑卓见这些东西形制古怪,暗自发动技能对它们依次进行调查,见结果无误才放心上前。
她首先拿起了紫水晶杯。这东西只有手掌大小,但杯侧双耳做得很长,让桑卓莫名联想到子宫。她看向里面的水,想问夜蛾接下来怎么做,下一刻便见那些水在杯内自主涡旋起来。清澈的水体倒映着桑卓的影子,很快变得黏腻、厚重。腥腻的红色自杯壁丝丝缕缕地渗进水中,将黏稠的水一点点缠裹成一个拇指大小的、有着鱼尾的莹润血块。
桑卓不明所以,看向夜蛾,只见那双银眼睛惊讶地看着杯中的场景。他将桑卓杯中的东西看了又看,什么都没说,而是示意桑卓放下水晶杯,将另外两个道具往桑卓面前推了推。
“再试试这两个。”夜蛾说。
桑卓依言照做。在她放下水杯的瞬间,杯中血块霎时溃散成雾,悠悠然沿着杯口转了一圈,再次化作清澈的净水。她惊异地看着面前的一幕,不禁开始好奇触碰另外两个道具会有什么效果,看向手中的银镜,却在看见镜中人时愣在原地。
镜中倒映出来的不是她,而是一个黑发黑瞳的女孩。
女孩看上去不过十八岁,穿着高中的校服,黑色长发整齐地梳成一个马尾,皮肤因为不涂防晒变成了浅褐色,只有领口和短袖下的皮肤保留着绒润的白。
暖光落在她的脸上,在鼻梁和脸颊上勾出一片金色的模糊光痕。
这是前世的她。
桑卓一时呆住。她还想再仔细看看,脑中却忽得闪过一些揉着血色的残影,叫她下意识将镜子拿远了些。与此同时,银质镜柄逐渐在桑卓手中变得温润,清亮光晕自镜背处层层拓展开来。
当它们穿过桑卓的手腕时,桑卓甚至可以清晰地感到那种温暖的感觉。通透,平和,像是被温度恰好的水轻轻浇洗了一下,连带着那些因回忆引发的不适也消减了许多。
前世的影子在镜中消失,桑卓将银镜递还给夜蛾。这次夜蛾没表现得像之前那么惊讶了,他似乎是想明白了什么,点点头,示意桑卓去拿最后的羊皮卡片,补充道:“如果看到了什么东西,记得把它念出来。”
桑卓依言照做。说实话,她也有点好奇这最后一个道具会呈现什么景象。滑腻的卡面蹭上指腹,带着曼陀罗精油的辛香。石盐粉勾勒的唇舌符文在牌面上亮起,迅速地在卡面上变换、纠缠,仿佛一张不停说话的嘴。
等到上面的符文停止变化,桑卓看向羊皮卡面上呈现的文字,眉头微微收紧,直到面前夜蛾再次用眼神示意自己,才疑惑地读出上面的文字:
“凯旋冠冕为羔羊之饵,逐功逐利不如引刀自剖。”
语落字消。桑卓放下卡片,问夜蛾:“这什么鸟语?”
“是谶言。”夜蛾说,翻出三只装满白水晶的箱子,将三个道具依次埋进去,“你可以理解为,它对你当下的困境做出了某种指引。”
桑卓心头一动,若有所思:“能看出是对哪个困境做出的指引吗?”
夜蛾:“?”
桑卓坦诚:“我最近碰到的困境有点多。”
“那就是最大最困扰你的那个困境。”夜蛾说,将重新锁好的三个箱子放归原位。桑卓还在想那句谶言,她最大的困境是什么?从这句话的字面意思来看,这张羊皮卡片似乎是认为追求系统的游戏胜利不是什么好主意,可如果不做这件事的话,她还能做什么呢。思索期间,夜蛾再度向她开口。
“密教的修炼方向很杂,但究其根本,无非是身、意、言三种,刚刚的三个道具就是用来测试您和这三条道路的相性。”
桑卓:“这样啊,这三条路之间有什么区别联系吗?”
夜蛾深深看她一眼:“这取决于个人对这三条路的理解。不过我可以提醒您一句,凡人寿短,唯有挑选最适合自己的方向钻研,才有可能突破极限。”
桑卓:“明白了,依你来看,我适合哪个方向?”
夜蛾:“您和这三条路的相性都很好。不开玩笑地讲,您是这一行的天才。不论往哪个方向进行修习,您都会取得非凡的成就。我想这也是您会成为密神眷属的原因。”
桑卓听着夜蛾的话,心说难怪系统给她的游戏方向是密教游戏,原来是天赋点在这儿了,想起系统给他们定的那个游戏胜利的目标,又问:“大家修习的目的是什么,掌握未知的力量,还是飞升成为密神的一员?”
夜蛾:“都有呢。您怎么突然想起问这个?”
桑卓:“好奇嘛。我就是想知道,咱们这种人的胜利之道是什么?嗯,就像士兵要当将军打胜仗、厨子要开饭馆扬名立万,每个职业都有自己既定的奋斗方向和胜利之道,咱们应该也不例外?”
夜蛾没有急着回答她的话。他转过身,走到右手边的书架边,从最顶端拿下一本蓝色烫银封皮的羊皮书,轻轻掸着上面的灰尘走到桑卓面前:“言由意生,借身外吐。身意言三道彼此独立,又彼此粘黏。所以,在回答您的问题之前,请允许我多问您一句——
“您是为了胜利而存在的吗?”
桑卓微愣。夜蛾见她不答,又说:“我前一阵听到一个租书的密教徒讲了两个故事,一是夸父逐日,二是精卫填海。嗯,看您的表情,您应该知道这个故事,那我就直接说结论了。夸父没有成功逐日,精卫也没有成功填海,可他们是可悲的失败者吗?未必。”
桑卓也没有立刻回答。道理谁都懂,可是具体怎么操作谁也没说。她这么想着,看向面前的人时又忽然意识到这件事的怪异之处,问:“那个密教徒突然给你讲这两个故事干啥?”
能讲出这两个故事的必然是玩家,可她不明白一个玩家大老远来这里讲故事干什么,疑惑间,夜蛾将地上的标价木板拿起来,笑盈盈地说:“本店的书只租不卖,那名密教徒付不起钱,于是和我商量,能不能用两个好玩的故事换一个打折的机会。”
桑卓看向标价木板,在看到“20金币/1天”的租用价格后陷入了沉默,问:“那我能不能……”
夜蛾:“不能。”
“……”
夜蛾笑眼弯弯:“金币,还是赊账?”
小卓:黑店!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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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0章 伟业非一日之功(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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