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章 Chapter 14

粉紫色的梦幻灯光在狭小的直播间内交织出一种极致的暧昧与清纯感。

镜头前的吴心柔穿着一件藕粉色的蕾丝吊带裙,领口处点缀着几颗细碎的珍珠,显得皮肤愈发白皙剔透。她那一头黑亮的人造卷发蓬松地披在肩头,随着她说话的动作微微抖动,那双眼波流转间全是练习过无数次的娇憨与无辜。

屏幕上的礼物特效几乎没有停过,嘉年华的光影特效和全频道广播的横幅在公屏上疯狂滚动,密密麻麻的弹幕遮住了她半张脸:

【心柔女神今天也美到了我的心坎里!这简直是仙女下凡!】

【刚才刷到民京剧照,天哪,这才是真正的名门风范,那股贵气感藏都藏不住!】

【期待心柔女神的新剧《云烟往事》,封面的预热已经拉满了!】

“谢谢大家的礼物,心柔收到了哦。”吴心柔对着镜头比了一个半心,嘴角上扬的弧度精确得像是用尺子量过,声音甜得发腻,带着一种刻意的鼻音,“心柔也要准备下班去读剧本啦,为了能拍出更好的作品,大家也要跟心柔一起努力,早点休息哦。晚安。”

直播间的绿色指示灯熄灭,镜头关闭的一瞬间,原本挂在吴心柔脸上那抹灿烂得近乎完美的笑容,像是被霜打过的假花,瞬间崩塌、垮掉。

她脸上的肌肉因为长期维持假笑而显得有些僵硬。她粗鲁地扯掉头上的假发片,随手抓起旁边的一件大牌丝绸睡袍披上,语气冷得像冰,对着一旁的助理吼道:“水,渴死了!”

助理小文赶紧递上一杯温热的柠檬水,手微微有些发抖。

她太了解这位“国民女神”的真面目了。在粉丝眼里,她是温柔可人的初恋;但在工作人员眼里,她是动辄辱骂、性格暴戾的祖宗。

吴心柔是吴成的亲生女儿。

自从林秀带着宋星荷那个累赘嫁进吴家后,吴心柔就养成了一种病态的优越感。她享受着原本属于宋星荷的资源,看着宋星荷被贬低、被边缘化,彷佛踩着宋星荷的灵魂,才能证明她才是那个吴家真正的、高高在上的公主。在她的眼里,宋星荷不过是一个随时可以被抛弃、被定价的包袱。

吴心柔接过水喝了一口,随即猛地皱眉,直接将精致的瓷杯重重地磕在镶嵌了金箔的化妆桌上,飞溅出的水花打湿了她昂贵的手写剧本。

“你想烫死我吗?”吴心柔尖叫一声,情绪暴躁地抓过手机。

她原本想刷一刷微博,看看营销号是怎么吹捧她的“民国神韵”与“骨子里的贵气感”的,顺便再买几个水军去踩一踩同期竞争的小花。

然而,当她打开微博热搜榜时,整个人却僵住了。

榜单上,原本排在前十的【吴心柔民国剧照】、【吴心柔直播生图】、【吴心柔韶华不负封面】竟然全部消失了。

不是热度下降,而是消失得干干干净净,连一点尾部的残温都没有留下。取而代之的是几条无关痛痒的社会新闻和别家艺人的商务预热。

“怎么回事?”吴心柔的心跳猛地跳漏了一拍。她疯狂地向下滑动屏幕,甚至在搜索栏里亲自输入了自己的名字。

搜索结果显示出来的,全是两天前的新闻。所有关于今晚的直播、关于《韶华不负》封面的预热营销,彷佛被一双无形的、巨大的手,从互联网的记忆里生生抹去了,没有留下半点痕迹。

“小文!公关部死哪去了?公关部是干什么吃的?买热搜的钱都喂狗了吗?”吴心柔抓起桌上的粉底盒,狠狠地砸向高价铺设的长毛地毯,粉末四散。

小文吓得退后半步,整个人缩在化妆间的角落,声音带着哭腔:“心柔姐……不是掉下去的。刚才经纪人打电话来,说平台那边收到了最高层的压制。对方不仅撤了热搜,连我们买好的那几个营销号大V的草稿箱都被锁了,不准再发任何相关消息。对方的原话是……是……”

“说什么?”吴心柔猛地站起身,几步跨到助理面前,死死地瞪着她。

“说……让我们最近低调点,别在余氏集团的项目上动歪心思,否则……否则就不是撤热搜这么简单了。”小文说完,整个人缩成了一团。

余氏集团。

这四个字像是一道惊雷,狠狠地劈在吴心柔的头顶。她脸色瞬间惨白,脱力地瘫坐回那张天鹅绒转椅上。

“李欣蓉小姐也给你发了条语音。”小文战战兢兢地补充道。

吴心柔眉头紧锁,指尖颤抖地点开了李欣蓉的对话框。

李欣蓉的声音带着一种隔岸观火、幸灾乐祸的黏腻:

【心柔,我今天正式入职《韶华不负》当副主编了。本来想着咱们高中交情好,能拉你一把。可你知道这杂志社的主编是谁吗?是你那位‘好姐姐’宋星荷。她今天在策划会议上当众否决了你的封面案,一点情面都没留。连余总身边那个从不轻易露面的特助李意,都亲自下来给她撑腰,送东西。撤热搜估计也是她的手笔,毕竟她现在背后的人是余升。你自己小心点吧,她现在可不是当年那个能被你随便捏扁搓圆、只能蹲在漏水公寓里啃面包的人了。】

语音结束,房间里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

“宋星荷……”吴心柔死死抓着手机,指关节因为过度用力而呈现出病态的发白。

她怎么也想不到,那个大学背景一般、被她爸像垃圾一样随手就能卖掉两亿、去给张立国那种肥猪抵债的宋星荷,竟然一转身,成了余氏集团旗下的顶级杂志主编。

“她凭什么……她凭什么能让余氏为她做到这一步?她那样下贱的人,凭什么!”吴心柔尖叫一声,再次将手边能抓到的东西全部扫落在地,那本昂贵的剧本被撕扯得破碎不堪。

就在这时,卧室的门被粗鲁地推开,吴成一身酒气、脸上写满焦虑地走了进来。

“心柔,你那个《韶华不负》的封面到底定下来没有?”吴成的声音因为急躁而显得刺耳,“刚才商务那边说有几个原本谈好的品牌方开始观望了。如果你拿不到这笔千万级的代言费和杂志官宣,公司那几个债务窟窿真的补不上了!银行那边已经在催收了!”

吴心柔看着父亲那张写满贪婪与慌张、因为长期浸淫酒色而显得浮肿的脸,心里的烦躁达到了顶点。

“定什么定!宋星荷现在是那里的主编!她刚才把我的热搜全撤了!”吴心柔歇斯底里地叫道,“爸,你不是说她这辈子都翻不了身吗?你不是说她这辈子只能活在泥潭里吗?现在她成了主编,你让我想办法,我能有什么办法?”

吴成愣住了,酒意清醒了大半,随即眼底闪过一抹狠戾与恶毒:“妈的,这小畜生竟然敢吃里扒外,攀了高枝就想反过来咬家里人一口?心柔你别怕,她不过是靠着那张脸暂时攀上了余升。余升那种男人什么样的货色没见过?等他玩腻了,看我不亲自去撕烂她的脸,把她重新抓回来去抵债!”

*

与此同时,京城云端的那座奢华平层内。

卧室里只开了一盏微弱的地灯,温暖的橘色光晕在冷色调的地板上铺开一层安静的影。宋星荷半靠在柔软的床头,海藻般的长发散落在肩膀上。她手里握着平板,屏幕上显示的正是吴心柔最新发布的那组民国剧照。

照片里的吴心柔穿着一件墨绿色的手工旗袍,手执一把檀香扇,半掩着脸,靠在红木屏风旁,眉眼低垂,带着一种故作深沉的忧郁感。

这组照片在网上的评价极高,被誉为“民国大小姐的标配”,无数粉丝在下面吹捧她的“贵族气质”。

但宋星荷看着这张脸,却只感到一阵没来由的冰冷与荒谬。

因为这组照片的构图、光影,甚至是吴心柔握扇的角度、眼神下垂的弧度,都与她十六岁那年,亲生父亲还在世时,在自家后院亲手为她拍的一组底片一模一样。

那组底片早就被林秀当成垃圾扔了,或者说,是被吴心柔偷偷从箱底翻出来藏了起来。现在,这组照片却成了吴心柔拿去演绎“名门风范”、骗取公众好感的教材。

偷走了她的家庭,偷走了她的爱,现在连她仅存的一点关于父亲的记忆,都要被这个“冒牌货”拿去营造人设。

“画虎不成反类犬。”宋星荷指尖轻轻一划,淡淡地评价了一种,随即关掉了平板。

就在这时,原本安静的房门被轻轻推开。

进来的男人没有穿白天的西装外套,黑色的高支棉衬衫领口扣子解开了两颗,露出性感的锁骨。那双漆黑深邃的桃花眼在昏暗的灯光下显得愈发深不可测,带着一种天然的掠食者气场。

他没有戴那副斯文败类的眼镜,锐利的目光如实质般直接锁定在宋星荷身上。

余升走进来,手里端着一只精致的银托盘,上面放着一碗正冒着热气的酒酿圆子,香甜的气息瞬间充盈了空气。

“看什么呢?这么入神。”余升在床边坐下,床垫因为他的重量而微微下陷。

他的语气依旧带着一种与生俱来的傲慢与毒舌,但比起在地下车库时那种随时会爆发的焦躁,此时的他显得从容了许多,甚至透着一抹极其隐秘的温柔。

宋星荷抬眼看他,有些意外地盯着那碗甜汤,又看了看他那双修长且指节分明的手:“你做的?”

“李意送过来的。”余升面不改色地撒谎,随手将托盘搁在床头柜上,语气冷淡得像是谈论天气,“听说宋主编今天在会议室大杀四方,连吴心柔都敢直接踢出局。这碗糖水是给你的奖励,免得你明早没精神,丢了余太太的脸。”

宋星荷看着那碗冒着热气、点缀着几颗鲜红枸杞的甜汤,心中升起一抹冷彻的狐疑。

虽然余升总说“能让别人干的事绝对不亲自动手”,但李意是余氏集团的顶级特助,分分钟经手的都是过亿的收购案,又不是那种随叫随到的同城外送员。在深夜的私人住宅、隐密的卧室领地,余升怎么可能允许李意跨入这片领地,只为了送一碗可有可无的酒酿圆子?

唯一的解释是,这男人在撒谎。

这碗汤,多半是这位不可一世的“活阎王”亲手端上来的,却偏要借李意的名头,来掩饰他内心那抹显得过于“亲自”的体贴。

“你把她的热搜撤了,是因为杂志社的合约,还是因为……私人恩怨?”宋星荷接过小碗,瓷勺在汤水里轻轻搅动,语气平静地试探。

余升冷笑一声,长腿交迭,目光沉沉地盯着她:“余太太,我以为你足够聪明。既然那张脸让你看着不舒服,我撤了它,需要理由吗?至于私人恩怨——”

他语气顿了顿,突然俯身凑近她,呼吸间带着淡淡的薄荷香气与男性特有的压迫感。他那双充满侵略性的桃花眼里闪过一抹深意,声音压得很低:“今天下午那个活页夹的事,你真的不打算跟我解释一下?”

宋星荷的心跳在那一瞬间快了一拍,指尖微颤,但脸上的表情依旧维持着那种清冷如水的冷静。她直视着他,眼神里甚至带着一丝恰到好处的、身为学霸的理智与困惑。

“余总,我已经解释过了。李特助送过来的时候,那里面确实是空的。如果你觉得遗失了什么重要的商业密件,大可以现在去查监控,或者……让李助连夜重写一份。至于合约之外的事,我不感兴趣。”

余升死死地盯着她,试图从她那双清冷的杏眼里找出一丝谎言的破绽。然而宋星荷实在是太冷静了,冷静得像是一场已经推演过无数次的、天衣无缝的博弈。

半晌,余升突然低低地笑了起来,笑声闷在胸腔里。

“宋星荷,最好真的是空的。”他收回手,重新恢复了那副高高在上的孤傲模样,站起身,“趁热吃了。明天杂志社那边,我不希望听到任何你处理不了麻烦的消息。余太太的位置,不是那么好坐的。别让我失望。”

他站起身,大步走向门口。

“余升。”宋星荷在他拉开门把手的那一刻,轻声叫住了他。

男人停下脚步,却没有回头。黑暗中,他微微侧过脸,留给她一个冷峻而孤独的轮廓。

“谢谢你的酒酿圆子。”

余升的肩膀似乎在那一瞬间僵硬了千分之一秒。随后,他发出一声不屑的冷哼:“少自作多情。我是怕你明天饿晕在公司,拉低了集团的名声。浪费我一份甜汤的成本。”

房门“砰”地一声被重重关上。

卧室重新陷入了安静,只有那碗甜汤在散发着氤氲的气息。

黑暗中,宋星荷看着那一抹渐渐消散的灯影,眼底的清冷彷佛被那碗圆子的热气熨烫过。

她重新拉开包包内侧的拉链。那张泛黄的、十六岁的照片此刻正安静地夹在她那本记满了微积分公式的笔记本里。照片上的少年站在领奖台下,目光穿越了所有的噪声与人潮,死死地、热烈地锁定在那个女孩的背影上。

那是十六岁的她,和十六岁的他。

“原来,这七年,你一直都在啊。”

宋星荷轻声呢喃,葱白的手指轻轻摩挲着照片上少年挺拔却孤寂的背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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