倪皓朗见姜松禾蹙眉睁眼,条件反射闪躲,高脚凳坐垫是能转的,他小脑被酒精麻得找不着北,整个人眼瞅着往后撅过去。
姜松禾从小到大常因脸臭个性独被人找茬打架,眼疾手快刻进肌肉记忆,现在即便脸粘在吧台上,还是能长手长脚一伸,上面揪住倪皓朗领子,下面踩住高脚凳脚杠,把人薅了回来。
“你别乱晃。”姜松禾收回手拍拍台面,示意倪皓朗对齐视线跟他说话,“我眼睛疼。”
倪皓朗趴在不远不近处,死盯着手里攥得皱皱巴巴的纸巾,这时候倒没话了。姜松禾的手又朝他过来,他闭上眼一缩脖,拿纸巾挡在两人当间,喊道:“我才刚就是想给你擦擦,我没……”
“你爸又打你了?”姜松禾指了指倪皓朗还没消肿的腮帮子,含糊地问。
“昂?”倪皓朗一怔,顺势拿那张皱巴纸巾胡乱擦了一把脸,再拿远对焦,看见蹭下来一道油彩,打着哈哈道,“这不那什么,嗐!晚上那会子吧,扮上唱了段俏花旦~本来呢,我是想逗家里人一乐呵,没成想啊,嗐!玩儿脱了~”
“……”
姜松禾没太多跟父亲相处的经验,他也不确定倪皓朗每次挨他爸打,笑嘻嘻说的“棍棒下面出孝子”“打是亲骂是爱”那套理论到底是对是错。
难道挨打越多越疼就越被爱么?他不知道。
于是他顾左右而言他打算搪塞过去:“花旦你怎么唱?你不是学的丑行么?”
“谁说不是呢?”倪皓朗那边脸可能还疼吧,笑得有点僵硬,“所以我该打……”
又来这套,姜松禾实在理解无能,莫名还有点生气:“不想笑就别笑了,啧,比哭还难看。”
倪皓朗抽了下鼻子,驴唇不对马嘴地辩驳一句:“你不懂,变色龙也是龙。”
哪儿跟哪儿啊?
刚才捞倪皓朗那把的劲儿后知后觉地从胃里反上来,姜松禾唇周一鼓,喉咙一滚,咽了。
咽了。
草。
姜松禾眼神瞬间清明了几秒,随后一脸死气地呆住了。
“哈哈哈哈哈……噗……”倪皓朗没控制住喷出一绺鼻涕,赶忙拿纸捏住鼻孔,不忘闷声作大死,“还是那味儿吗?好喝点没?”
“你他妈……哕!”姜松禾差点梅开二度,“闭嘴。”
“行行行,我闭嘴~~”倪皓朗脑袋枕在胳膊上闭起眼睛,“要不咱俩都先眯会儿,醒了再战!不然,嗝,多下不来台啊……”
倪皓朗越说越慢,嘟嘟囔囔嘟嘟囔囔,竟然直接睡着了。
这酒劲大还难喝,姜松禾想,再喝一口他是狗,想着想着,眼皮也合上了。
“我走了,松禾。”
其实也没睡多死,邪门的是脑袋里就跟装了走马灯似的,缠得姜松禾怎么都睁不开眼。不知过了多久,他被那个调酒师推醒了。
“欸,小孩儿?”调酒师果然有意无意拿没喝过零点这事儿打镲,“你同学也不靠谱啊,怎么把你一个人晾这儿了。”
姜松禾不搭茬,活动活动肩膀,发现能动了,起身踅摸一圈,发现倪皓朗确实没影了。
摸出诺基亚看看时间,十点五十九。
又把口袋都掏了个遍,分儿逼没带。
“倪皓朗!!!你特么还是个人了?!!”
姜松禾把没喝完那瓶苦艾酒带走,准备第二天见到倪皓朗让他当自己面炫干净,却不知两人再见面竟是很多年以后了。
-
京亭万家灯火,临近零点,夜空绽放的烟花将暗淡老旧的三眼坊各处随机打亮,只有在筒子楼间同频共振的春晚直播声渲染出一点农历新年的气氛。
姜松禾迷迷瞪瞪,脚下画龙,他也不知道自己是怎么摸到这破地方来的,还鬼打墙一样在楼挨楼的过道里打转,怎么都找不到从哪出去。
“呃靠——我找不着家了——”姜松禾心态有点崩,仰天长啸,大喝一声。
脸被阴风刮得生疼,身上又因为走太久直冒汗,可说冰火两重天,口袋里那只手一直攥着诺基亚,抠了抠按键还是松开,他指望不上家里人来接。
他认命地放慢脚步,心想找个没人的地方冻死得了。
目标就从找小区出口变成找犄角旮旯。
枯树一样的身影提溜着荧绿色的酒瓶子四处游荡,嘴里反复念叨“找不着家”,在路边两排红灯笼照射下,活脱脱一个提灯索命的黑无常。
踢踏,踢踏,踢踏。
姜松禾隐约听见身后不远处传来深一脚浅一脚的脚步声,他开始以为可能是住这的人吧,继续走了好一会儿,他觉得不对劲,顺路也没这么顺的吧?
趁黑打劫?真是想死都不让人死消停。
踢踏,踢踏,踢踏,碰!
姜松禾脚下一个急停,抡起拳头转身就要打,却只抡到空气。
视线下移,一个七八岁的小孩穿着一件磨得反光的破棉服,正仰着两团皴红的脸蛋看他。
姜松禾张开手掌包住小孩的天灵盖,推远了睨视问:“小鬼,你跟着我干什么?想…偷东西?”
“不是的不是的!”小孩瑟缩着连连摆手,“我,我是想避……”
爱是不是吧。
姜松禾把酒瓶子塞到小孩怀里让他捧着,手伸进羽绒服内怀翻找,不一会儿掏出个绒面荷包。
“大过年的,不能让你白忙活一场。”姜松禾从荷包里揪出来一枚长命锁,两只手忙活半天才把项链部分和吊坠部分拆开,“铂金的,给你了。”
姜松禾弯腰90°将一圈银光拉平,又捏着两头绕到小孩后颈,摸黑扣好后直起身,见这小孩眼睛还直勾勾看他手里捏着的长命锁,嗤笑一声:“呵,你还挺贪。”
说完抽走小孩怀里的酒瓶,向后转继续画龙,扬扬手道:“当了买身新衣服吧,小鬼。”
踢踏,踢踏,踢踏。
姜松禾察觉小孩还在跟,回头不耐烦道:“差不多得了啊,再多给不了你了。”
踢踏,踢踏,踢踏。
姜松禾快,小孩也快。
姜松禾慢,小孩也慢。
姜松禾停,小孩也停。
“别他妈跟了!啧…你也找不着家?”姜松禾几步跨到小孩跟前,推他脑门儿想吓唬人,“有完没完呢你!……发烧了?”
然后就听小孩应景地咳了几声,可怜兮兮地说:“哥哥,我冷。”
……谁是你哥?
姜松禾嘴角泄出个极轻的“草”,随后划开羽绒服拉链,把小孩揣着拦腰拎起来,冷风灌进内怀激得他一哆嗦,他没好气地把酒瓶子塞给小孩:“拿好了,别洒我衣服上。”
怀里揣个脏小鬼,又经风一吹,姜松禾稍微清醒了一点,眼睛也能聚光了,他数着筒子楼上的楼牌号,总算找到了小区出口。
兜兜转转,费劲巴力找到一家门脸挂着“大药房”灯牌的老破小绿平房,姜松禾做了会儿心理建设,抬起已然挂了泥也没好到哪去的新球鞋,拨开看不出原色的油光瓦亮的棉门帘。
柜台后一个泡面头白大褂的营业员正边看春晚边咔咔嗑瓜子,有人进来也丝毫没受影响。
姜松禾进了屋才记起自己没钱,隔着羽绒服掂了掂,这小孩一路上愣是一点反应没有,心想“妈的别不是烧晕了”……于是他又做了会儿心理建设,然后走到柜台边上。
“那个……退烧药多少钱?”姜松禾别别扭扭问道。
营业员头微侧,从柜台里抽出来一盒杂牌扑热息痛拍到柜台上:“三十八块八。”
姜松禾假模假式地掏兜,绞尽脑汁地想赊账的话该怎么说,左掏掏,右掏掏,掏到营业员都没心情看春晚了,还真让他从一边袖子外的兜里抠出来仨一块硬币。
“三块钱,能来一颗么?”姜松禾把三枚硬币哗啦啦地给出一把硬币的气势。
营业员疾言厉色地拒绝:“来不了,抠开剩下的我卖谁去啊?”
小孩这时闻声蹬蹬腿,姜松禾松了一口气:“那三块钱能来什么?这小孩儿还有点儿咳嗽。”
营业员才看见鼓鼓囊囊的羽绒服下摆伸出两只小脚,态度些许缓和,从货架的一个简易纸盒里又拿出一个白色小药瓶,答:“……甘草片儿,能辅助解热,但作用可不大昂。”
“那就它吧。”
-
买好甘草片,姜松禾准备把小孩送到附近的警卫室,结果这地界荒得连警卫室都是废弃的。姜松禾当前酒劲不上不下的,头也跟着疼起来,走这一晚上他实在走不动了。
他就地盘腿坐在警卫室矮阶上,敞怀把小孩放下,快速将人在腿弯里调了个个儿,再把人重新裹进羽绒服里让坐好。
姜松禾把小药瓶拧开,抖出两粒药片用瓶盖接住,说:“张嘴。”
小孩就顺从地照做:“啊——”
吃下去像要道谢,被姜松禾打断了:“上面说含服,别说话。”
小孩就闭嘴不说话。
停下走动姜松禾有点冷,便把酒拿出来又喝几口,缓了一会,他跟小孩说:“你其实不应该跟陌生人走,也不应该吃陌生人给的东西,尤其是药。”
小孩动了动,想从羽绒服里钻出来,被姜松禾按了回去:“啧,发烧不能受风。”
夜空中的烟花开始多起来,姜松禾出神地看,却不知道有什么好看。
心口像敲门似的被叩三下,当当当,姜松禾叹了口气,问:“想看?”
小孩在羽绒服里面点头,姜松禾问:“吃完了?”又点头。
姜松禾放下酒瓶,揪住拉链两端撑出一个小窗,让小孩从“窗”里看。说想看又不好好看,他听见小孩问:“哥哥,你叫什么名字啊?”
“我叫,”姜松禾听人叫自己哥浑身不自在,便压低嗓音故弄玄虚,“孤魂野鬼,你怕不怕?”
“不怕,你有羽绒服,还有新球鞋,还送我银闪闪的项链,我喜欢你。”小孩笃定地说。
“花言巧语。”姜松禾轻笑一声并不当真,随手从阶下的雪地里捞起一把,“自己拉着。”
姜松禾合拢双手,不一会儿,雪被团成一个不规则的小球。
接着放下一条腿在雪地里划拉几下,捡了两片圆枯叶子,对称插到雪球窄的一端,又拧开甘草片药瓶倒出两粒按进离叶子不远的空白处。
“那个长命锁不能给你。”姜松禾托着雪球自言自语,“我真有个弟弟,属鼠的……呵,孤魂野鬼的弟弟有什么好当的……”
小孩又叩叩姜松禾的心口,当当当。
“又干嘛?”
“当你的弟弟一定很幸福。”
“……幸福个屁。”
锣鼓喧天,鞭炮齐鸣,大街小巷传来整齐划一的倒数——
十,九,八,七……
“哥哥,今天是我生日,我想要你做的小老鼠……”
小孩的声音很微弱,姜松禾还是听见了,他低下头,看到小孩从羽绒服里伸出来的手正要缩回去,于是赶在2008年2月6日最后一秒,把那团冰凉放进那小小的掌心里。
“鼠年大吉”被震天响盖过,漫天绚烂闪得人睁不开眼,
姜松禾对小孩说:“小鬼,生日快乐。”
……
第二天清晨,在寒风中和一个陌生小孩相互取暖,坐着睡一夜的姜松禾被手机铃声吵醒。
他腰酸背痛地接起电话——
“喂?姜成海沈君家属吗,这里是京亭市公安局北区分局,请您携有效证件于48小时内至我局辨认遗体……”
随着手机掉落的一声脆响,姜松禾一头冷汗地从梦中惊醒。
“我好像……做了个噩梦……”
点击弹出菜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