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至于中馈,其实也没有存在的必要。这座府邸是我哥哥定下,地段着实昂贵,虽然是你柳家出的钱,但翰林编修七品郎官着实供不起这样的宅院,你柳家族里给的不算,你便只需供给你前院的日常花销,后院还有其余人事采买、车马出行的钱一应都由我来出。”
这番话着实没有顾及柳术的体面。
柳术也看得出,楼元盎虽然极力表现得知礼守矩、善解人意,但她可是楼初英的妹妹,她骨子里怎么可能没有那些世家簪缨的骄傲?而今晏平朝,河东柳氏不算昌盛,而楼家呢,那可是出了个首辅把持朝野、出了多少个朱紫大员、甚至可以和皇家攀亲的地方,出于家族利益被迫下嫁给声名不显的自己,在夫妻关系上她已然低自己一头,那她楼元盎定当要从别的地方找回场子、乃至拿捏自己。
柳术耳畔又回想起入洞房前,楼初英口中的那些刻薄字眼。
聪明人。
楼家都是聪明人。
他不禁怀疑,他们兄妹两个是早就串通好了这样先后夹击自己吗?倘若没有楼初英,今夜洞房里楼元盎所说的每个字他都会抛诸脑后、不以为意。
因为着实没有重视的必要。
全如楼元盎所说,只要他们两家和和美美的,只要他们两个人安安分分的,其余所有的是非争端,他们的血亲长辈都不会过分在意。所以,即便是他这个当丈夫的要用各种手段拿捏楼元盎,只要面子上过得去,楼家人也不会多说一个字,楼元盎当然,为了自己将来能过得舒心一些,也绝不会多嘴半个字说些模棱两可、引人遐思的主意。
但现在不一样了。
楼初英的话就暗示着,哪怕她的父亲、祖父、曾祖父不在乎她的生死,但她还有哥哥,他楼初英在乎他的妹妹。而楼初英,毫无疑问是楼家最闪耀的存在,是那些老头子们捧在手心、含在嘴里,视为眼珠子、命根子的存在。他的地位和权力来源于血缘,故而他无法忤逆他的长辈,但他却可以借力打力,惩罚一个不长眼也没脑子的外姓人,直如探囊取物般容易。
得罪了谁,他都不能得罪楼初英。
所以其实,这座“柳宅”,今夜楼初英的突然出现,就是他对自己的一次警告。
他觉得自己心中多有不满,背地里可能就要磋磨他的妹妹。而就算他柳术品行高洁、出淤泥而不染,但楼元盎背后这么好的资源,他怎会置之不用?间或误伤了楼元盎那就又是必然之事。
他本来是想把楼元盎当成眼下翻盘、彻底与族里切割的机会,老宅里觊觎族产的那些精怪们也正这么害怕着。可楼初英怎么会允许,他把楼元盎当成弃子、废牌打出去呢?也果然是楼初英,在一切发生之前就致力于扼杀苗头。
柳术看向楼元盎的目光更复杂起来。
这不是妻子,更不是棋子,而是主子。
但柳术端详了她许久,都想不出这“主子”二字究竟该怎么写。
他着实没有向妻子低头的经验。
柳术沉默得足够久,但楼元盎有的是耐心,直到柳术答应了,她这才重新捡起自己的笑容,“阁下果然是爽快人。”
她缓缓站起,褰着裙摆走了几步。床头那只凤烛烧得很旺,火光将她婚服上的金线银线都刺眼地点了出来,头上那拇指大小的一串南珠,折射着无与伦比的流光璀璨,但这些死物再亮再艳,都不如她转过脸看来时,她的一双眼。
但柳术,已经没了欣赏的心情。
“虽说‘人不闹鬼闹’,但今夜应该无人闹洞房吧?”
“嗯。”
楼元盎很满意地点头,“那很好了——这花烛,你要通宵守吗?”
彻夜不睡守花烛,这是个习俗,但更多的是在新人睡后,由旁人时时进房察看花烛有无损漏,防有不祥之兆。
楼元盎既如此发问,那柳术便顺她的心思回道:“明日还有很多事,还是不守了。”
楼元盎点点头,“好,那时辰不早了,早些洗漱休息吧。”
话落,她便喊进了一直守在房外的婢女引他们两个人各自去洗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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沐浴更衣的时间柳术卡得很好,既不会太长比楼元盎一个姑娘梳洗还要久,也不会过短显得他有多么着急。他刚在床前站定时,恰好听得一群侍女簇拥着楼元盎进屋的脚步声。
柳术转身。
楼元盎只穿了一条垂至脚踝的雪白长裙,黑亮的头发披散在肩上,黑的白的,对比起来格外显眼,这一显眼,就连她一直藏在婚服下的曼妙身姿也在眼前突出分明。
柳术移开目光,又回转身,等楼元盎走至他身边,两个人的目光便一齐凝在了婚床上。床上的喜果已经被收拾干净,大红色鸳鸯戏水的卧具中央铺着的一张白缎,简直比楼元盎的裙裾肤色还要显眼得刺眼。
柳术的呼吸有些颤抖。
他极其谨慎地偏过脸,低眸去看楼元盎的脸色,但只看见她挺翘的鼻尖和长长的睫毛,两颊上甚至连一丝尚未褪去的婴儿肥也没有,脸上的弧线就是那么利落干脆,利落干脆得就和她的性格一样。
她应当和她哥哥是一类人,说一不二。
柳术口中泛苦,而酸麻之感从掌心脚心沿四肢而上,最终全堵在了心脏翻滚咆哮。
其实楼元盎是个什么态度,从方才的一番交锋之中就能窥见一二,但柳术不着急,能慢慢地等,等着楼元盎按他料想的那样再度先发制人。毕竟,这件事情上,他持随便的态度,今夜做不做真夫妻,他随便楼元盎怎么选,反正日子还长,事情又多,而他们也不成文地互相约定、互不干扰。
楼元盎扶着床沿坐下,柳术眼皮一跳,又见她伸手去够那铺展在中央的喜帕,柳术瞬息间变了好几回的猜想终于成为了答案。
她将帕子抓在手中,举到自己身前,“借点血?”
柳术看看那帕子,又看见抓着帕子的手指,本已经平复下去的心情不知为何又起躁动,他的视线不受控制地,沿着她的指甲、手指、手背、手腕、手臂,隔着薄如蝉翼的衣袖一路游走到她的脖颈,领子掩得很密实,但还是能看见左右半边的锁骨,还是能看见中央那一只手指便能遮去的皮肤。
柳术压住自己突然就混乱起来的呼吸,抖着指尖接过她手中的喜帕。
他庆幸,新房里的灯被接连灭掉了几盏,他这些弹指间的情态变化全都藏匿在了暧昧的黑暗里。
楼元盎双手交叠放在膝头,就这么看着自己,见自己久久不动,便歪着脑袋望着自己笑:“不会这么吝啬吧?”
柳术看不得一点楼元盎,紧紧攥着帕子背过身,有些茫然地胡乱迈出脚步。
背后楼元盎冷漠提醒,“妆台。”
柳术走近她的梳妆台,果不其然,那一堆华光闪烁的钗环首饰的正中央就摆着一把小巧精致的匕首。鞘上装饰的各色宝石,直比边上码放着的珠翠还要硕大透彻,实非凡品。
柳术拔出匕首,楼元盎的声音也便传来:“这是我一个堂叔从西域带回来的,还是西域哪个小国宫廷里的物件,是我为你准备的见面礼。”
那匕首吹发可断,又银光锃亮,通过这刃面,柳术仿佛还能看见楼元盎坐在床上,笑盈盈地看着自己的后背。
他着实不知道他们两个成个婚成为一家人,她还要准备什么见面礼,但的确与她未见其人先问其名的作风一脉相承。
“谢谢。”
“指侧,伤口小些,不显眼,也好得快。”
柳术心中无奈之意更盛,却压不过那一浪掀比一浪高的燥热烦闷。他背着光,很没有准头地按照楼元盎说的那样,用食指往刃上一划。很细微的刺痛,像是蛇虫往心头肉上狠狠咬上了一口,却让他觉出了无边的松快。
落在白缎上的血更加鲜红。
红得晃人眼睛,仿佛能把他的眼睛也映得通红。
“好了。”
柳术拿着那方已经染血的喜帕走向床上的楼元盎。
他的食指还在冒血。
“再按一会儿吧。”
柳术好像听不懂她在说什么。
楼元盎见他站着不动,便扶着床褥站起,将他另一只手中捏着的帕子包上他还在汩汩流血的手指。
动作间,不免会碰到彼此。
柳术讶异于在这温暖如春甚至要炎热如夏的新房内,楼元盎的手居然冰冰凉凉,是盛着冰块的白瓷盏。
短暂的擦蹭后,他手上那块皮肤,便成了才尝过甘霖的沙土更饥渴地燃烧起来。
柳术终于无法自欺欺人地压制自己的变化,刚要避开楼元盎直扑向自己面门的呼吸,就见楼元盎松开手,提着落地的裙摆重新坐回了床上。
重新坐在床上,她这才想到,“哦,烛火还没灭。”
柳术急需找到一处晦暗的角落遮掩自己逐渐张狂的狼狈,便主动挑了熄灯的大任。但楼元盎还是重新下了地,垫着脚直走向立在婚床首尾的龙凤烛。
等柳术一连灭了好几盏,新房里彻底暗淡下来,楼元盎身前那只尚在壮年的飞凤红烛和床尾那只盘龙红烛,便成为这咫尺之地里唯一的光亮。就如此时此刻,楼元盎之于柳术。
楼元盎看着跳动的烛火,想到一个说法,笑道:“他们说,‘左烛尽新郎先亡,右烛尽新娘先亡’,左龙右凤,这是我,那是你。”
柳术分不出精力来捧楼元盎的说笑,只看着她一边笑着,一边盖灭凤烛。随即,她又光着脚“哒哒”踩着步子跑到床尾,将那孤零零有些凄凉的龙烛也熄灭了。
柳术的眼睛,暂时陷入了真正的永夜。
但他的听觉敏锐了起来,楼元盎光脚踩在地上,直如一步步踩在他身上,踩得他疼痛难抑,踩得他呼吸错乱,踩得他神志不清。
柳术攥紧了手,又攥到了喜帕。
床上,正在放帷帐的楼元盎提醒:“别把喜帕弄丢了。哦对了,你若不愿,那只能委屈你在外间的长榻上凑合一宿,明日就好了,一切都会重回正轨的。”
新房里渐渐冷落。
被冷意稍微一刺激,柳术有些清醒了,带着那条喜帕朝床帏走去。
灰白的月光从窗外打入,刚好铺在他的脚下、他们的床下。柳术弯腰,将楼元盎踢翻了的鞋子整齐摆好,这才撩起帷帐,在床边坐下。
一坐下,他便陷入了一段温柔里。床板硬,但上面铺着的厚厚褥子却很软,楼元盎侧身躺在里面,她的体温渲染着床帏内狭小逼仄的空间。
这张床他不是没有坐过,只是没想过居然是这样的感觉。
柳术深吸一口气。
他觉得自己选错了床,他实在不确定睡在这样的一张床上,和楼元盎——他的新婚妻子,睡在这张床上,这个尚且漫长的夜晚将带来多少折磨。
但开弓没有回头箭,柳术只能拉上帷帐,在外面躺好。
他们只有一条被子。
为免瓜田李下之嫌,柳术将那方喜帕放在两只枕头中间的空隙,他平躺下一动不动,任凭两个人之间的距离消耗这本就不算宽大的喜被。
他们都能通过彼此的呼吸判断彼此的睡意。
显然,楼元盎还醒着,虽然这整一天的婚仪将她折腾得够呛;而柳术,极力平稳着自己的呼吸,心里数着日子,一直从今天数到了明年的这个时候,他的呼吸还是一团乱麻。
盖在被子里的那半边身体已经热出了汗,而另一边暴露在外,却也没得到多少安慰。
他不可遏制地,又想到了方才楼元盎——
他这辈子都没有这么贪冰过,这辈子都没有这么疯狂地想着一个女人。
他可能知道自己是个什么状况,而且他感觉,聪明的楼元盎也猜到了,不然她睡觉怎么可能一动不动,保持一个姿势,连呼吸都保持一样的频率从不改变。
他倍感丢人。
柳术终于不能任由局面这般失控,他翻身,与楼元盎背对背,整个人都紧紧绷了起来,咬着自己的拳头,似乎想用那一瞬间的疼痛去对冲稀释这种蚀骨的渴望。
过了一会儿,他好像找到了微妙的平衡。
但若是此时出现了一个小小的扰动,那这建在流沙之上的万丈高楼便将土崩瓦解。
楼元盎就是这个扰动。
也许是手臂压得发麻,她终于忍不住翻了个身。
她一翻身,她身上的气息就雨打残花般暴烈地落了下来。
柳术尝到了口中的血腥味,但血的味道再腥再浓,也抵不过这寻常时候直如风拂水面般浅淡的气息。
这样淡的气息,这样属于楼元盎——一个第一次相见的陌生人的气息,就轻描淡写地、如同她的主人一样轻描淡写地,恶劣地拨弄起柳术本就被逼至万丈深渊边沿、摇摇欲坠的意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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