车坏在公路上。
青鱼趴在发动机前折腾半天,认命地砸上引擎盖。他报复性地把满手机油蹭到座椅套上,望着天发呆。
天快黑了,风越刮越猛。冷风在领口和下摆之间穿行,青鱼吸溜着鼻子把上衣扎进裤子里。引擎声若隐若现,他猛地回过头。
公路空无一人。
他心脏“砰砰”地跳。才在上一个服务区把人甩开,没道理这么快就追上来。应该是他太过紧绷,产生了幻听。
他不敢再浪费时间,拎上包,弃车前行。
一月中旬,西尔瓦进入深冬,沿途除了荒草就是黄沙,步行半个多小时,他终于看见一家加油站。
红色屋顶在一片萧索中格外扎眼,走近却发现这里早就停业了。枯草缠绕建筑蜿蜒向上,几乎覆盖了所有石壁。如果现在是春天,倒是别有一番风味。
便利店门上贴着褪色的宣传广告,青鱼捡了块石头砸碎玻璃,大喇喇进去转一圈。可惜撤店时收得干干净净,什么也没剩下。
后面空地停着几辆二手车,青鱼观察了几秒,决定出去碰碰运气。万一捡到一辆能开的车呢。
前脚跨出门,后脚就见一道黑影闪了过去。那人目测一米九左右,身形颀长,从屋顶落地时动作很轻。
男人挑挑拣拣,最后蹲在一辆黑色菲亚特旁边。望着那人溜门撬锁的样子,青鱼“嗤”地笑出来,今晚想偷车的人还挺多。
躲在便利店门内,青鱼露出一只眼睛监视那大块头的行动,几秒后,听见一声清脆的“咔哒”声,菲亚特驾驶室的门开了。
他小跑着绕到男人身后,曲臂勾住对方的脖子。
男人反应比他快得多,几乎在他近身之前就做出反应。他甚至没来得及把枪架到男人脑袋上,手腕就被反拧到身后,整个人被狠狠掼在地上。
车没抢到,反而吃了一嘴沙子。
他抬了抬脑袋,想吸口干净的空气,男人的膝盖立马顶过来,他上半身麻了。
“你是谁的人。”
男人不是西尔瓦当地口音。听这话的意思,也在躲什么人。
青鱼来劲了:“你猜猜。”
后颈那截膝盖压得更重。
这大块头看着瘦高,份量可一点不虚,青鱼全身上下只剩手指能动,于是勾了勾男人的手。
本是假意服软,等对方放松一点,他再找机会反击。谁知男人触电般松开手,狠狠往旁边甩了几下。
身上的“千斤顶”一挪开,青鱼畅快地喘了几口气。终于活过来了,他又欠兮兮地问:“你恐同啊?”
他被男人剜了一眼,脊背发凉。
两束强光刺破黑幕,从远处慢慢朝这里扫过来。青鱼心底一惊,推开男人就往驾驶室里闯,不料被人拎着衣领扔出来。
男人矮身坐进菲亚特,猛踹几脚打着了火儿。青鱼迅速爬起来:“等等!”
男人不理他,一脚油门蹿了出去。
“该死!”青鱼大骂,“那是追我的又不是追你的!”
骂归骂,青鱼还得老老实实地在公路上追车。别说溜门撬锁了,他根本不懂如何从一堆破铜烂铁中辨出能开的车。
现在唯一的机会,就是把车抢回来。但青鱼无论如何也没想到,这破车居然跑得那么快,很快就跟他拉开了距离。
本以为要命绝于此,那车过弯时后车门居然掉了出来。车子一减速,青鱼看准时机飞扑过去,牢牢扒住车门。
砰!
子弹擦着青鱼右腿飞过去,他整个人软了一下,像旗子一样挂在车门上迎风飘,铰链轴也发出了令人牙酸的呻吟声。
枪是后车放的,可即便在这种情况下,男人也丝毫不减速,大有借机把他甩下去的意思。求生欲激起肾上腺素,青鱼铆足了劲往车里钻,重重关上门。
他顾不上流血的腿,拔枪对准男人的太阳穴:“下去。让我开。”
男人坐得稳如泰山,仿佛他手里端着的是一把玩具枪。他怒火中烧,勒紧男人脖子:“别试探我的底线。”
男人被限制了呼吸,乖乖举起双手。
青鱼还没来得及跨到前排,车子就“嗖”地暴冲出去。轮胎在柏油路面尖啸打滑,车身像醉汉一样盘曲乱窜。
青鱼本能扑过去握方向盘:“你他妈不要命了!”他恨不得把男人的腿剁了,“抬脚啊!”
他上半身向前平趴,下半身靠着驾驶座椅背支撑,以一种极别扭的姿势操控这台车。男人的脚像焊在油门踏板上了,不论他怎么喊、车子怎么失控,都没有抬起半分。
男人侧脸漾开嘲弄的笑:“就这点本事?”
青鱼绷着一股劲扭方向盘,一通操作下来,车子离弯道边的山体更近了。男人没有要减速的意思,一旦撞上去,以他现在这个姿势必死无疑。
他才从组织里逃出来,他还没活够呢。
腿伤也差不多到了极限,青鱼撒手往后一挣,满腔戾气:“你开!”
男人“勉为其难”接管方向盘,在最后一刻猛打方向。碎石乱飞,车身与山体刮出数道火花,车头拐回了正道。
青鱼瘫在后座发抖:“疯子……”
肾上腺素褪去,痛感顷刻淹没了他。车里光线黑,裤子也黑,他看不出究竟伤成什么样,但子弹没打进肉里,就都算“擦伤”。
本以为耀世该念及他的身份,给他留个活口捉回去,可刚才那一枪让他彻底打消这个念头。说不定桐生凛下的就是杀令。
他扯下一块衣料系在腿根止血,转身看后面的情况。
刚才行车太过诡异,后面两车跟他们保持着一段安全距离。现在菲亚特“醒酒”了,后车便加速赶上来。
再回过头,前面是两条岔路。青鱼观察几秒,拍驾驶座的椅背:“左边。”
男人提高车速,却是往相反的方向开。
“走左边!”他又扑上去跟男人抢方向盘,“咱俩现在是一根绳上的蚂蚱,你信我!”
男人推开他,气定神闲地问:“我凭什么信你?”
青鱼气得伤口更痛,狠拍椅背坐回后座:“去死吧你!”
路窄,两侧全是荒草和土坡,男人却开得极稳,遇到坑也不减速,只在车轮快陷进去时轻轻一带,车身便擦着坑边过去。
普通人这么开早就翻车了,男人却把破车玩成了赛车。然而选择大于努力,男人就算开出花来也没用,这条路的尽头是一堵墙。
青鱼并不想把命交到陌生人手里,坐起来扳开远光灯,虚着眼睛往远处看。
左侧村落的屋舍皆被埋在野草之间,看不出近期的生活痕迹。右侧是一座巨大的厂房,门口停着一辆货车,车身没有厚积的灰尘,地面车辙清晰,应该还在正常使用。
青鱼所在的耀世集团拥有遍布全球的运输线,他从小就玩一样地跟他们来回跑。废弃仓库、旧公路和村庄之间,总会留有地图上找不到的通道。
组织里的前辈管这些通道叫“暗脉”。桐生敬司最是文雅,说这是“救赎之道”。
心里有了底,青鱼靠回去。冷眼瞧着男人开到墙边停下,才将刚刚的话原封不动还回去:“就这点本事?”
男人兀自念了句什么。
用的大概是母语,青鱼听不懂,但拿脚指头也能猜到说了些什么。
车里静默片刻,男人盯着后视镜里愈发接近的车灯,试探着问:“你觉得附近有路吗。”
青鱼眯起眼:“现在想起我了?”
“你为什么那么坚定地让我走左边,”男人问,“你认路,对吗?”
青鱼翻了个白眼:“不是认路,是会找路。”
“对不起。”男人侧过身,“我必须得承认,你有这个能力。”
借着月光,青鱼看清男人大致长相。骨相锋利,五官生得周正立体,粗粝中带着一点清俊,是个尖鼻子的白人。
好看的人,道起歉来格外悦耳。
目的达到了,青鱼最后模拟一遍这附近的3D图,笃定道:“是空心墙,能绕回去。”
男人毫不犹豫踩下油门。
青鱼毫无防备,后背撞到椅背上,五脏六腑都快移位了。意识到男人要做什么时,他迅速拉紧了安全带。
菲亚特撞碎石墙,在巨大的撞击声里飞入一片……泥沼。
青鱼尴尬:“这我真没猜到。”
“没事。”男人看一眼车轮,“能出去。”
“等等,得把他们骗进来。”青鱼狡黠一笑,“把灯关了,让他们以为我们的车坏了。”
男人对此没有异议,关上全部的车灯。
泥沼表层附着了一层枯草,夜色浓重,看上去和硬土别无二致。男人领会到青鱼的意思,配合着轻点刹车,菲亚特的红色尾灯忽明忽灭。
如青鱼所料,第一台车毫不犹豫地冲过来,车轮刚落下去就猛地一沉,轮胎空转,溅起大片的泥浆。第二台车紧跟其后,转瞬也坠入泥沼。
男人踩下油门,将老旧发动机的性能发挥到极致,车轮弹出来,硬生生从两台车之间挤了出去。
那几人摇下车窗骂不绝口,青鱼冲他们做鬼脸:“拜拜!”
待看清车里几副东方面孔,男人眉峰扬起,仿佛瞬间没有了紧迫感,慢悠悠从他们身边开了过去。
“这地方够他们玩一阵子了。”青鱼踢踢前排椅背,“谢了。”
男人装听不见,拿他当空气。
想到先前的格斗和车技,青鱼眯缝起眼睛。
这人有点意思。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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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黑色菲亚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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