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鱼嘴上敷衍着有他一口肉,就有猫一口汤,事实上他处理完伤口,就翻遍了书包和所有口袋。
文件,十几欧零钱,两卷绷带,半瓶碘伏,浸了水却没舍得扔的贵价香烟,和书包上脏兮兮的青鱼挂件——他实在拿不出能给猫吃的东西。
以前桐生敬司喜欢猫,出门一趟就能捡只小流浪回来,放家里养熟了,安排绝育套餐。
阁楼是猫的地盘,可它们总在饭点跳上餐桌,抢青鱼盘子里的鱼,蹿上蹿下,他的汤里就要落猫毛。
青鱼不喜欢这种生物。
敬司笑他没出息:“我缺你鱼吃了?”
“我怎么能跟猫吃一样的食物?”青鱼不满,“明天我要吃更贵的鱼。”
敬司笑着对他说好。
童年物资匮乏,青鱼在村里没吃过一顿饱饭。到桐生家后,他每天摄入很多食物,其中最喜欢的就是鱼类。
桐生家全家都喜欢吃鱼,基本每餐都有一条小鱼作为配菜。所以大家不理解,在每天都有鱼吃的情况下,他为什么还如此痴迷。
从这之后,他的大名就被“青鱼”这个外号取而代之了。
青鱼斜眼看着熟睡的黑猫。它暂时还算乖,不乖的话,当做储备粮好了。
睡一觉身体恢复了不少,青鱼无事可做,从中间探身过去,翻找中控储物台里的东西。男人看他一眼:“找什么?”
“烟吧。”青鱼随口说。
男人没搭话,继续盯着前面开车。裤子口袋里露出香烟盒的一角,是西尔瓦南部产的“里拉”,算不上高档,但也没沦落到地摊货。
不分给他就算了,还故意露给他看。
青鱼撇了下嘴,故意问:“你也从南边入境的?我怎么没见过你?”
男人呼吸微滞,冷声说:“与你无关。”
“哦,好吧。”青鱼耸耸肩,没当回事。
在储物格翻了半天,他找到一张碟片。车载CD的卡槽里全是灰,他抻出一张旧报纸,里里外外擦干净,把碟片塞进去。
车子破,音响更破,电流底噪很严重,鼓点也糊成一片闷响,勉强能听出这是一张复古情歌合集。
青鱼的语言课和格斗课最烂,也就是勉强支撑日常对话的水平,听歌理解意境就差得远了,不过听听旋律也是好的。
他躺回后排,枕着双手倒望着天。这会儿不如早上晴,隐约能看见远处飘着的大片乌云。风大,不知一会儿哪个区要遭殃了。
他把另一条腿也搭上椅子,猫叫了一声。他一脚把猫带下去:“你还想跟我平起平坐?”
男人罕见地参与到他们的互动中,半转过身:“Bad guy.”
“你也是。”青鱼眯起眼,很享受这样的评价,“给它取个什么名字?”
“猫。”男人说。
真无趣。
话题作罢,反正他不是真心想给猫取名字。叫“猫”也好,叫“狗”也无所谓,毕竟他们连对方的名字都不知道。
一旦空闲下来,眼皮就很沉重,青鱼脑子也转不动了,没心思管猫是不是又跳了上来,睡着之前,他听见男人在哼歌。
声音很小很沉,调子也很准,他在温柔的旋律中做了场美梦。倏地,车子一个急刹,青鱼从后座滚了下去,嗅到一股难以描述、又十分熟悉的恶臭。
睁开眼,那几条排泄物就横在他眼前。他迅速闭气,却还是晚了,被熏得弹坐起来干呕。
“猫怎么拉屎了!”青鱼踹开车门下去,“你怎么不看好它?”
男人也下去了,仰头贪婪地呼吸新鲜空气。听到青鱼的话,满脸不可思议:“我在开车。”
“开车就不能看着猫了?”男人个子实在太高,青鱼还得仰着脸瞪人家。为了不输气势,他把手抱在胸前,气沉丹田,“你怎么这么让人操心?我都不能睡个安生觉。”
男人被他先发制人、无理搅三分的做派惊到了,表情木了几秒,抓到问题的关键:“你把它带上车,应该照顾好它。”
“那它要拉屎也没跟我说啊。”
“你不会养猫,为什么带着它?”男人深吸一口气,给这件事下了定论,“你在虐待它。”
男人一步步朝青鱼逼近,宽厚的肩膀将青鱼的视野尽数罩住。幽蓝瞳孔居高临下地压下来,无形的重量很是窒息,只是站在阴影里,就令人本能地往后缩。
但“虐待”这个罪名太严重了,青鱼不愿意扣在自己身上。他豁出去地上前一步:“我是看你喜欢。”
男人愣了一下,眼底似有杀意:“我没有。”
青鱼下意识以为这人是个傲娇。
但下一刻蓦地反应过来,男人不是因为被戳穿了喜好,而是反感他的窥视。他们这种人,连名字和职业都忌讳被别人知道,绝对不愿意被别人偷偷研究。
风在两人之间肆虐穿行,青鱼嗅到不远处的潮湿气息。
暴风雨马上来了。
同男人对视的第二秒,青鱼的拳头擦过男人腰腹,男人的拳头砸在青鱼左脸。青鱼感觉脑浆在脑壳里晃了几晃。
这个力度不一定打坏脑袋,但一定能打坏脸。青鱼这次是真的生气了,跳上去同男人撕打起来。
男人看着高瘦,实则一身腱子肉,活动的时候,全身上下仿佛镀了一层钢板。而且打起架来非常狠,打法干净利落,没有一个多余的动作。
既能看出他是野路子出身,又能窥见成体系的训练痕迹。
青鱼很快再次确认,他用常规手段打不过这个人。幸而青鱼体型小很多,擅长闪避——也就是逃跑。男人体型大耗能快,青鱼边躲边计算先消耗再反击的成功率。
可人算不如天算,天忽地阴下来,空气中弥漫着浓烈的臭氧味。干土和枯草被风卷起,在地面拧出一个盘旋打转的尘涡。
雨一开始下就是瓢泼大雨,男人的金卷发湿透了趴在前额,视线被挡,结结实实吃了青鱼一拳。
机会来了。
用上勤学苦练十年的步法迅速绕后,青鱼跳上男人的背,四肢将人牢牢绞紧。他的老师告诉他,假如遇到体型悬殊的对手,这是胜率最高的一招。
男人被勒得喘不上气,动作狂暴起来。青鱼正在预判男人下一步动作,男人却毫不犹豫滚到地上。
青鱼被当成了肉垫。泥水呛进嘴里,他想咳出来,却被压得纹丝不能动,嘴巴张开的瞬间,雨水一股脑灌了下去。
但男人意外地讲义气,见青鱼这副模样,很快从他身上站起来。可青鱼起了报复心,爬起来又从背后扑倒男人,骑上去掐男人脖子。
此时此刻,他们都忘记了技巧章法和规则,完全是两个雨林的猴子,凭借生理本能“互殴”。
但体型小还是太吃亏,男人把青鱼端起来比端一盘菜还轻松。
青鱼曾被另一个大块头这样扔过,瞬间被恐惧笼罩,扶着男人的肩膀求饶:“别扔别扔,我认输!”
男人眉峰一扬,忧郁的脸上浮现得意的神情,简直像孩子一样——愚蠢。
双脚落地的那一刻,青鱼提膝攻击男人的下三路,没想到反被拎起腿,直接扔出好几米远。青鱼在地上滚了好几圈卸力,感觉骨头这次真的散架了。
男人大步追来跨在他身上,左手揪起他的衣领,右手挥高拳头,狠狠砸在他鼻梁上。他痛得大叫,躺在泥地里一动不动。
男人把头发全部拢到脑后,站起来整理衣服:“脏。”
“哈哈。”青鱼吐掉嘴里的泥,“兵不厌诈嘛。”
鼻梁骨的痛楚远超身体其他钝痛,青鱼茫然扬手,轻轻摸过去。还好,至少摸上去没有异样。那一拳是收了力的。
“你输了。”男人像之前一样睨视他,“你该得到惩罚。”
“OK.”青鱼闭着眼睛高举双手,“你说吧,要我的手指还是脚趾?”
“去清理车上的猫屎。”男人命令道。
“……”他不可能做那种事!
“喂。”男人踢青鱼大腿。
青鱼躺在地上装死。
“你的国家都这样吗?”男人围在青鱼身边转,作战靴溅起的泥水直往他脸上落,“在我的国家,不守信,就要死。”
“呵。”青鱼冷笑。这人算是问对了,他根本不知道自己是哪国人,说这些攻击不到他。
男人转了几圈,蹚着水走远了。
青鱼勾起唇角,做人嘛,还是得不要脸。
本想再装几分钟,但雨实在太大,浇在身上跟箭一样。青鱼睁开一条眼缝,见男人蹲在车门口,手上垫着一张报纸掏猫屎,眉毛眼睛鼻子全皱到一起了,瞧着并不比被雨浇舒坦多少。
猫就蹲坐在后排座椅看戏,等他掏完了,翘着尾巴蹭他的腿。他用干净的手背揉它的毛,低声说了句什么,然后在一旁洗了好几分钟的手,才坐进车里。
怕这人单独把车开走,青鱼一骨碌坐起来跑过去,他嫌弃后面装过屎,这次坐到了副驾驶。男人看看他,什么也没说。
他们俩的衣服湿透了,从头到脚滴滴答答地淌水。青鱼裹着湿衣服越待越冷,车子往前开了十几公里,终于忍不住打开了暖风。
“这个天气就开?”男人笑得轻蔑,“弱小。”
“我烘衣服。”
“唔。”男人捻着自己的战术马甲,“我的已经干了。”
“你血热。”青鱼捡难听的话说,“短寿。”
“……”
雨下个没完,青鱼靠在椅背上精疲力尽。刚打算睡一觉,大腿上的伤口却一阵阵跳着疼,纱布表面渗出了血和脓液。
不止伤口,他全身上下都在疼,有肌肉深处的钝痛,也有皮肤表层的刺痛。暖风差不多打到最高了,依旧冷得发抖。
伤口发炎了,他好像在发烧。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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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章 你在虐待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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