玉米种完,虞映棠直起腰,感觉后背酸得不行。裴叙年递给她一条干净的毛巾,“擦擦汗,我帮你揉揉腰。”他用轻而缓的力度揉捏着她的腰部,从上到下,从左至右,全程无死角。
她的鼻子灵动地贴近毛巾,发现上面有淡淡的皂角香,和他衣服上的味道一模一样。她抬头看看天色,快要暗下去了,转身说:“我的腰现在不酸了。”
他抬手抹了抹她的鬓角,慢条斯理道:“冰箱里还有凉茶,要不要先进去喝点?”
“不着急,那边是红苋菜吗?”她拉住他的手臂,指着菜园另一侧,一片紫红色的叶子在阳光下格外显眼。
“嗯,种了半个月了,正好可以摘。”他径直走过去,蹲下身,手指抚过红苋菜的叶子,“你摘嫩的,掐尖就行,留几片老叶子让它继续长。”
她完全想逗他玩,装模作样地搞怪道:“呀,我分不清哪些是嫩的,哪些是老了的。”
他被她逗笑了,他知晓她对食材的了解程度可谓是八仙过海,她要是不知道嫩的和老了的,那只能是有人分不清雨天和晴天。他宠溺地伸手摸到一株红苋菜,指尖沿着茎秆往上滑,在顶端轻轻一掐,顺着她的话开始填补:“你看,这种一掐就断的,就是嫩的。如果掐不动,或者茎秆已经木质化了,就留着让它长。”
她的搞怪被他接住了,凑过去他的耳畔边说:“学会啦。”然后开始有模有样地照做,嫩苋菜的茎一掐就断,断面渗出紫红色的汁液。她看着他的侧脸,灵机一动,指尖抹了一点汁液,在他的额头上画了一个火焰状的印记。
他保持不动,疑惑地问道:“三昧真火印?”
“是啊。”她又接着再抹了一丁点汁液,补充火焰的形状,“好了,现在你是脚踏风火轮的哪吒了。”
他调侃道:“那我是不是还应该扎着两个丸子头,再穿一个红肚兜?”
她眨巴着水灵灵的大眼睛,俏皮道:“我觉得可以的。”
他在心里叹了一口气,表面上是无奈,实际上却是满满的妥协,抬手揉了揉她的头发说:“我真是拿你没办法。”
她笑得花枝乱颤,随即继续摘鲜嫩的红苋菜,问:“康定吃不吃红苋菜?”
“不吃。”他笑了,“它现在只吃肉和猫粮,从纯粹的素食主义者过渡到了肉食主义者。”他从来不会亏待它,它也从来不会咬着他的钱袋子不放,都是互相的体谅。
她喃喃细语道:“怪不得呢,前段时间我把菜叶子给它吃,它直接扭屁股走了,那会儿完全不搭理我。”
康定跳到另一行隆起的田埂上,歪斜着头看她对着自己说话,偶尔会舔舔身上的毛发,或者伸出爪子拨弄一下掉落的叶子。
她眯起眼睛,指着它说:“也是涨志气了昂。”她忙不迭揪着裴叙年的衣角,跺跺脚说:“康定不爱我了,不爱我了。”
他比了个掌心朝上的手势,康定屁颠屁颠走过来了,用嘴巴戳了戳虞映棠的裤脚,再乖巧地抬头望着她。她蹲下身摸了摸它的胡须,“这才乖嘛,等我明天给你买肉吃。”
他解释道:“它就是听到你说不搭理,于是又开始有模有样地按照字面意思去做。”
“哦~”她把尾调拖得很长,夹杂着一丝不太满意的情绪。
红苋菜摘了满满一篮子,虞映棠数了数,大概够炒一盆。裴叙年站起身,拍了拍膝盖上的土:“走吧,回去做饭。”
回到厨房后,他迅速从冰箱里拿出凉茶,递了过去:“喝点凉茶。”
她喝了一口,冰凉凉的,是菊花和甘草的味道,“够清甜解暑的,喝完整个人都舒坦了。”
他把红苋菜倒进水池,打开水龙头,紫红色的汁水顺着水流淌下去。然后他摸到沥水篮,开始洗菜模式。
她站在一旁剥蒜,看着他洗了三遍,直到水变清,他才把红苋菜拿出来沥干。
“家里种的菜不是很干净嘛,你咋洗这么多遍?”
他侧身看向她的位置:“红苋菜要多洗几遍,下雨天那个雨滴落在土里,会把很多细泥沙溅到叶面上。”
她一时没反应过来这些细节,接过篮子,心里暗暗佩服。她刚把洗好的菜端到案板边,手腕就被他轻轻按住了。他指尖带着点刚从井水里提上来的凉,薄茧蹭过她的皮肤,声线里带着不容拒绝的笃定:“今天你歇着,我来炒菜。”
“我能行的。”她下意识想抽回手,却被他握得更紧了点。他另一只手探过来,滑到她的手腕上,那里有握铲子磨出来的浅红印子,“你累了一天,现在手也磨红了,哪还有力气掂锅?”
“那好吧。”她慢吞吞地撅嘴回应,实则心里撒着欢儿。她看着他熟门熟路地系上挂在门后的围裙,边角洗得有些发白,着实很干净。
他从冰箱里端出油豆泡,凑近闻了闻,发现没有异味后才说:“家里还有油豆泡,加个碎青椒炒豆泡吧。”
“好啊。”她用纸巾将撒落在地上的蒜衣碎屑包了起来,扔进垃圾桶里。
他抬手够到了装青椒的竹篮,捏着青椒柄转了一圈回来,指甲轻轻一挑就把蒂去掉了,再顺着侧面一撕,里面的籽和筋就完整地掉了出来。
整个过程行云流水。
虞映棠去客厅抽了张湿纸巾,进来时亮堂堂道:“你转过来。”闻言,他转了身,她把他额头上干掉又模糊的印记擦拭干净了。
他侧头问她:“青椒依旧是切碎一些?”手里的刀已经落在砧板上。
“要的,碎一点比较入味。”
“好。”他切菜的节奏很稳,刀碰到砧板的声音“笃笃笃”的,轻重一致。青椒在他刀下很快变成了均匀的小丁,青绿色的碎末堆在砧板一角,连个大小不均的都没有。
紧接着他又有条不紊地斜切浅黄色的豆泡,每个都刚好一分为二,横截面整整齐齐,连汁都没挤出来多少。
一切准备妥当。裴叙年站在灶前的样子比较熟练,手指往灶台上一摸,就精准摸到了锅柄,另一只手拧开燃气阀,蓝色的火苗“腾”地窜起来,舔着锅底。
这个厨房不大,但收拾得很干净。炒菜的话可以用煤气灶,也可以生柴火用大锅,主打个随心所欲。
“帮我看看火。”他详细说:“锅烧到冒烟就行。”
虞映棠凑过去看了一眼,“冒烟了。”
话音刚落,他已经提着油壶往锅里倒了油,分量刚好没过锅底。等油热了几秒钟,他先丢了两颗拍碎的大蒜进去,“滋啦”一声,蒜香瞬间就飘了出来。尔后他把青椒碎倒进去,锅铲翻炒的动作快得很,青椒的清香味混着蒜香直往鼻子里钻。
“要加豆豉吗?”他问,手已经伸向了旁边的玻璃罐。
她正在水池里清洗白色的菜盘子,提高音量道:“加!多放两勺!”
他笑了一声,依言挖了两勺豆豉丢进去,豆豉的咸香立刻和青椒的鲜辣融在了一起。这时候才把切好的油豆泡倒进去,豆泡吸了油,在锅里发出轻微的噼啪声。
他翻炒的动作忽然慢了下来,锅铲贴着锅底轻轻压了压,把豆泡里的空气挤出来,刚好吸满锅里的酱汁。他淋了点生抽,又翻炒了十几下,才关火。
她递给他一个菜盆子,他的锅铲一兜一翻,青椒碎和吸满汤汁的豆泡稳稳地落在了盘子里。
“尝尝咸淡,我盐放得不多。”
她拿了双筷子,夹了个豆泡咬开,烫得直吸气,“刚刚好。”
他听着她吸气的声音,嘴角翘起来:“慢点吃,没人跟你抢。”然后用抹布捏着锅柄,端去水池里冲洗干净,再马不停蹄地继续炒下一碗菜。
锅烧热,倒油,蒜爆香。他把红苋菜倒进锅里,紫红色的叶子在热油中迅速塌软,散发出独特的清香。他翻炒了几下,加盐,再翻炒几下,关火出锅。煮这道菜的过程极其简单,不用花太多的心思。
“好了。”他把菜盛进一个白瓷盆里,紫红色的汤汁衬着翠绿的蒜末,煞是好看。
她凑近闻了闻,手拿把掐地进行评价:“火候正好,红苋菜不能炒太久,不然煮老了就不好吃了。”她夹了一根菜秆梗,吹凉了递到康定面前,它闻了闻,识相地吃掉了,“看看,你还是会吃素的嘛。”
她将碗筷和菜都端上桌了,上面有一碗热好的鸭肉,还有一碗梅菜扣肉。这俩荤菜都是童姨前两天做好的,做的分量很足,选择冷藏一部分没动过筷子的。
正好派上用场了。
裴叙年往锅里下了挂面,煮得软糯得当,再撇了切碎的葱花,捞进稍大的碗里。
虞映棠已经扶着童姨坐在有靠背的餐椅上了,然后再进厨房端面放置她的面前,“开饭咯,虽然是清汤寡水的面条。”斟酌几秒后又说:“童姨,你应该还能夹点红苋菜吃,这个也很清淡。”
童姨移了移碗,嗦了一口汤汁,“味道很鲜,我今晚吃完这个面就够饱了。”
裴叙年递给虞映棠一双擦干水分的筷子,“吃饭吧。”康定趴在桌下,尾巴轻轻扫过两人的脚踝。
童姨见虞映棠扒饭的速度很快,笑着问了句:“好吃吗?”
她比了个大拇指,嘴角还沾着两粒米饭,“好吃。”
童姨嗦着面条,有条不紊地说:“你吃什么都是香的,每次和你搭一桌,我食欲都变好了。”
“越多人吃饭越香。”虞映棠如实招来。
裴叙年吃着碗里的鸭肉,是一块翅膀,再吃了一节打结的海带解解腻,“确实是。”他可太懂一个人吃饭是什么感觉了,餐桌旁多一个人仿佛多一盘美味的菜。
慢悠悠地共同吃完晚饭后,大锅烧的洗澡水好了。
虞映棠用红色的水瓢将热水盛进桶里,对着端正坐好的康定说:“一会你爸要给你洗澡了,我要去帮你奶奶抹洗身子,你可得安静些,别像有一次撒泼打滚。”她提着半桶水进了童姨的屋,把门虚虚带上了半扇。
屋里亮着一盏浑黄的灯泡,童姨不需要多少光,只是习惯使然。她身上有一股药苦味混着汗酸,虞映棠拧了把热毛巾,先从她的脖颈处抹起。
“童姨,水温和不和?”
童姨没应声,只微微点了下头。虞映棠便继续往下抹,毛巾贴着锁骨、肩头,一层一层地换水。老人家的皮肉松而薄,像搁久了的旧棉布,她不敢太用力,只用掌心托着毛巾轻轻按过去。
隔着半堵墙,卫生间那边传来康定的动静。
裴叙年蹲在塑料盆前,两只手先伸进水里试了试温度。水是温的,不烫手。他把猫从地上捞起来,掌心一碰到猫背,就皱了下眉。
那毛全结在一起了。菜地里的泥糊了一层又一层,干透之后硬邦邦的,犹如搓下来的老墙皮,有的地方还裹着碎叶子,扎手。它倒是乖巧,被拎起来也不怎么挣扎,只是后腿在空中蹬了两下,鼻子发出细细的哼声。
他把康定放进盆里。水声“哗啦”一响,它的身子明显一僵,四只爪子死死扒住盆底。
“别闹。”他声音压得低低的,一只手按住它的背脊,另一只手掬了水往泥块上淋。泥巴泡了热水慢慢软下来,他的指腹顺着毛根一点点搓,搓下来的泥浆顺着指缝往下淌,滑腻腻的,带着一股土腥气和青草沤烂的味道。它身上有几处泥结得太厚,他不敢硬抠,等泡软了再继续搓。
康定的前爪开始扒着盆沿,后腿在水里乱蹬,溅了他一脸温热的泥水。
“跟你说了别闹。”
他腾出一只手把它按回去,摸到它肚子上有一小块硬包,不知道是泥还是什么。他犹豫了一下,再揉了揉,掉落了,心里松了一口气,还好不是长的小疙瘩。
康定霎时安静下来,缩着身子趴进水里,喉咙里发出含混的呼噜声。它打呼噜就是高兴,于是他继续搓。从脊背搓到尾巴根,从脖颈搓到前爪。泥浆把整盆水搅成了褐色,他换了回水,又淋了一遍,这回手掌底下的毛终于软了,摸起来是猫该有的样子。蓬松的、滑的,带着活物的温度。
虞映棠从童姨屋里出来,经过卫生间时停了一步,“洗好了?”
“嗯。”裴叙年怀里裹着毛巾的康定已经不怎么滴水了,但毛贴在身上,摸着还是一层湿哒哒的。
“得吹干。”她从架子上够下吹风机,插上电,在手心处试了试出风口的热度,然后递给他:“我开了最低档,离远了吹,别贴着它。”
“我知道。”他都游刃有余了。
她又去拿了条干毛巾搭在康定身上,“先擦一擦,能吸多少是多少,省得吹半天。”她的两只手隔着毛巾往下捋,像拧衣服一样轻轻挤水。水挤得差不多了,毛巾湿透了一大片。
“嗡——”
吹风机一响,康定感觉到了。在他怀里缩成一块石头,四条腿绷得笔直,尾巴夹进了后腿根。他用一只手按住它的背脊,另一只手举着吹风机,风嘴朝着猫的后背,离了一臂远。
热风隔着那段距离吹过来,到它身上的时候已经散了,只剩一团温吞的暖气。
与此同时,虞映棠提了一桶热水在后院洗头。大约一盏茶的功夫,吹风机换了工作的对象,由猫变成人了。她是坐着的,他是站着的,就这么一高一低地吹着头发。
他问:“烫不烫?”
“刚刚好。”她在把玩小木梳,有一搭没一搭地小声说了一句:“一会我们一起洗澡?”
“卫生间太小了,连花洒喷头都没有……”他支支吾吾的,实则内心五味杂陈。如果两个人要一起洗的话,空间大小是个问题,提桶洗澡也是个问题,属实有些忏愧啊。
她咋咋呼呼歪头道:“没事啊,反正我今晚和你睡。”
他摆正她的脑袋,继续吹头发,沉吟片刻后说:“我看看过几天给卫生间安装一个电热水器,到时候就有花洒用了。”刚好他身上有些余钱,可以安装个质量还不错的。
“我看你是想和我一起洗澡吧。”她转了个身,抬头看向他的眼睛,“嗯?你就说是不是吧?”
他斩钉截铁道:“是。”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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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6章 烟火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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