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此生非我有
意识跌入混沌的黑暗,墨明不知道自己是不是在做梦。
他只觉得能好似回到了母亲的怀中,还是那条刚孵化的幼龙,随着她步入小舟,跟着波浪的起伏摇动。耳边还有父亲的低吟,告诉他要健康成长,将来保护母亲,告诉他……父亲说了什么?
记忆的碎片潮水般退去,眼前也出现一片虚无的白,墨明醒来,随即对上一双熟悉而又陌生的眼睛。
“你终于醒了,再不起就赶不上游湖了,快点啊。”眼睛的主人将墨明叫醒,直起身催促他。
墨明怔了一会儿,才想起来这是墨府二小姐,他的嫡姐,起身敲了下脑袋:“二姐,我好像做了个奇怪的梦,我梦见我变成了条龙,被一个老秀才点化习文,还能用文字杀人,就是一下没收住力……”
二姐看他木愣愣得,叹了口气。她捏住墨明的脸颊迫使其回神看她,无奈地说:“别回忆了小鬼,就你这样还杀人呢,你要做龙我可不想当小龙女。别想了,二姐才不要傻弟弟,起来准备出门了啊。”
墨明依言将贯穿梦境与现实的恐慌放下,听话地收拾好自己同二姐出门游玩。
被耽搁了这么一下,他到时实在算是晚,好在他是这一辈的老幺,没什么人会因此多加责任,只是玩笑着要让他多喝些花酒,又被二姐拦下,只让他顺从自己的意愿,但也不许他喝太多伤身,免得又大病一场。
墨家的小辈还是算老实的,可是如今只有同辈人聚在一起,少不得要现出些纨绔子弟的原形来。闲谈逗乐,饮酒品香,甚至还有推牌九的,好不热闹。
墨明凭轩观赏,几杯酒下去,就有些微醺,迷迷糊糊地吐出半句诗来,没等他再思索,几个姐姐就围上来收了他的酒,又捏着他泛红的脸颊逗哄他乖乖叫他听话。
姐姐总是贴心的,墨明也忘了那不成的残句,依言被带到她们身边坐下,捧着专为他准备的蜜茶看姐姐们调香,一不留神,还被拉去画了个眼妆。好好一个温润君子,竟显出几分娇艳来,惹眼极了。
“瞧这样子还真好看呢。”二姐笑吟吟的,又凑过来在他唇上抹了些胭脂,“好了,我们家的‘幺妹’。”
“二姐。”墨明无奈地唤她,开口就将所有的柔美撕裂去,违和感极强。
“怎么啦,多好看啊。”二姐假装听不出来,拉着他让他品鉴自己刚调出的熏香。
“嗯,我闻到了荷叶的香味,但又不太像,有些清澈的感觉,二姐有起名吗?”墨明眼睛一亮,问。
二姐却摆了摆手,说:“这是你大哥的活,不告诉你用的什么料,等下还要让他猜的,不能让你又泄了题去。上次叫他那么得意,结果是你帮忙,听见没,一句都不许说。”
墨明被捏住了脸,声音因此变得有些含糊:“知道了,我不会说的,二姐别捏了,疼啊。”
“疼才能叫你长记性。”二姐这才松开手,笑着叫他闻另一种香料。
三番五次下来,墨明只觉得鼻前萦绕着个五彩缤纷的花海,再分辨不出什么是什么的味道,忙抽身想去哥哥们那边保命。好在姐姐们逗了他这么久也够了,没再强留他,只是拉走了大哥。看着大哥临走前那斥责的眼睛,墨明作揖致歉,转身钻进人堆里,顶替了大哥的位置。
三哥同二姐一般,是家中最为活跃气氛的显眼包,不像姐姐们及其闺阁密友们的矜持,兄长们的同窗是大方到直接将墨明当作自家弟兄来照顾,即便幺弟犯了错,也有无数人替他兜底。
场面热闹喜庆,又叫墨明十分自在,可他总觉得心口闷闷,不知原因。
或许是举杯消愁愁更愁吧,他不觉又喝了许多,也没人再来管束他。族人多各忙各的,实在顾不过来分辨墨明那些隐隐约约的小动作。他乐得自在,清闲之余,又在愁绪中回忆起刚起出的半句诗来。
“磨墨作江河,载无……载我秋……残秋……”他喃喃着不成对的句子,终于在酒精作用下昏睡过去。
“……我以身化砚台,磨墨作江河,若得世间无战事,愿弃龙魂作文火……”
“……年过半百,也并无修习任何功法,你怎敢以区区凡人之身,于山洪中强行护住这万千典籍?”
“听起来仙官当真不凡,可老朽苦读几十载,凭这残秋之身,秀才之名,也得护住我这研读读了半生的经书典籍不是?还要多谢仙官出手相救,图我这可能惦念终身的遗憾了。”
“你……不过是几十斤枯枝烂叶做出的东西,值得你这么拼命吗?”
“哈哈,书中自有黄金屋,书中自有颜如玉,仙官这么好奇,不如亲自去书海畅游一番……”
“……阿明,你妈妈她,随你父亲去了。今后,你便要自己担你这一支脉的责任了……”
“……我的小宝宝,你要好好长大,幸福地生活着,有热爱的人和事,也有被人好好的爱着……”
梦境在回溯着,像是被强行启动的固定程序,让他再一次体会着身为“墨龙墨明”的经历,体会那些爱恨别离、好奇与不舍,那些反在他心脏上沉重的孤寂与悲苦,让他不自觉得落泪。
“怎么了这是?不哭不哭,姐姐带你回府。”墨明被轻轻唤醒,面前是二姐关切的神情,他心底突然涌起一股委屈,像是受了天大的伤害,眼泪怎么也止不住。他扑进二姐怀里,呜咽着说:“做噩梦了,二姐我好难受。”
“好,噩梦飞飞,不许欺负我们小么,头难不难受?喝些蜜茶暖暖胃。”二姐温柔地抱着他,一边轻拍着他的背,轻声哄着,又让姐姐将蜜茶取来备着,用来安抚幺弟脆弱的神经。
墨明紧绷着的神经终于放松了下来,身为最小的那个,他可以理所应当向兄长族姊们哭诉抱怨,享受着他们的宠爱与包容,根本不用像梦里的那条龙一般,过早地背上一堆责任。
他这么想着,也不影响他同自家姐姐们撒娇,哄着她们让兄长将自己背回房中,竟是连路都不愿走了。
二姐自是要笑话他的娇气,却也是依着他喊来了大哥,墨明唇上的胭脂早混着酒水被他吃进了肚上,眼脸也在方才的噩梦后被他哭花,又被蹭得在他脸上晕开一片。二姐帮他擦干净脸,将他扶到大哥的背上,墨明抱着哥哥的脖颈,随着他的步子轻轻摇晃。鼻前姐姐们调制的各种熏香早已散了个干净,只留下了大哥身上淡淡的幽香。具体的味道墨明说不上来,只觉得这味道和大哥给人的感觉一样,沉稳可靠。
墨明还有些晕乎,却不想再睡。落日的余晖撒在湖岸上,还在水面上激起一串又一串波光。大哥知道他没睡,于是给他讲起了前些日子听到的趣事来给他解闷。
“呐,那士人不知道自己其实是喜欢阿舒而不是舒家姐姐的吗?”墨明被转移了注意力,好奇地发问。
“知道不知道,又有什么区别呢?那士人总归是娶妻室生子的,阿舒也不会因此离开他,并且为着阿舒的缘故,那士人再怎么也不会为难舒家姐姐,这已经是最好的结局了。”大哥耐心地同他解释,“而且舒家姐姐因为守孝年纪很大才嫁出去,土人不娶她,她就得成为别人眼中的罪人了。”
“就因为她没有结婚?太过分了吧。”墨明难以理解,不满地说。
“在旧时适龄男女不成婚可就是违法的啊。”大哥无奈轻笑,“好了,不聊这些了,左不过是为着几分旁人的哀怨与意难平,倒传成一段友情与爱情相割舍的佳话了。”
“也不见得就是因为旁人的意相平,那土人不提,旁人又怎么会知道这么详细的内情呢?” 墨明却有不同见解,“或许这事本就是旁人杜撰的,为着博人眼球,毁人清誉。”
大哥不免挑眉,但再仔细一想觉得这话不无道理,于是说:“这倒也是,还是幺弟想得深远。”
“也不是,就是想起二姐常给我看的活本了,这两者不正是差不多吗?”墨明被他夸得心虚,摸着鼻子解释道,“但也可能是他们府上的人传出来的。真真假假,取乐的人怎么分那么清呢?”
“哈哈,算稀罕,幺弟倒被我一句夸赞弄得不好意思了起来。“大哥就是大哥,一下便摸清了墨明别扭的心理,“是便是,还加个‘正’字来强调。好了,到了,快回屋休息吧。”
大哥停在墨明的屋门前,让人将他扶了进去,又吩咐下人为他备水洗漱。
墨明晕得一动也不动,被大哥折腾着也只是幽怨地瞪了他一眼,天可怜见的,大哥忍着笑,给他收拾完就将他塞进被窝盖好被子。他原本想走,但因着墨明对噩梦的厌倦,又叫人给留了下来,难受着的幺弟总叫人说不上重话,如墨明所愿,屋内多了个人守着他。
或许是心理作用吧,这次墨明睡得很沉,烦人的梦境没有再来惊扰他,让他一觉睡到天亮。
他醒时大哥已早起了官府,还不忘记帮给学里的老师告假。有人宠的感觉真是太好了,墨明兴致很好地跑去园子里找姐姐们取乐,也没忘带上几叠新制的花样精致的信笺。
姐姐们多写得一手中上佳的小楷字,其中数三姐的字体最为出色,墨明也因此喜欢粘在她身边。
“花间一壶酒,独酌无相亲。”墨明看着她写完这句,体会了一下,不甚满意道:“三姐,这里有这么多姐妹陪你,就别写这种叫人难受的句子了吧,不知道的还以为我们欺负你了。”
三姐听着幺弟夸张的声调,淡笑不语。还是二姐更了解自家妹妹的心思,倚着笔搁揶揄道:“小幺别闹,这是写给三姐心上人的,人家唬情郎心疼自己,你就别凑热闹了,快过来姐姐这边,二姐给你喂糕点吃,别影响三妹妹写情诗去了,等下要找你算账的。”
三姐听着怪不好意思地,嗔怪着要闹她,墨明却是依言围到她的桌旁,张口叼了一块绿豆糕。
墨府的厨娘是族长特意从外边挖过来的,甜而不腻的精髓被她拿捏了十成十,叫墨明怎么吃都不腻,墨明愉悦地眼睛都微微眯起,又俯身观看二姐书写,她的笔力轻柔,写出的字娟秀美观。
“户庭无尘杂,虚室有余闲……”二姐临写的是陶元亮的田园诗,可墨明读到这里,却是再也读不下去了。
泪水大滴落下,点在二姐的手背上,又溅在信笺上将墨水晕染开来。
二姐不知道这是怎么了,手忙脚乱地放下笔,用手帕为墨明擦去泪,连声问:“怎么了这是,怎么突然哭了?”
她的动作温柔,语气也同记忆里一般无二,却怎么也擦不尽墨明脸上的泪水。
墨明只是怔怔地看着她,喃喃道:“为什么,为什么要在这时让我得知你们都是虚假的?”
他是尘间墨龙,先祖因仓颉造字时挥洒的墨雨孕育而生,自己又修习人族文脉,因此即便失落境为他量身打造的幻境已经足够将原本的记忆覆盖,一个简单的“尘”字就能将这一切虚假戳穿。可是他真的只想在墨府做无忧无虑,有亲人保护的小幺,不要做什么墨龙墨明。他的父母先后去世,那个曾经像二姐一样温柔对待自己的姐姐也因伴侣的恶意猜忌与他久不来往,更别提那无辜的数万条人命,墨明自认承担不起。
可是他不能只做墨府小幺,他有他必须承担的责任,也必须得回去。
只是责任归责任,该舍不得的时候还是会不舍得。而幻境即使在被揭穿后也给予了墨明应有的温柔,没有人指责墨明突然的情绪失控,她们又会柔声哄他,平静地陪他宣泄情绪,叫墨明怎么舍得?
终于,幻境里一切温馨的场景褪去,余下的只有墨明和一望无涯的荒芜的平原,了无生机。微凉的清风拂过,拭去墨明眼角最后一丝悲痛的泪水,像是姐姐最后的留恋。
墨明还是很难受,只是已经哭不出来了,失控的情绪慢慢平复,记忆里的温柔却还那么清晰。墨明不知道自己该做什么,茫然的尽头是一丝对先份坚决的后悔。
“这就是你想看到的第二步‘噬心。后悔积累到最后,就再也走不出去了。”他听见身后的一道声音说。
考完了,不管考不考得好,我先过来更新一?章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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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章 此生非我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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