审讯室的白炽灯永远不关。那是一种经过精心计算的亮度——恰好足以让人无法入睡,又不会亮到让人觉得可以被记录为“虐待”。它在你头顶嗡嗡作响,像一只永不疲倦的苍蝇,二十四小时不间断地消耗着你的精力和意志。
艾米莉亚已经记不清这是第几次坐在这张金属椅子上了。
她的双手被铐在桌面上,面前是一杯凉透了的水和一面单向玻璃。她看不见玻璃后面是谁,但每次审讯她的人都不一样,像是某种刻意的安排——让她永远无法建立对话的节奏,永远无法针对一个人的风格来调整自己的陈述。
“再说一遍。”坐在对面的审讯官把笔往桌上一搁,身体往椅背上一靠。这个人她不认识,不是芝加哥警局的面孔,“从头开始,不要遗漏任何细节。”
“我说过了。”艾米莉亚的声音已经沙哑得不像自己了。连续数日的审讯让她的喉咙干涩发紧,嘴唇开裂,眼圈深陷,“我说过很多遍了。那天晚上,我追着布莱克警监进入地下停车场。他停下来,向我道歉——他说‘抱歉’。然后他抓住我的手,把枪口对准他的胸口,按下了扳机。我没有开枪。是他自己开的。”
审讯官面无表情地看着她,像在看一个拙劣的撒谎者。这种目光比任何语言都更具杀伤力——它传达的信息很明确:你说的每一个字,我都不信。
“艾米莉亚·沃克。”他翻开面前厚厚的一叠文件,语气平淡得像在念购物清单,“你的手枪上只有你的指纹。弹道检测证实,射杀布莱克警监的子弹是从你的配枪中发射的。案发时地下停车场没有监控,没有目击证人,你的随身记录仪在事发前被关闭。布莱克警监的死是射杀当场,角度、距离与你的陈述不符——法医报告显示,子弹的入射角度更像是持枪者主动瞄准射击,而非被人握住手后的近距离走火。”
他把文件合上,身体前倾,双手交叉放在桌上:“所有的证据都指向一个结论——你枪杀了自己的上司。而你给出的唯一解释是——是他自己做的?”
“那是他——”
“一个从警二十二年、荣誉勋章挂满一面墙的老警监,在追捕嫌犯的途中忽然停下来,对你的职业生涯进行了一番感慨,然后握着你的手朝自己胸口开了一枪?”审讯官的声音第一次带上了情绪,那是刻意为之的讽刺,“沃克,你自己听听,这听起来合理吗?”
合理吗?
当然不合理。艾米莉亚自己也知道这听起来有多么荒谬。如果她自己是审讯官,她也不会相信这番说辞。布莱克·约翰逊——芝加哥警局的传奇人物,破获过上百起重案、培养过数十名优秀警员的模范警监,在没有任何征兆的情况下主动寻死,并且还要拉上他最器重的下属作为凶手?这是精神病才会相信的故事。
“我知道这听起来不合理。”艾米莉亚缓缓抬起头,布满血丝的眼睛直视着审讯官,“但这就是事实。”
审讯官冷笑一声,起身在审讯室里踱步。皮鞋踩在水泥地面上,每一步都发出沉闷的回响。
“让我们换一个角度,沃克。”他在她身后停下,声音从她后脑勺的方向传来,“你和那个失踪的亚历山大·雷蒙德——也就是你在案件报告中提到的‘雷’——你们是什么关系?”
艾米莉亚的手铐在桌面下轻轻响了一下。她没有回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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