快过年了。
眠桃下山买了一趟东西:盐、米、几根红烛、一叠红纸。
杂货铺的吴老板多塞给他一把干枣,说“过年了,拿着”。
他回来的时候,发现院子里已经变了样。
江时渡把墙根的柴垛重新码了一遍。
沈辞把水缸刷了,缸壁上的青苔刮得干干净净。
陆止把回廊下的竹条收成一捆,平时散落一地的碎屑也扫了。
眠桃站在山门口看了一会儿,把东西放进灶台,然后拿出红纸裁开。
“谁会写字?”他问。
三个人都没有说话。过了一会儿,陆止走过来,拿起毛笔,蘸了墨,写了一副对联,又写了一个“福”字。
眠桃接过对联看了一眼,“贴门框上吧”。
陆止没有回答,把对联拿过去,在门框上比了比位置,让江时渡帮忙看着正不正。江时渡站在几步外,眯着眼看了一会儿,说“左边高了一指”,陆止往下挪了挪,江时渡说“行了”。
对联贴好之后,眠桃站在院子里看了一会儿。红纸黑字,在满院的桃花和薄雪之间,倒是显得格外鲜亮。
第二天清晨,他去本体树下收桃露,一抬头,看见高处的枝桠间藏着一颗桃子。
不是结果的季节。清静峰的桃树虽然四季开花,但结果只在夏天。冬天从来没有结过果。那颗桃子就挂在枝头,比寻常的桃子大出两三圈,沉甸甸地垂着,颜色是一种很深的粉红,像是熟透了很久。
眠桃站在树下看了很久,伸手摸了摸。桃子是温温的。
他没有摘。他把手收回来,继续收桃露,收完就回了灶台。
下午他又去看了一眼。桃子还在,没有掉,也没有被鸟啄。
大年三十那天下午,眠桃把灶台收拾干净,开始包饺子。
他手艺一般,捏出来的饺子有几个露了馅,他拿面皮补了补,倒是勉强能看。
江时渡在旁边切菜,沈辞烧火,陆止把石桌擦了一遍,又在桌子中间放了一碗新落的桃花——红的粉的,像是一小片落在桌面上的春天。
天彻底黑下来的时候,四个人在回廊下坐了下来。灯笼是江时渡做的,竹骨,糊了桃花色的纸,挂在廊柱上,光柔柔地铺开。石桌上摆着粥、菜、饺子、一壶热桃花酿。
眠桃去大殿给清微真人供了一碗饺子,然后回到院子里坐下。
“过年了,”他说,端起酒碗。
三个人也都端起了碗。四只碗碰在一起,声音清脆,在安静的院子里传得很远。
喝了几碗酒之后,眠桃起身去了本体桃树那边。过了一会儿他回来了,手里托着那颗深粉色的桃子,放在石桌中间。
三个人看着他,又看了看桃子。
“结了一颗,”眠桃说,“冬天结的,没见过。想和你们一起尝尝。”
陆止伸手,掰了一块,咬了一口。然后江时渡,然后沈辞。眠桃最后掰了一块,放进嘴里。
桃肉很甜,带着一种温润的感觉,像是喝了一口热水,从喉咙慢慢蔓延下去。眠桃嚼了几口咽下去,就是桃子,比他本体往年结的甜一些、软一些,但没有什么特别的。他吃完之后把桃核放在桌面上,擦了擦手。
四个人继续喝酒,没有人再提那颗桃子。
夜深了。酒喝完,菜也吃完了。眠桃靠着柱子,半眯着眼。三个人也各自靠着柱子或椅背。风从桃林间穿过,带着夜的凉意和桃花的淡香。
过了一会儿,眠桃站起来,把碗收进灶台。他走回来的时候,看了一眼石桌上那颗桃核。
“留着吧,”
没有人反对。他也没有把它收起来,就那么放在石桌上,月光照在上面,泛着淡淡的光。
然后四个人各自回房。回廊下的灯笼还亮着,风吹过来,桃枝的影子在灯影里轻轻晃动。
第二天早上,眠桃起床的时候天刚亮。他走到灶台边准备熬粥,看见那颗桃核安安静静地放在灶台上,被洗干净了。
他拿起来看了看,不知道是谁洗的。江时渡已经在院子里劈柴了,沈辞在水缸边打水,陆止坐在回廊下。
他没有问。他走进大殿,打开供桌旁边的柜子,把桃核放进去。然后关上柜门,转身出去了。
眠桃收完桃露回来,江时渡在劈柴,沈辞在打水,陆止坐在回廊下。三个人都在各自的位置上做着各自的事。但眠桃总觉得有什么不一样。
他站了一会儿,才发现是他们的动作慢了。江时渡劈柴的时候,每一下之间都多停了一拍,像是等落下的木头自己走完它的路。
沈辞倒水的时候,水流细细地滑进缸里,一滴不溅。
陆止捋竹条的动作比平时更轻,手指滑过竹面的声音几乎听不见。
眠桃放下桃露,坐在石桌边。他听见鸟叫——院子外面的桃林里,几只灰羽的鸟在枝头跳着,叫得不急不躁。他再听了一会儿,风声,雪从枝头滑落的声音,远处山泉的水响。
这些声音平时也有。但今天好像特别清楚。像是有人把窗户推开了一点。
江时渡劈完一轮柴,放下斧头,站在院子里。他闭了一下眼,然后睁开,抬头看了看天空,又低下头,像是确认了什么。沈辞打满水缸,把水瓢放回缸沿,也站了一会儿,目光落在桃林深处,没有动。陆止把捋完的竹条放在膝盖上,手指搭在竹面上,没有拿开。
他们各自站了一会儿,然后继续做自己的事。
他坐在石桌边,把手放在桌面上,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指。桃露还在灶台上,瓷瓶口凝着一圈水珠。他站起来,去灶台边热粥了。
粥端上桌的时候,四个人围坐在石桌旁。江时渡喝了一口粥,抬头看了看桃林的方向。沈辞放下碗,把石桌上的一片落花拿起来,放回树下。陆止把新竹条放在膝盖上,手指搭在上面。
眠桃喝完粥,收了碗,去大殿给清微真人上香。
他坐在蒲团上,对着牌位说:“他们今天有点不一样。说不上来,但就是不一样。可能是桃子的事。也可能不是。”他停了一下,“反正也没什么不好的。”
牌位安静地立着。他坐了一会儿,站起来,走出大殿。
院子里,三个人已经继续做各自的事了。风穿过桃林,鸟叫了几声,落花落了满院子。眠桃拿起扫帚,开始扫今天的第二遍地。
他抬头看了看院子里,一如往常。
他把竹条放在膝盖上,没有继续捋,只是安静地坐着。
眠桃把粥端上桌的时候,四个人围坐在石桌旁。粥的热气在晨光里袅袅升起,碗沿碰在一起,发出轻响。没有人提起昨夜那颗桃子,也没有人问“你们有没有觉得今天哪里不一样”。他们只是坐着,喝粥,吃饺子,看院子里的桃花开着。
风从桃林间穿过来,桃花瓣落了几片,落在石桌上。眠桃没有扫,让它在那里。
那年冬天,桃花观第一次有了“过年”的样子。不是因为它贴了对联、包了饺子、点了红烛,是因为有人在。四只碗并排摆着,不是一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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