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伯说镇上井水变甜了之后,眠桃惦记了两天。
不是非要去证实什么,只是总想着。他每天去本体树下收桃露的时候,会想起老伯喝了一口茶之后咂嘴的样子,像那口水还在嘴里没咽下去。他想亲自去喝一口试试。
第三天,他下山了。
他没和任何人说要去做什么,只是在院子里说了一句“我去镇上买点东西”,然后沿着石阶往下走。江时渡在劈柴,斧头停了一下,又继续。沈辞在打水,看了他一眼,没开口。陆止坐在回廊下,手里拿着竹条。
山道上,冬天的余冷还没散,但路边已经能看到一些细小的绿意。眠桃走得很慢,手插在袖子里,走过山泉边时他停了一下——水汽还是那么重,浮在水面上,薄薄一层,被早上的阳光照得发亮。他继续往下走。
镇上不算热闹,过了年之后人还没完全回来。眠桃穿过两条街,走到镇东头那口公井边。井口盖着一块木板,他掀开木板,把吊桶放下去,提了一桶水上来。
水很清。他捧了一捧,喝了一口。
是甜的。不是放糖的那种甜,是水本身有一种清润的甘味,从舌尖滑下去,凉丝丝的,带着一点点矿物的回甘。他以前来镇上时也喝过这口井的水,带涩,煮饭的时候得放一点碱才能去那股土味。现在完全不一样了。
他在井边蹲了一会儿,又喝了一口。第二口和第一口一样。他把剩下的水倒回井里,把木板盖好,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水。
他往回走了几步,看见街对面站着两个人。
穿着灰褐色的短褐,看起来不像镇上的人。其中一个正看着他,目光不避不闪,像是已经看了一会儿了。另一个背对着他,正在和路边卖菜的妇人说话。
眠桃收回目光,继续往街口走。经过那两个人身边的时候,他没有加快步子,也没有放慢。
其中一个忽然开口了:“这位可是桃花观的观主?”
眠桃停下来,转头看过去。说话的那个人脸上带着笑,但笑不是真的笑,是那种“我先说个客气话”的笑。
“正是在下。”眠桃说。
“哦,久仰。”那人走上前一步,“我们是天阙宗的,路过此地,听闻清静峰灵气丰沛,正想着改日上山拜访。不想在此巧遇观主,倒省了一趟脚程。”
眠桃没有说话,只是站着。
“观主不必紧张,”那人笑了笑,“我们只是路过,没别的意思。听闻近年清静峰上有些变化,想了解了解情况,也好回去禀报。”
“什么变化?”眠桃问。
“比如灵气的浓度,”那人说,目光微微眯了一下,“观主常在山上,应该有所察觉。”
眠桃看着他。“我修为低微,察觉不出什么。”
那人的目光在他身上停了一息,像是在判断这句话的真假。他没有多追问,只是又笑了一下:“那是自然。只是灵气变化乃天地大运,各方都关注着。清静峰若有异动,还望观主知会一声。”
“怎么知会?”眠桃问。
“往山下天阙宗分堂递个话就行。”那人从袖子里摸出一枚木牌,递过来,“观主收着,有事可用此牌联络。”
眠桃接过来。木牌不大,手感很轻,上面刻着一个“天”字,漆面已经有些磨损了。他看了两眼,把木牌收进袖子里,说了句“好”,拜别后转身往回走了。
他走过街口的时候,余光瞥见另一个人已经跟卖菜妇人聊完了,正转过头来看着他的方向。眠桃没有回头,继续走。
出镇之后,山道上的风迎面吹过来。他走了一段路,在路边的石头上坐下来,从袖子里掏出那枚木牌,又看了一遍。漆面磨损,边角圆滑,不是新做的,被人用过。他翻到背面,没有字,什么标记也没有。
他想了想,把木牌重新收进袖子里,站起来继续走。
回到桃花观的时候,江时渡还在劈柴,沈辞在水缸边,陆止坐在回廊下。眠桃走进院子里,在石桌边坐下来。他把木牌掏出来放在桌面上,什么也没说。
江时渡的斧头停了一下,走过来看了一眼。沈辞也走了过来。陆止从回廊下站起来,走过来,低头看了看那块木牌。
“天阙宗的?”沈辞问。
“嗯,”眠桃说,“山下遇见的。说路过,让我有事知会他们。”
江时渡没有说话。他拿起木牌翻了一下,又放回桌面上,转身回去继续劈柴。沈辞看了一眼,也没说什么,回到水缸边。陆止站了一会儿,把那块木牌拿起来,在手里掂了掂,然后放回去,走回回廊下重新坐下。
眠桃把木牌收进袖子里,去灶台边热粥了。
晚上,他坐在本体桃树下,把那块木牌又拿出来看了一遍。月光照在木牌上,那个“天”字的刻痕在光线下显得更深了一些。他看了一会儿,把木牌放回袖子里。
他走进大殿,在清微真人的牌位前坐下来。
“今天下山喝了井水,”他说,“确实是甜的。回来的时候遇见了天阙宗的人,给了我这个。”他没有把木牌掏出来,“说是让我有事知会他们。”
他沉默了一会儿。“不过,他们不像是是路过,倒像是在等我。”
牌位安静地立着。烛火晃了一下,没有声音。
“我知道,”他说,“我知道他们是在等我。”
他坐了一会儿,然后站起来,走出大殿。院子里月光很好,桃花在枝头安安静静地开着。他把那枚木牌从袖子里拿出来,看了看,然后放在石桌上,没有带回房间。
风从桃林间穿过,吹过石桌上的木牌,它在月光下翻了个面,停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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