灵气还在涨。

眠桃是在第三天清晨发现的。那天他照常在本体树下收桃露，收完之后习惯性地把手掌贴在树干上，感受根脉里灵力的流动。以前灵力像溪水，细而缓，在根脉间慢慢走。现在溪水变宽了，流速也快了，快到他的根脉有些来不及输送。

他站了一会儿，把手收回来，心想也许只是冬天过了，春天来了，树木自然活跃一些。但他回灶台的时候，步子比平时慢了一拍。

第二天，他在树下坐得比平时久。灵力还在往根脉里涌，像一条河被堵在了窄口，水流不出去，在入口处打着旋。胸口有些闷，不算疼，但像有什么东西在慢慢填满一个原本空着的容器，填到快要溢出来的时候还在继续填。

眠桃睁开眼睛，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指尖微微发胀，像是春天树梢上的芽苞——憋着，等着，不知道该往哪里长。

第三天傍晚，江时渡注意到了。

眠桃从本体树下走回院子里的时候，江时渡正在劈柴。眠桃经过他身边的时候步子轻晃了一下，不大，只是脚落地的时候比平时重了一点。江时渡的斧头没有停，但他在眠桃走过去差点摔倒，扶了一把之后，看着他的背影走到灶台边，然后转回身继续劈柴。

饭桌上，江时渡多看了眠桃一眼。不是盯着看，是端起碗的时候目光在他脸上停了一瞬，然后移开了。眠桃没有注意到。沈辞注意到了江时渡在看什么，他也看了一眼眠桃，然后低下头继续喝粥。

吃完饭，眠桃起身去收碗。他端碗的时候手指一滑，碗沿磕在桌面上，发出一声脆响。沈辞抬头看了他一眼，眠桃说“没事，手滑了”，然后把碗端进灶台。

那天晚上，眠桃没有回房。他坐在本体桃树下，背靠着树干，闭着眼睛。灵力还在涌，根脉还在胀。他试着把灵力往枝梢引，但枝梢已经满了。他试着往花里引，花也满了。他试着往地下引——根须深处，灵气涌上来的方向，他也试着把灵力推回去，但推不动，像是山底有什么东西在往上顶，不让他退。

他睁开眼睛，看着满树的桃花。在月光下，花瓣泛着一层极淡的银色光泽，比平时亮一些。他以前也见过桃花在夜里反光，但今晚的光格外明显，像是花在发出自己的光。他伸手碰了一下离自己最近的一朵，花瓣在他指尖微微颤了一下，灵力从花瓣传到他的手指上，传回来的比送出去的多。

“该怎么办。”

他喘着气。树没有回答，风也没有回应。

第二天一早，眠桃收完桃露，站在树下没有走。他靠着树干，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手指还是胀的，胸口还是闷的。他听见身后有脚步声，没有回头——那个脚步声他认得，是江时渡的，沉稳、有节奏，每一步间距都一样。江时渡走到他旁边，站住，没有开口。

眠桃等了一会儿，开口了：“你有没有觉得，最近有什么不一样？”

江时渡沉默了一会儿。“有。”

“什么？”

江时渡没有立刻回答。他站在眠桃旁边，目光落在远处的桃林上。“手。劈柴的时候，木头在手里比以前轻。不是真的轻，是好像知道它要往哪里裂。”

眠桃听着，没有说话。

江时渡又说：“你脸色不太好。”

眠桃愣了一下。“有吗？”

“有。从昨天开始。”

眠桃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他把手抬起来，摊开手掌，手心朝上。指尖还在发胀，灵力在皮肤下面隐约地跳动着。“好像灵气有点太多了，”他说，“我有些接不住了。”

江时渡看着他摊开的手掌，没有问“接不住是什么意思”。他站了一会儿，然后伸出手覆在了眠桃的手掌上。

眠桃感到有一点点轻松。

“你有感受到什么吗？”

“有一股力量在流向我。”

“有不舒服吗？”

江时渡摇摇头，“没有，你放心。”

眠桃想了想，闭上眼睛，慢慢放开体内的灵力。“有不舒服，记得告诉我。”

“好。”

灵力顺着手掌，走到江时渡的掌心。江时渡的手没有动，但他感觉到了——有一股暖流传进他的手掌。

眠桃感觉到了。根脉里的压力松了一点点，胸口不再那么紧了，像是河水找到了一个可以分流的缺口。他慢慢把灵力引过去——不多，只是一小部分，像是从一大缸水里舀出一碗。但就是这一碗，让他能喘一口气了。

眠桃收回了手，笑着看着江时渡，“多谢。”

“太多了的话，”他说，“可以分一些过来。”

眠桃看着他，点了点头。

江时渡没有再多问，转身回去继续劈柴了。眠桃站在树下，靠着树干，深深吸了一口气。胸口不再闷了，灵力还在涌进来，但有了一个方向——他知道那扇门是开着的。

那天晚上，眠桃坐在本体桃树下，手里捧着半碗桃花酿。月亮升到半空，满山桃花在月光下泛着银粉色的光。他喝了一口酒，把碗放在膝盖上，靠着树干，慢慢地闭上了眼睛。

不远处的院子里，柴垛后面，一个人影站了一会儿，转身走了。

第二天清晨，眠桃去收桃露的时候，发现树干上贴着一片干透的桃叶——不是落下来的那种，是被人平整地按在树皮上的，叶脉清晰，边缘整齐。眠桃把桃叶拿起来看了看，又看了看树干上那片被桃叶覆盖过的树皮，颜色比周围深了一些。

他低头想了想，把桃叶收进袖子里，转身去灶台边熬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