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已经是几十年前的往事了，现在回想起来还是颇为玄妙。

秦烈成家不久，妻子陈氏就去世了。

他这门婚事和其他世家公子惯不相同，并非门当户对父母做主，陈氏嫁人前本是青楼的头牌名妓，可秦烈偏偏一往情深，硬是不顾家族反对将其娶进了门，闹得满城沸沸扬扬。

陈氏去世后想要高攀秦烈的女人比比皆是，可他并无半点富家公子的风流习性，而是从一而终再没有续弦。

陈氏走得早，秦家自然无所出，但这一脉若是在秦烈手中断了，也是愧对列祖列宗。

有一日上山采药，山雾朦胧，秦烈恍惚间瞥见岩石缝里有一株罕见的七瓣花，那花朵晶莹剔透不像凡间之物，他正要伸手去摘，身后突然传来一个苍老的声音——

“孩子，这花采不得。”

秦烈转身，撞见个青袍老道立于晨雾之中，缥缈不清，身侧还站着个跟自己差不多大的年轻弟子。

秦烈心想，怕不是遇上山中仙人了？

连忙恭敬作揖：“先生，您说这花采不得，究竟……是何缘由？”

老道一笑：“孩子，这是守宫蛛护着的灵药，你看叶背的蛛丝结网形状便知。”

秦烈蹲身细看，倒吸了一口凉气，幼年时曾听家中长辈提起过这灵药，若刚才贸然触碰，蛛毒顷刻便会令手臂溃烂。

秦烈心中惊悸，忙执礼道谢：“多谢先生指点！今日得您相救，实属万幸，晚辈济生堂秦烈，他日先生若有需要，必当倾力相助。”

济生堂……？

秦烈这名号一报，老道猛地回忆起一桩往事来。

“夜明砂治眼疾，你祖父秦知夏可还健在？”

这话让秦烈心头一震。

夜明砂合决明子治眼疾是祖父传下来的秘方，听说他年轻时曾在深山之中用这偏方救过一位目疾严重的先生……秦烈试探道：“道长莫非是祖父提过的云游仙人？”

老道笑而不语，转身便拂袖而去，连同那年轻弟子也一同消失在山雾之中了。

后来，济生堂突然不再为平民百姓看病了，那位常年坐镇把脉的秦烈公子也再未露过面，坊间传闻是因陈氏早亡，秦公子过度伤心、身患重症。

大约又过了二十年，秦烈突然现身秦家，不久后还迎了一位“灵童”进门，称其是自己的儿子。

坊间议论纷纷，秦烈并未续弦，怎么凭空蹦出个儿子来？

原来那几年因陈氏去世，他意志消沉，惶惶不可终日，如同行尸走肉一般苦守着济生堂。

一日寒风呼啸，山中的青袍老道孤身一人行至济生堂院外，远远瞧见堂内门户大开，三两百姓求医问药、往来其间。

彼时天寒地冻，老道衣衫轻薄但仍步履成风，他踏雪而来，身上却片雪未沾。

老道止步门前，隔着木窗望见了正在为人诊脉的秦烈。

他没有急着进门，而是抬头看了眼天，一团滚滚的黑云瞬间遮天蔽日。

老道心中感叹，怕是不祥之兆啊……

一时之间，肃杀的风雪突然悬停在半空中，整个济生堂院内变得安静至极，连枝头上的乌鸦都失声了一般，停止了悲鸣。

再看那道人，已然入定，双目紧闭，像个木桩一样伫立在门前，唯有手上快速掐算着……

“我于闸北文昌阁细算，窥见天机，你与我有一段师徒缘分，可愿随我一同上山？”

青袍道人还未进门便已开口，没几步就站定在秦烈诊脉的案前，没头没尾地说了这么一番暗藏玄机的话。

秦烈见道人突然造访，在椅子上呆怔住，似有什么预感，随即摆了摆手着人关闭了济生堂大门。

彼时的秦烈正因丧妻心如死灰，虽勉强维持着济生堂，实际上早已对红尘之事无半分留恋，听到老道这话虽觉得奇怪，倒也像是抓住了救命稻草一般动了心思，现下便思量起这事来。

此一去怕是永生不得返，秦家一脉和济生堂都要因他而化作尘埃了。

那老道像是长途跋涉特为此事而来，秦烈虽不知其来由，但冥冥之中似乎有什么东西在推着他往前走。

他思忖半晌，佝偻着背扑通一下跪在地上，声音有些发紧：“秦家行医多年救人无数，数月前病疫四起，是济生堂的三豆饮救下万千孩童，我虽有意随先生上山，但此去便是断了秦家医脉，他日若大疫再起，只怕百姓……就要遭殃了！”

秦烈堂堂七尺男儿，此刻眼中竟含着几分热泪。

老道知其心中顾虑，早有妙计：“我有一法，可助你秦氏香火医道不断。”

秦烈一听这话，喜不自胜。

“寻一灵童，承你秦家医脉。”

“灵童？”

老道缓缓点头，双眼好似透过帘布看到了什么。

沉默片刻，道人闭眼示下：“此小儿背部生有七星痣，状如北斗，实为地医星转世，且须是朔日亥时生，十年后方可临世。”

秦烈心中疑惑，“如何找到这灵童？”

老道一笑：“时机到了，自会上门。”

秦烈心中思索了一会儿，若能如此，便再无牵挂之事，随即转身朝老道叩拜三下，决意随其上山。

道人抬手示意，准备即刻携秦烈离去，可心头突然生出一股影影绰绰的不祥之感，他猛吸了一口气，满头大汗地后退了半步，再看那天上的景象，分明是偷天换日之象。

道人不解其法，但很快又神色如常，只是声音空洞，像是从虚空中传来的一般：“阴阳互化，吉凶同枢，起心动念之际，已蹈造化之机。”

秦烈并不十分明白老道所指，但自己确已穷途末路，既然决意上山，无论什么因果，尽数背负就是。

秦烈低眉拱手：“但凭天道”。

就这样秦烈随老道上了山，数年后道人坐化，秦烈再度返回家中，没多久就迎了“灵童”进门。

那“灵童”便是秦夜。

此后他便昭告全城，此“灵童”承秦氏医道香火，见者皆需尊称一声“小秦公子”，与秦烈亲生儿子无二。